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公府前院書房,顧昭正在看他贖回來的東西。
當鋪老板說的清楚,祝青瑜已經是第二次來當東西了,且跟當鋪老板約好了,明日還有。
前一日當的也是一些衣裳和首飾,顧昭要買,偏偏已經不知被誰買了去,只能把今日的買了回去。
顧昭跟當鋪老板約好,若章家大娘子再來當東西,都給他留著,當鋪老板也很上道,還專門派伙計給顧大人把東西送到了家里來。
一件件擺出來看過,很多是顧昭沒見過的,但有一件白狐皮的斗篷,見她穿了好幾次,該當是她的心愛之物,如今也當掉了。
還有那日他赴約而來穿的云錦的衣裳,難得見她為他盛裝打扮,如今也被她打包當掉。
顧昭看著這衣裳,腦子里又閃過當初她穿在身上,又被自己親手解開的樣子。
錦衣自該配美人,也只有如此華服才堪與她匹配,但她以后,卻只能穿粗衣布裳,每日為三五兩銀子奔波,不肖三五年,便是美人也該蒙塵,嬌花也該零落。
可是即便如此,明明她已落到如此境地,明明章敬言已經一無所有了,甚至他們都不是真正的夫妻,但她寧愿以后跟著章敬言過那貧賤夫妻的生活,也不愿嫁給他。
顧昭內心,有一種深深的挫敗感,同時又有一種出奇的憤怒感。
憤怒于章敬言這個人的不自量力,他根本連自保之力都沒有,可以預見以后也不可能護住她,怎么還敢做她的夫君。
正撫摸著她的衣裳沉思,門外長隨來回話:
“世子爺,門房來說,門外有個自稱章慎的,求見世子爺。”
他還敢來!
他來做什么!?
炫耀嗎?
顧昭一下看過去,眼神銳利,語氣卻依舊平靜,半點聽不出怒意地回道:
“請他到前廳喝茶。”
已是寒冬,章慎的病一直沒好利索,進來國公府,依舊是咳嗽著,虛弱著,隨時要倒的樣子。
上茶的小廝上了茶都不敢走,就在門口守著,都擔心萬一有人死在里面訛上國公府了。
好在顧昭沒有讓章慎多等,幾乎小廝前腳上了茶,顧昭后腳就進了前廳,把那戰戰兢兢的小廝給解救了出來。
顧昭心里憋著氣,進門見章敬言也穿著布衣,心中火氣更甚,但面上卻是平平淡淡地問道:
“敬言,你來找我是有什么事?”
章慎是背著祝青瑜來的,還要趕緊回去免得她發現了,因而也沒賣關子,直接了當地說:
“一是謝過大人,我此番能逃過牢獄之災,皆是大人的恩澤。二是來找顧大人,有一事相求,求借六十兩銀子。”
章家這幾日往戶部送銀子,真如流水般嘩嘩往外流,六十兩銀子和章家產業相比,只如九牛取一毛,不值一提。
所以章慎來說的,肯定不是六十兩銀子的事兒。
顧昭沉住氣,接著問道:
“六十兩銀子,要辦什么事?”
章慎起身行禮,鄭重說道:
“顧大人,揚州城的祝家醫館,是她的嫁妝,當年購置時,花了一百二十兩銀子購得,如今隨行就市,跟著章家的產業一起發賣,堪堪只能賣六十兩銀子。故草民今日,想請顧大人出借六十兩銀子,日后定當奉還。”
顧昭明白了,章慎不是在說六十兩銀子的事。
章慎在說的,是想讓他幫忙在皇上面前說情,給祝青瑜留下祝家醫館。
至于為什么章慎會求到他這里來,并且篤定他會幫這個忙,且篤定他能辦成這件事。
其中原因,雖未挑明,但他知,他也知,他也知他知。
既他也知,顧昭認為,話可以說得再明白些。
顧昭沒有說這六十兩銀子借還是不借,而是笑道:
“敬言,你該知道,我既能讓你從詔獄出來,自然也能給你高官厚祿,榮華富貴,而不僅僅是這六十兩銀子。”
幾乎這話剛一開口,顧昭就后悔了。
他就是嫉妒,就是帶著惡意。
一想到有眼前這個男人占據了她夫君的身份,還光明正大地跑到他面前來耀武揚威,炫耀她當初嫁給他時候置辦了嫁妝,他就嫉妒得要發瘋,發瘋到想把所有的惡意都加諸在他身上。
顧昭明明早知道,她拒絕他其實跟章慎毫無關系,但是就是忍不住,要陷章慎于不仁不義之中,期望著她拼盡一切救出來的這個人,變成一個面目可憎的凡夫俗子,讓她心痛,讓她后悔,讓她改變她的主意。
雖然他明知,這根本不可能,若章慎變成了惡人,她或許會離章慎而去,但始作俑者的他,更會離她更遠。
好在,章慎并沒有接受他的提議,而是笑道:
“顧大人,便是你給了我高官厚祿,榮華富貴,顧大人就可能得償所愿么?恕我直言,這件事的決定權,既不在我,也不在大人,大人要跟我做這筆生意,是找錯了人。我只能跟大人做六十兩銀子的生意,旁的我卻是做不得主。今日多有打擾,草民告退了。”
章慎走后,顧昭默默回了書房,一個人對著她的衣裳又看了很久。
今日的事不能再發生,哪怕發生一次,他也將徹底失去她。
顧守明,不許,不準,不可以!
不準再動這種惡意的念頭,不準變成讓她厭棄的惡人。
他曾經為了得到她,為自己帶上克制的枷鎖,而那枷鎖又在她撲到他懷里那一刻裂得粉碎。
而如今,顧昭再一次在自己的心頭用克制的枷鎖將自己羈押。
這一次,不是為了得到她,而是為了得到她的愛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