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春沒多久,城里街頭巷尾都在傳一件事——老國企物資站,要徹底改制,被一家全國有名的大私企給收購了。
消息剛飄過來的時候,物資站里上上下下全都炸了鍋。老工人蹲在墻角抽煙嘆氣,中年工人到處打電話托關系,年輕工人湊在一起嘰嘰喳喳,誰心里都沒底。誰都知道,國企改制這事兒,向來是幾家歡喜幾家愁,鐵飯碗端了大半輩子,萬一一朝被裁,往后一家子老小靠什么吃飯。
有人天天往站長辦公室跑,哭窮賣慘,就想求個安穩位置;有人拉著老同事互相打聽,生怕自己被第一個劃進裁員名單;還有人干脆破罐子破摔,干活磨洋工,反正覺得早晚都得走,干多干少一個樣。整個物資站亂糟糟的,往日里按部就班的節奏,全被打亂了。
張誠還是老樣子,不扎堆、不打聽、不抱怨。每天天不亮就到崗,掃地、清點貨物、核對單據、裝卸搭手,手上該干的活兒,一樣都不落下。別人慌得六神無主,他該怎么干還怎么干,既不偷奸耍滑,也不唉聲嘆氣。他心里明白,這種時候,越亂越沒用,與其跟著瞎慌,不如把手頭的事做好,真到了那一步,也問心無愧。
沒過幾天,正式紅頭文件貼在了公告欄上。
全市老物資站國企改制,資產整體劃轉,被萬程物流集團全資收購。從此以后,這里不再是吃大鍋飯的國企,全部按照私企標準管理,定崗定責、競爭上崗、績效考核,混日子、偷懶耍滑、出工不出力的人,一律清退,一個不留。
白紙黑字一貼出來,站里徹底慌了神。
有人當場就紅了眼,指著公告罵世道不公;有人蹲在地上悶頭抽煙,半天說不出一句話;還有人直接找站長鬧事,說國企干了一輩子,不能說踢開就踢開。可鬧歸鬧,文件就是文件,規矩定下來,誰也改不了。就連站長自己都自身難保,天天往總公司跑,說話都沒了往日的底氣,只能勸大家安分守己,聽候安排。
人心惶惶的日子過了小半個月,站里死氣沉沉,干活的人少,看熱鬧發牢騷的人多。張誠依舊獨來獨往,把自己負責的區域打理得井井有條,貨物碼放整齊,單據記錄清晰,不管別人怎么亂,他的片區永遠是最利索的。
這天傍晚,工人們都走得差不多了,張誠收拾好工具,正準備鎖門離開,周劍鋒從暗處走了過來。
倆人走到物資站后門的僻靜處,周劍鋒點了根煙,吸了一口,語氣平靜,卻帶著十足的分量:“收購咱們物資站的萬程物流,我跟總部的人打過多年交道。這次改制,總部親自找上門,請我過來接手,整個片區的運營管理,全都由我負責。”
張誠猛地抬起頭,心里狠狠一震。
他一直知道大哥周劍鋒有本事,有人脈,可沒想到,這場驚動全城的國企改制,大哥竟然是坐鎮幕后的主事人。
“以后這地方,跟以前徹底不一樣了。”周劍鋒望著漸漸暗下來的天色,聲音沉穩,“國企那套論資排輩、混吃等死的規矩,全部廢掉。新的管理班子,我全部用自己人。彪哥管現場調度和安全秩序,強哥管干線車隊和長途運輸,輝哥管財務結算和賬目核對,一個蘿卜一個坑,全都安排妥當。”
他轉過頭,目光落在張誠身上,沒有多余的客套,直截了當:“這一年多,你在站里干什么、怎么干的,我全都看在眼里。我身邊最核心的位置,必須留一個最知根知底的人。你跟著我,往后就在萬程里做事,不用再擔心飯碗,也不用再看別人臉色。”
張誠喉嚨微微發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整個物資站幾百號人,人人都在為工作發愁,為生計恐慌,到處托人送禮,只求能留下一個位置。而他,什么都沒做,什么都沒說,卻被大哥提前安排得明明白白。
沒有猶豫,沒有遲疑,張誠重重地點了下頭:“哥,我聽你的。”
周劍鋒拍了拍他的肩膀,沒再多說,轉身離開。
簡簡單單幾句話,卻給張誠吃了一顆最大的定心丸。
沒過幾天,萬程物流集團的接管團隊正式進場。
