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慎回揚州沒多久,又要出遠門。
祝青瑜陪著他收拾行囊,很有些奇怪:
“淮北的鹽場你年前才去過,怎的又要去,總這么舟車勞頓,你身體可能受得了?我見你這幾日愁眉不展的,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章慎生意上的事,不管好的壞的,從來不避著她,拉了她坐下,不住嘆氣道:
“你不知道,顧侍郎最近在查私鹽,封了很多鋪子,扣了許多船,抓了許多人。咱們鹽臺戴大人,新官上任三把火,趁著如今私鹽被禁,要搞鹽稅革新,往年的鹽稅是賣多少付多少,今年的鹽稅,要提前一年買額度預付,大家的銀子都在生意上,哪能一下拿出這么多現銀。現在官鹽的生意一日不如一日,連淮南都積壓了不少成鹽, 淮北情況只會更糟,淮北鹽場到底積壓了多少去年的鹽,今年能賣多少,我得親自去看看,心里才有數。”
祝青瑜跟著章慎看了幾年生意,其中的門道多少也知道些,對這戴大人的新政并不看好,勸道:
“敬言,戴大人這是殺雞取卵,只要私鹽還是二十文一斤,官鹽還是六十文一斤,私鹽就不可能禁的住,官鹽的生意也不可能好起來。寅吃卯糧畢竟長遠不了,你可好好想清楚啊,別貪多。”
章慎拍拍她的手,眼神溫柔:
“我知道,我就說你是做生意的料,比我幾個大掌柜都想得清楚,放心,我不會冒進的。只咱們想的清楚,旁人未必,前幾日我聽周家說,沒這么多周轉銀子,要找戴大人借官銀買額度,每月要八分利都敢借。他覺得自己是空手套白狼,殊不知,他這是找死。咱們看好了,從古至今搞革新的人,能有幾個有好下場,不出三年,揚州場八成的鹽商,都得死在這個新政上。”
章慎出門忙生意是常有的事,他走后,祝青瑜每日照常去醫館。
這日午后,電閃雷鳴,一直到傍晚還未停歇,祝青瑜正在整理近期的脈案,接著寫《百病論》。
章家大管家冒著雷雨,急匆匆跑進來,半邊衣裳都濕了個透,滿臉焦灼之意:
“大娘子,壞事了,三姑娘被衙役抓了,老爺又不在家,這可怎么辦?”
祝青瑜實在震驚,一下站起來,差點連墨水都打翻了,忙問道:
“三妹妹怎么會被抓?什么時候的事兒?來家里抓的人嗎?哪里的衙役,州府的還是縣里的?有沒有說什么原因?”
跟著大管家來的,還有章若華的兩個貼身丫鬟,丫鬟是年紀跟章若華差不多的小姑娘,嚇得語無倫次,哭的稀里嘩啦地,你一言我一語的,湊了個經過。
一個說:“陪著三姑娘買胭脂,出門下大雨,我就去馬車上取傘,取了傘回來,姑娘人就不見了。”
另一個說:“我在店里等著掌柜包胭脂,姑娘在門口等,外面突然吵起來,等我拿了胭脂出門,姑娘就不見了。”
兩個丫鬟把主子給丟了,慌了神,左右問人,才知道隔壁鋪子被官府查封,抓了好多人,三姑娘也跟著一起被抓走了,于是趕忙回家找大管家拿主意。
大管家來找祝青瑜前,已經帶著銀子去過一趟府衙了,說道:
“我找人問清楚了,抓人的是州府的衙役,三姑娘多半是離得近被誤抓了,我給知府大人送了銀子請他放人,柳大人銀子是收了,他說他也知三姑娘多半是被誤抓的,但抓人是欽差顧大人下的命令,府衙的大牢,現在又是顧大人的兵在看守,他也不敢放人。柳大人已先把三姑娘單獨提出來了,讓我們再找找關系,走欽差的路子。大娘子,顧大人那邊,咱可有能說的上話的關系么?”
對祝青瑜而言,能和顧昭說的上話的關系,就只有謝澤了。
謝澤也曾說過若有難處能去找他,有謝澤做說客,說服顧昭放一個被誤抓的姑娘出來,想必對他來說也不是難事,只不知謝澤還在不在揚州。
祝青瑜拿了傘,抬腳往外走:
“大管家,多備些銀子,你再跟我去趟府衙。"
祝青瑜到府衙的時候,已是各家用晚膳的時候,柳大人日理萬機,竟還在書房處理公務。
書房內一個女人正委屈地哭著,說些什么,只聽不真切。
柳大人聲音倒很溫和:
“顧大人不讓你伺候,趕你走?怎么趕你的,都跟你說了什么,你好好跟本官說說。”
女人又說些什么,給祝青瑜帶路的長隨上前敲門,過了一會兒,只聽柳大人說:
“顧大人從京城來,世家公子,眼光高也是有的,你別放在心上,先下去吧。”
門開了,一個女人垂著頭擦著眼淚走了出來。
明明是個陌生人,但不知為何,祝青瑜看著她離去的身影,總覺得有些熟悉。
長隨已經在請了,祝青瑜收回視線,跟大管家一起進了書房。
大管家把裝銀票的盒子奉上,祝青瑜跟柳大人說了來意:
“我們家三妹妹著實是去買胭脂的,請大人幫忙通融通融。”
耽誤了吃飯,柳大人也不惱,很是和善,說道:
“章大娘子,實話說,真不是銀子的事,若本官能做主,早把三姑娘放了,一個小姑娘,能干什么壞事,是不是。”
聽祝青瑜說要見謝澤,柳大人有些詫異:
“本官竟不知,章家和安遠侯府小侯爺竟然是舊相識?哎,只是不巧,謝家公子前段時間已經回京了,不過章大娘子你也別著急,私鹽的案子,顧大人看得緊,這幾日就會提審,到時候三姑娘把事情說清楚,弄明白,人也就放了。”
章若華平日就是個愛吃吃喝喝美美的小姑娘,祝青瑜不敢想,突然被關進大牢里,還要被提審,小姑娘得嚇成什么樣,她是不能把章若華留在府衙的。
謝澤不在,那就得直接找顧昭,真是計劃趕不上變化,那日她才打定主意要跟這顧侍郎老死不相往來,沒想到這才沒幾日,她又主動找上門。
只她那日才拒絕了顧昭,多半已經得罪了他,他未必肯見。
但,總得試試。
祝青瑜道:
“欽差大人是否也住府衙?知府大人能不能幫忙通傳一聲,我想求見顧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