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衛干脆利落地抱拳應聲,連一絲猶豫也無,身形微動,掠出院外。
周文清甚至還沒來得及感慨這暗衛身手之利落、行動之迅捷,仿佛只是眨了眨眼——
那玄色身影竟又如鬼魅般,從方才消失的同一方位閃身而回,依舊是那般無聲無息,仿佛他從未離開過,只是眾人短暫地晃神了一瞬。
他快步走回庭院中央,重新在嬴政面前單膝跪下,垂首稟報,聲音平穩卻帶著一點點古怪的味道:
“稟大王!人……此時已在府門外,攜那女童,求見周內史。”
已經……在門外了?還主動求見?
周文清詫異地抬眸,看向嬴政。
只見君王原本冷沉的臉色此刻更是蒙上了一層寒霜,唇角抿成一條平直的線,顯然,這“自投羅網”的行徑未能平息君王的慍怒。
周文清心念一轉,說道:“大王,既然此人已攜女主動前來請罪,而非隱匿逃竄,或許其中另有緣由,不妨……先聽聽他們如何說法?若其言辭荒謬,再行處置不遲。”
嬴政聞言,目光轉向周文清,仿佛在權衡著什么,沉默持續了數息,才緩緩開口:“帶他們進來。”
他垂下眼眸,不再看院門方向,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在石桌邊緣輕輕叩擊了一下。
若此人不能給他一個足夠合理、足夠令人信服的解釋,那么,無論他有何等技藝,今日之后,咸陽城乃至整個秦國,都將再無其容身之處。
君王之威,不容輕慢;信重之托,不容辜負。
不多時,寂靜的庭院遠遠傳來兩道腳步聲,由遠及近,并非整齊劃一,而是一深一淺,一沉穩急促,一細碎拖沓。
率先踏入月洞門的,是一位身形清瘦、穿著普通深褐色布衣的老者。
他須發皆已花白,梳理得卻一絲不茍,面容清癯,但一雙眼睛卻并無尋常老人的渾濁,反而透著一種長期與尺規、斧鑿、精妙機括打交道所淬煉出的異乎尋常的專注與清明,如同最精密的墨線。
只是此刻,這清明之中,夾雜著無法掩飾的急切。
他一只手像鐵鉗般,死死攥著身后女童細瘦的手腕,一邊步履匆匆地向內走,一邊還壓低了聲音,又急又氣地低聲呵斥囑咐:
“小孽障!一會兒見了周先生,定要規規矩矩,好生賠罪,把你那套頑皮心思都給我收起來,若再敢有半分造次,看我不打斷你的腿!”
“知道了,阿爺。” 被他拽著的小女孩,正是先前那膽大的“小賊”。
老者一踏入庭院,目光甚至來不及環視眾人,就已經被主位上的玄色身影牢牢攫住了全部心神。
他瞳孔猛地一縮,臉上血色盡褪。
幾乎是踉蹌著撲前幾步,老者“撲通”一聲,毫不猶豫地雙膝跪倒在那冰涼堅硬的青磚地上,額頭重重磕下,發出沉悶的響聲:
“草民公輸瑜,叩見大王!草民教管無方,致使家中頑劣幼孫驚擾貴邸,犯下大錯,草民罪該萬死,求大王處置!”
身后的女孩公輸藜似乎被祖父從未有過的卑微姿態徹底嚇住了,懵懵懂懂的跟著跪下磕頭,滿臉的無措。
“公輸瑜。”
嬴政的眼神如寒冬冰錐,冷冷地釘在伏地老者顫抖的脊背上,聲音并不高昂,卻字字沉凝,帶著山雨欲來的壓迫感。
“月前,寡人密詔天下,廣求能工巧匠,匯集咸陽,只為全速督造那新式農具,是你,聽聞風聲后,主動攜門下弟子前來應召,叩闕請見,寡人可曾逼迫于你半分?是,或不是?”
公輸瑜將額頭死死抵在冰涼的青磚上,聲音因恐懼而細若游絲,卻不敢不答:“是……是草民……主動前來,大王不曾逼迫。”
“你雖出身墨家,卻因醉心器械營造之‘末技’,與那些整日高談非攻、兼愛、斥技藝為奇淫巧技的同門格格不入,反受排擠。”嬴政的聲音平穩地敘述著。
“故而,你才攜愿意追隨的弟子,離齊入秦,欲在這重實務、賞功勛之地尋一安身立命、施展所長之所,是,或不是?”
“是……”公輸瑜的聲音更低了,身軀微微發顫。
“寡人念你確有巧思,尤擅機括營造,于農具改良或有裨益,這才破例,予你機會。”嬴政的目光如有實質,壓在公輸瑜背上。
“不僅準你觀閱那新式曲轅犁的詳圖,更應你所請,將督造周愛卿府邸這等涉及……未來要務的緊要工程,全權交托于你,寡人予你信重,予你權限,予你施展畢生所學的舞臺,是,或不是?”
“是……大王恩德,草民……沒齒難忘。”公輸瑜此刻已近乎匍匐在地,冷汗早已浸透內衫。
“那你告訴寡人,”嬴政的聲音陡然拔高,抄起石桌上那只素白瑩潤、尚未動過的茶盞,手臂一揮——
“啪!”
一聲刺耳的脆響。
茶盞被狠狠摜在公輸瑜腳前不到一寸的青磚地上,瞬間粉身碎骨!細白瓷片和著溫熱的茶湯四散飛濺,有幾片甚至擦著公輸瑜的臉頰和手背劃過,他卻連瑟縮一下都不敢。
“——你便是這般回報寡人之信重的?!”
嬴政的聲音如同雷霆,厲聲呵斥:
“縱容家中稚子,視王命與禁地如同兒戲,毀物闖宅,來去自如?!公輸瑜,這便是你墨家弟子,口口聲聲所言的‘信義’?!這便是你,對寡人破格擢用、委以重任之恩的報答?!”
他身體微微前傾,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跪伏在地的老者。
“你,該當何罪!”
“大王息怒!”公輸瑜將頭重重叩在青磚上,誠惶誠恐,聲音嘶啞破碎。
“草民辜負大王信重,治家不嚴,督造失察,罪該萬死!萬死難辭其咎!請大王……重重懲處草民!一切罪責,皆由草民承擔!”
一時間,庭院中噤若寒蟬,落針可聞。
王翦老將軍下意識放緩了呼吸,尉繚停下了悄悄端起茶杯偷喝的動作,李斯面色肅然,指尖在袖中無意識地捻動,章邯和阿柱兩個半大孩子,早被這雷霆之怒嚇得遠遠退到了廊柱后面,屏息縮頸,不敢出聲。
只有周文清——
他看著被砸碎在地的茶盞,心里可惜。
古董啊,本來是整整一套的古董,他才用了沒幾次,結果就碎了這一個,一套就再也湊不齊了,沒法用了!
誰懂啊,他的心,仿佛也跟著那陶盞一起,裂成了幾瓣,正在無聲地滴血!
此刻的或許只有公輸瑜懂他這份“碎裂”之感,只是他不是心疼,而是懊悔。
悔得肝腸寸斷,心幾乎要嘔出血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