周劍鋒一身利落的深色外套,以區域運營總監的身份走馬上任。往日里對工人頤指氣使的老領導,見到他全都客客氣氣,彎腰遞煙,一口一個“周總”,態度恭敬得不得了。曾經高高在上的國企管理層,一夜之間全部換血,不稱職、不作為的,直接免職清退,半點情面都不留。
彪哥帶著幾個人接管現場調度,嗓門大、氣勢足,往日里偷奸耍滑的工人,被他罵得抬不起頭,現場風氣立刻正了起來。強哥負責車隊整合,把老舊車輛淘汰,重新規劃線路,效率比以前高了不止一倍。輝哥拿著賬本一筆一筆核對,把以前糊涂賬、人情賬全部理清,誰也別想占公家一點便宜。
一套組合拳打下來,整個物資站煥然一新。
混日子的走人,偷懶的調崗,搬弄是非的直接辭退,不管是誰來說情,都不好使。曾經松松垮垮的國企大院,一下子變得紀律嚴明,干活的人多了,閑聊抱怨的人少了,裝卸、清點、運輸、出庫,每一個環節都井井有條。
張誠被周劍鋒直接任命為現場主管。
不用再干搬貨、扛包、掃地的粗活,他專門負責貨物核對、人員排班、現場秩序、對接司機,手里有了實權,說話也有了分量。從最底層的搬運工人,一下子變成管理崗位,在很多人眼里,簡直是一步登天。
往日里那些看不起他、覺得他就是個外地小工的老員工,現在見了他,全都主動遞煙問好,客客氣氣喊一聲“誠哥”。有人心里酸溜溜的,私下里嚼舌根,說他就是走了狗屎運,趕上改制抱上了大腿;也有人假意討好,勸他手下留情,給自己留條后路。
張誠一概不理不睬,不驕不躁。
別人怎么說,他管不著,他只做好自己分內的事。
他心里比誰都清楚,自己能有今天,不是靠運氣,不是靠討好,是這一年多來,一天一天干出來的,一步一步走出來的。大哥愿意帶他,是信得過他,他不能給大哥丟人。
每天早出晚歸,他比以前更用心。工人排班公平合理,貨物核對一絲不茍,遇到問題親自上前處理,不擺架子,不耍威風,該嚴格的時候嚴格,該體諒的時候體諒。時間一長,就連當初眼紅嫉妒他的人,也不得不服氣,這個年輕主管,做事公道,為人實在,不是那種仗勢欺人的角色。
收工之后,周劍鋒、彪哥、強哥、輝哥和張誠,幾個人總會在辦公室簡單坐一會兒,喝口茶,聊一聊當天的情況。
周劍鋒喝了一口熱茶,緩緩開口:“以后這地方,就是咱們自己的場子。國企那套破規矩、爛風氣,徹底翻篇。咱們不靠鐵飯碗,不靠關系面子,就靠本事、靠規矩、靠人心吃飯。誰能干,誰實在,誰就站得穩;誰偷懶,誰搗蛋,誰就趁早走人。”
彪哥一拍大腿,嗓門洪亮:“早就該這樣!以前在國企,干多干少一個樣,老實人吃虧,滑頭的占便宜,受夠了那些窩囊氣!現在咱們自己說了算,干著痛快,心里也得勁!”
強哥笑了笑,接過話頭:“車隊那邊我已經理順了,線路清晰,司機也都安分,只要咱們齊心合力,生意只會越做越大,日子只會越過越好。”
輝哥推了推眼鏡,淡淡補了一句:“賬目我盯得死死的,一分一厘都不會錯。規矩立住,人心穩住,場子就能長久。”
張誠坐在一旁,悶頭聽著,不插半句嘴,把每一句話都記在心里。
窗外天擦黑,廠區燈火通明,大車小車排得整整齊齊,一派新氣象。
從前的國企,眨眼變成了萬程物流的場子;
從前的鐵飯碗,徹底成了老黃歷;
從前一眼望到頭的日子,這下總算有了奔頭。
他沒被裁,沒被擠走,沒被這陣大浪拍翻在地。
不為別的,就因為從一開始,他就跟對了人。
改制這陣風刮過來,別人都慌得六神無主,
他倒好,跟著大哥,穩穩當當站在船上。
人家掌舵,他跟著使勁,一條心往前沖。
張誠站起身,伸手把屋里燈打開。
燈一亮,屋里敞亮,心里也跟著透亮。
老日子算是徹底翻篇了。
苦日子、慌日子、看人驢臉的日子,全他媽過去了。
往后的日子,才剛開個頭。
好好干,別掉鏈子,別給哥幾個丟臉,比啥都強。
在萬程扎穩根,憑力氣吃飯,靠兄弟撐腰。
累點苦點都不算啥,掉皮掉肉也不叫苦。
有活干、有飯吃、有人罩著,
腰板就能挺直,說話就能硬氣。
這日子,就有奔頭,就有盼頭,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