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昭離了藥房,幾步路,到了診室,推門而入。
診室內(nèi)簡陋又狹窄的病床上,謝澤正襟危坐,似乎正在念書。
謝澤不僅坐姿端正,甚至還好好地束了冠,穿了見客的外衣,頭發(fā)一絲不亂,衣裳上纖塵不染。
從認(rèn)識以來,謝澤就有些不修邊幅,行事也是瀟灑不羈的,這幾日顧昭忙于查案,對他也是疏于看顧,故而這還是顧昭第一次見他如此衣冠楚楚的模樣。
謝澤見來人是顧昭,一下現(xiàn)了原型,書一攤,背往床頭一靠,懶洋洋地說:
“表兄,怎么是你?我還以為是祝姑娘。”
觀人如觀己,顧昭見他如此,不由自嘲笑了:
“姑娘?她梳的是婦人發(fā)式,你看不見?她是鹽商章敬言之妻,不是什么未出閣的姑娘。”
謝澤滿臉震驚,一下坐起:
“什么!不可能!啊啊啊啊啊!”
起身太猛扯到傷口,謝澤疼得原地摔回去,摔得這狹窄的病床發(fā)出一聲不堪重負(fù)的吱呀聲,連帶謝澤原本看的書也摔到了地上。
謝澤萬念俱灰躺在床上,以手掩面,悲痛不已:
“不可能,我怎么居然沒注意到,我是瞎了嗎?啊啊啊啊啊!表兄,我心都碎了,我好心痛!”
可不是耳聾眼瞎,閉塞視聽,回想起來,第一次見時,她便梳的是婦人發(fā)式,只這么多顯而易見的線索擺在眼前,他卻全然看不見,每次遇到她時,簡直跟失了心神一般,心里眼里也不知都在看些什么想些什么。
顧昭上前撿起摔落在地的書,映入眼簾的是一幅古怪的煉丹圖,幾筆簡要勾勒,便見神韻,這個煉丹的器具,就和她剛剛用的一模一樣。
先皇沉迷丹藥,皇上卻對此深惡痛絕,為此甚至處死過諸多招搖撞騙的老道,京城道觀中如今煉丹之人都已近乎絕跡,所以顧昭其實(shí)剛剛離開前就想提醒她,將這些個東西收起來比較好。
但兩人剛剛氣氛著實(shí)有些尷尬,她又明顯下了逐客令,顧昭便止了話題。
再將書頁往前翻,那頁上寫著時疫二字,再往下,幾行娟秀小字寫著:時疫防治要點(diǎn)。
顧昭眼神微瞇,時疫乃天罰,面對天罰,先皇貴為天子都敗下陣來,連下了罪己詔都留不住心愛之人,什么人寫的書,竟敢妄言時疫可治。
寫這本書的人,著實(shí)是有些過于大膽,要么是神棍,要么是神醫(yī)。
翻到封面,寫著幾個大字:
《百病論》
再往后翻,前半本記得是各種病的藥方,療法,后半本皆是空白。
一本未寫完的,深究起來,說不定能要人命的書。
顧昭把書放回到屋內(nèi)的案臺上,又拿起一本,封面上寫著:
《本草錄》
草草翻來,圖文并茂,依舊是一本未寫完的書,和上一本簡略的畫法不同,這一本中,每一位草藥,都細(xì)細(xì)畫來,上了色,綠的葉,紅的花,黑的果,詳實(shí)細(xì)致,栩栩如生。
顧昭問謝澤道:
“哪里來的書?”
謝澤還未從他道心破碎的心痛中緩過神來,仰面捧心,有氣無力:
“祝姑娘寫的書,寫來給她兩個徒弟授課用的,我借來看看。”
竟是她寫的!
顧昭原本已經(jīng)把書放回去,聞言又把《百病論》重拿了起來翻閱,面上不置可否:
“倒是不知道,你竟對醫(yī)藥感興趣?”
謝澤滿臉生無可戀地叨叨:
“表兄,你是懂我的,你看我像是能干這種正經(jīng)事的人嗎?我只是對寫書的人感興趣,尋尋覓覓十八年,好不容易尋到我的心上人,可她怎么能已經(jīng)成親了!悠悠蒼天,何薄于我!今古恨,幾千般啊!”
顧昭心想這小侯爺著實(shí)是謬贊了,他可是半點(diǎn)不懂他,安遠(yuǎn)侯是朝堂上有名的老狐貍,怎么能生出這么個喜怒哀樂就這般明晃晃地宣之于口的兒子。
太過直白,直白得都不像是真的。
顧昭不僅沒有上前安慰謝澤與他的同病相憐,甚至還雪上加霜地送來噩耗:
“安遠(yuǎn)侯送了信來,謝府來人已在路上,按日子算,這幾日就會到,接你回去。”
謝澤聽完,幾乎原地離世升天,又開始神神叨叨:
“完蛋,這下帶傷上戰(zhàn)場,可跑不脫了,可不得被老頭子逮回去吊起來打。不怕不怕,待我想想計策,回去后,我就說我在揚(yáng)州遇到心上人非她不娶。不行不行,這樣難免牽扯到旁人,有了,我就在京中傳出謠言去,就說我此次受傷傷了根元,我看還有哪家的姑娘敢嫁過來,哎哎哎,可行啊!可太行了!我可真是太聰明了!啊!祝姑娘來了!”
祝青瑜本是來給謝澤換藥的,到了門口發(fā)現(xiàn)顧昭居然在,就有些進(jìn)退兩難。
畢竟她剛剛跟顧昭聊的不算愉快,甚至可以說是不歡而散,話題涉及男女之事本身又有些曖昧,就這么見面多少有些尷尬。
祝青瑜正猶豫是不是等顧昭走了再來,謝澤出聲叫了她,這個時候再走就太刻意了。
于是祝青瑜便進(jìn)了門,對謝澤道:
“謝公子,該換藥了,今日傷口可還是疼的厲害么?”
一向活潑話多的謝澤,在祝青瑜面前,卻跟換了個人似的,惜字如金:
“疼。”
祝青瑜把藥放于一旁,示意謝澤躺好:
“有些奇怪,都拆過線了怎么還疼,那我再看看。”
顧昭本靠于案臺上捧著那本醫(yī)書看,祝青瑜沒有跟他打招呼,他便也沒有出聲。
聽到謝澤說疼,顧昭一下看過去,神色莫名地看了謝澤一眼。
謝澤正用手撩開衣裳好露出傷口給祝青瑜看,祝青瑜俯身靠近拆他傷口上的紗布,他臉一下紅了,甚至不自覺地屈起了一條腿,幾乎要喘一聲。
被顧昭這么不輕不重地看一眼,謝澤頓時心虛不已,臉更紅了,連耳朵都紅了起來,不得不改口道:
“疼得不多了,偶爾。”
祝青瑜給他拆掉傷口上的紗布,觀察著傷口道:
“那就好,我看也恢復(fù)的不錯,已經(jīng)結(jié)痂了,今日換過藥,后面就不用再換藥了。”
謝澤還未說話,顧昭先開了口:
“既如此,謝澤你今日就跟我回去,你在這里,影響祝娘子開門做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