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顧昭從詔獄出來時,黑漆漆的夜色中,時有時無地開始飄起夾著雨水的雪籽。
雨雪交加,北風蕭蕭,凜冽的寒氣一陣又一陣席卷著京城,讓整個天地都陷入肅殺寒冷之中。
青衣巷的章家宅子,已到了就寢的時間,祝青瑜正在換厚衾被。
章慎身體不太好,在詔獄這么久,只怕又要弱一些。
如今既已開始下雪,他明天回來,肯定怕冷的很,祝青瑜就提前把冬日里最厚的被子給他換上。
章若華趴在門口,見嫂子把床單和衾被整套都換了,小聲問道:
“嫂子,我晚上能不能跟你睡?”
祝青瑜本來安排她在廂房睡,但或許小姑娘第一次出遠門,雖是自家宅子也覺得害怕。
于是祝青瑜朝她招招手:
“好,三妹妹,你來,幫我試試被子暖不暖和。”
章若華一下跑過來,鉆進被子里,只露出半個腦袋,眼巴巴地看著她:
“暖和的,嫂子,你也睡了吧?我一個人睡不著。”
這段時日不見,總覺得章若華好像變的比以前粘人了些。
祝青瑜吹了燈,也鉆進被子里,笑道:
“十八歲的大姑娘了,還要人哄著睡啊,明日你二哥回來,知道了都得笑話你。”
往日里因章若華實在活潑可愛,不管是祝青瑜還是章慎,都忍不住會像這樣言語間逗逗她。
小姑娘也是有脾氣,要面子的,被逗弄的不高興了,一跺腳,一扭頭,還能好一陣子不理人。
今天被祝青瑜逗弄了,章若華卻在被子里貼過來,抱住她的胳膊,臉也貼在她的胳膊上,又軟又乖地問道:
“嫂子,明天二哥真的能回來嗎?”
小姑娘一個人在揚州這么久,又幾千里路跑來,一定擔心壞了吧。
祝青瑜回抱住她,輕輕拍拍她的背,就好像拍小寶寶一般,哄道:
“能的,今天薛總商和大管家在的時候,我不是說了嘛,明天一早,我們就去接你二哥回來。明日立冬,咱們到家就給他煮個羊肉紅棗湯,給他好好補補,放心啊,睡吧。”
章若華悶悶地嗯了一聲,貼得更緊了。
窗外的風雪聲越來越大,刮得窗戶都嗚嗚作響,那聲音如泣如訴,攪擾得人不得安寧,夜已深了,祝青瑜卻有些睡不著。
都說伴君如伴虎,這是皇權社會,章慎的生死又只在皇上的一念之間。
換句話說,是生是死,完全不講什么法治,不講什么道理,只看面圣的那一刻,皇上當時是高興還是不高興。
她雖對章若華說的篤定,但其實離明日的辰時越近,她心里越沒底,總是忍不住胡思亂想,擔心萬一明天章慎面圣的時候,出個什么波折,去接回來就不是他的人,而是他的尸身。
正如此胡亂想得無法入睡時,胳膊上一點冰涼透過里衣,是有水的痕跡。
祝青瑜伸手摸到章若華的臉上,一直默不作聲好像在睡覺的小姑娘,臉上已滿是淚水。
發現祝青瑜也沒睡,忍了一天的章若華再也忍不住了,在被子里努力壓抑著,哽咽著問道:
“嫂子,他今天是不是在欺負你?”
面對章若華,祝青瑜有些不知道該怎么答,最終只給她擦掉臉頰上的眼淚,哄道:
“沒有,若華,不是你想的那樣,如果你想跟你二哥說。”
章若華抽抽噎噎地:
“嫂子,我不會跟二哥說的。京城一點都不好,京城的人也很壞,等二哥回來,我們就回家去,我,二哥,嫂子,一起回家去 。”
祝青瑜頓了頓,最終也不忍戳破小姑娘美好而單純的期盼,抱住她,嗯了一聲:
“好,我們回家去。”
雨雪下了一整夜,幾乎一夜之間,京城從初冬進入了深冬,早起檐下都能掛起冰碴子。
皇上說要見章慎,但也沒說具體時辰,像章慎這樣微不足道的草民,也不是什么牌面上的人物,自然只有他等皇上的,沒有皇上等他的。
所以第二日一早,宮門剛開,甚至都還沒到早朝的時辰,沈敘就帶人押著章慎,到了乾清宮殿前,在這冰天雪地刺骨寒風里,讓他只穿著單薄的囚衣跪著了。
章慎幾乎一天一夜沒吃東西,又受了傷,昨晚顧昭交代完之后,沈敘還讓人把章慎薅起來,讓他在這大冬天的寒夜里,洗了個透心涼的冷水澡。
總之,怎么慘怎么來。
所以,當皇上上完早朝,用完早膳,想起來要見見章慎的時候,在雪地里跪了好幾個時辰的章慎已是進氣多出氣少,眼看就要活不成了。
皇上在暖哄哄的書房里,本是在舒舒服服地享受著茶點,想著趁著間隙,花個半刻鐘,看看人,就把這件事兒給打發了,自己一直記掛在心里的事,也算是有個了結。
見到被沈敘拖進來后就癱在地上的章慎,皇上放下茶碗,慢悠悠踱步過去,站到章慎旁邊,用靴子踢了踢他被頭發遮住的臉。
沈敘跟了皇上多年,立刻理解了皇上的意圖,扯著章慎的頭發,露出他的臉來,好讓皇上看個清楚。
皇上左看看,右看看,怎么都覺得不對勁。
這么個虛弱得半死不活,像個被隨手扔掉的破稻草一樣的人,看起來是那么的單薄,無害,全身是傷,還慘兮兮的,能是那個膽大妄為,目無君父的狂徒?
在皇上這些年的想象里,這么個猖狂之輩,不說青面獠牙,怎么也該是奸猾狡詐的,總之不該是這么個帶著文弱書生氣的老實人。
如果不是折子是顧昭寫的,皇上都有些懷疑,是不是下面的人趕著交差,隨便抓了個倒霉蛋背黑鍋了。
皇上問沈敘道:
“審過沒?他有沒有喊冤?”
沈敘道:
“審過,嫌犯認罪,未曾喊冤,只稱自己有負皇恩,罪該萬死。”
皇上一臉玩味地看向沈敘:
“用大刑了?”
沈敘滿臉正直:
“他先認罪才用的刑,微臣絕無屈打成招。”
皇上這下是好奇了:
“不喊冤,直接認罪?那他圖什么,弄醒,朕來問問。”
錦衣衛要把人弄醒,自然有錦衣衛的法子,皇上不過轉個身,剛坐到書案后,就見地上那真如破稻草一般的草民已是悠悠醒轉。
沈敘押著章慎跪好,呵斥道:
“跪好,拜見皇上。”
皇上高高在上地坐著:
“章慎是吧?你可知罪?”
章慎見了皇上,先是一呆,接著面上竟露出仰慕之色,當場給皇上行了個匍匐大禮,激動地叩首道:
“草民知罪,罪該萬死。”
都到天子面前了,他若想求生,此刻已是最后的機會,結果他竟真的不喊冤,皇上這下是更好奇了,接著問道:
“既知罪,朕判你斬立決,家財充公。臨死之前,你還有什么要辯駁的?”
章慎匍匐在地,半句未駁,語氣中竟有心悅誠服之意,回道:
“草民罪有應得,無顏面替自己辯駁開脫,今日得見天顏,已是死而無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