顧昭的確并不滿足,哪怕他剛剛才得到。
他的心好像因為她而裂開了一個口子,得到的越多,想要就越多,欲壑難填,根本就沒有止境。
顧昭看著她脖頸間因他的沒有分寸而留下的紅痕,有些想問她,哪怕比他少,甚至哪怕只有一點點,你是不是也有傾心于我呢?
有的吧?
無論是論才貌,論家世,論權勢,論能為她提供的庇佑,論能為她父兄帶來的助益和提拔,他都遠勝章敬言。
他又怎么可能比不過章敬言呢,章敬言不過是比他先遇到她罷了。
若他能先遇到她,顧昭忍不住幻想。
但顧昭不敢問,一顆心患得又患失,擔心從她口中聽到否定的回答。
最終他只道:
“不必,你也累了,睡吧。”
祝青瑜能睡覺,顧昭卻不敢挨著她睡。
一是他受不了青天白日不干正事還賴在床上,另一個更重要的是,他擔心如今貪得無厭的自己,會失了分寸沉溺其中再度索求,擔心擾了她的睡眠。
一個早上,船艙里靜悄悄的,連進來拿要換洗的衣裳的嬤嬤都半句話不敢說,取了衣裳就跑。
顧昭獨自在窗前辦公,期間不由自主地看了沉睡中的她好幾次,但都強忍著沒去打擾她。
直到午膳時分,見祝青瑜還是沒醒,顧昭這才往床榻去,坐在床邊,溫柔的說道:
“先起來,吃了午膳,下午再睡,好不好?”
祝青瑜背對著他側躺著,幾乎整個人都陷進了被子里,烏黑柔軟的頭發遮住了半邊臉,依舊一動不動。
青天白日的,怎么能嗜睡成這樣?若是他,白日里讓他睡他都睡不著的。
顧昭覺得有些好笑,伸出手去撥開她臉頰上的頭發:
“起來用膳,好不好?”
觸手之處,臉頰緋紅,燙的異常。
顧昭變了神色,再往上摸,祝青瑜的額頭一片滾燙。
凡人就是這么矛盾的生物,精神可以無限的強大,意志也可以無限的堅定,但精神和意志所托身的**凡胎,卻是那么的脆弱,難堪撻伐。
祝青瑜病了,病情來勢洶洶。
先是持續的高熱不退,燒得似乎連人都認不得了,顧昭叫她或者抱她起來吃東西,她也懵懵的,身體軟軟地靠在他懷里,眼睛里也沒有神采,幾乎什么東西都吃不下。
她本就是大夫,但醫者不自醫,她都燒成這樣了,也不可能讓她自己給開個方子來,船上又沒有旁邊的大夫,顧昭就讓船老大緊急找了個最近的渡口停了。
一個都叫不上名字的小城,全城也沒有幾個大夫,熊坤下船去,面對這么個陌生的小城,也不知去哪里找好大夫,于是就從城里最寬敞的主街上裝修最齊整的醫館里,薅了個年紀看起來最大最可靠的白胡子老神醫,帶上船來。
老神醫都快八十了,被這么急吼吼地薅上馬,風馳電掣般趕往渡口,一路顛簸得差點沒見著病人自己先斷了氣。
好不容易喘著氣跟爬山一樣爬上船來,都不用望聞問切這一整套流程,只見了病人那脖頸間根本遮不住的痕跡,老神醫就知道怎么回事了,心里簡直要罵人,也不知這些官老爺又玩了什么花樣,能把人給搞得病成這樣。
開了方子,老神醫功成身退準備走了,又被顧大人強行留了下來:
“病人還沒好,請老先生多留幾日,待病人好后,本官必準備厚禮安排人送老先生回去。”
得,今日出門沒看黃歷,自古只有強搶民女的,今日倒遇到強搶名醫的了,自己這是上了賊船下不來了。
老神醫雖在不顯眼的小城,對自己的醫術倒頗有幾分自信,答道:
“也不必幾日,只需三副藥,明日必好,老朽明日再走便是。”
老神醫話說的太滿,第二日就被打臉了。
第二日祝青瑜燒退了,又開始咳嗽。
第三日咳嗽好了,又開始起疹子。
第四天疹子好了,又開始全身乏力連飯都吃不下。
總之,一病起來,纏綿病榻,各種病癥輪番上場。
老神醫天天夸下海口,天天被打臉,根本不長記性。
明日復明日,明日何其多,眼看著離家越來越遠,老神醫實在坐不住了,私下找了顧昭道:
“老朽看祝娘子這病,多半是心病,心病還需心藥醫,恕老朽無能為力。”
祝青瑜今日乏困得厲害,白日里也不想動彈,更不想應付顧昭,整個人幾乎都藏進了被子里,只留出半個腦袋。
生病好像成了她的一個保護傘,讓她根本就沒有對抗疾病的意愿。
聽到顧昭的腳步聲響起時,她甚至都沒有起身。
如今她病著,他再是喪心病狂,總不至于真對一個病人出手吧。
那晚的事,終究還是在她心里留下了痕跡,兩人的社會地位之間是如此的不對等,當他若真的下了決心要把逼迫和惡意投射在她身上時,她根本就沒有抵抗的力量。
雖然一直心里安慰自己沒有關系,小事一件,但祝青瑜心里明白,自己潛意識里,還是不想再和那樣可怕的顧昭對上,那樣潛意識的反應體現在身體上是病癥不斷,體現在心里上就是消極怠工,有些累了。
顧昭的腳步聲停在船艙中間的位置,緊接是箱子放到桌子上的聲音。
聽到這聲音,剛剛還消極怠工的祝青瑜一下從被子里鉆了出來,跳下床,連鞋子都顧不上穿,光著腳朝箱子跑去。
桌上擺著的正是書房的第三個箱子,里面裝著章敬言的卷宗。
曾經祝青瑜離打開它,只有一步之遙,如今距離它,也僅有一步之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