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周文清、公子扶蘇覲見——!”
謁者拖長了聲音的宣召,殿門緩緩向內推開,兩道身影緩緩步入。
群臣不約而同地將目光齊刷刷地投向殿口。
只見當先一人,身著玄青深衣,身形清瘦頎長,步履從容平穩,一步步踏過殿門高高的門檻,天光在他身后漸漸收斂,顯露出他的面容。
竟是出乎意料的年輕,約莫二十許歲,弱冠之齡,然眉目疏朗,眸光沉靜,通身上下并無半分尋常少年人的跳脫飛揚,卻自有一股沉靜之氣。
在他的側方,跟著一個身著同色深衣、身量未足的孩子,正是長公子扶蘇。
兩人行至御階之下約九步處,同時停下了腳步。
周文清雙手交疊,從容不迫地抬起,對著高踞御座的嬴政,深深一揖,動作流暢自然,聲音清朗平穩,回蕩在驟然寂靜下來的大殿中:
“在下周文清,拜見大王。”
幾乎在同一時刻,扶蘇也規規矩矩地長揖行禮,稚嫩的嗓音緊隨其后:“兒臣扶蘇,拜見父王。”
“愛卿平身,扶蘇也起來吧。”
嬴政的聲音從上方傳來,比之方才與群臣議政時,明顯多了幾分溫和與笑意。
他抬手示意,目光落在周文清身上,毫不掩飾其中的欣賞與看重,隨即轉向滿殿文武,朗聲介紹:
“眾卿,此即寡人方才所言——獻犁、獻鹽、獻策、活人無數,于我大秦有累世之功的賢士,周文清,周愛卿!”
周文清依言直起身,姿態依舊挺拔如竹,他并未因這隆重的介紹而顯出絲毫局促或得意,只是微微垂眸,坦然地立于大殿中央,任由那無數道含義各異的目光打量、審視。
嬴政目光平靜地掃過下方神色各異的群臣,任由暗流在無聲的目光交匯洶涌片刻。
他需要讓這些臣子消化這個信息,也需要讓周文清的身影更深刻地印入每個人的眼底。
待那無形的騷動漸趨沉淀,他方才緩緩開口。
“我大秦歷來賞罰分明,有功必賞,今,寡人決意:授周文清為治粟內史,賜爵少上造,享祿俸,彰其功,并,命其為公子師,教導公子扶蘇學業德性。”
他目光轉向階下小小的身影:“扶蘇,還不速來拜見你的先生?”
此言一出,無異于在看似平靜的章臺宮投下了三塊千斤巨石!
治粟內史?這可是掌管國家經濟命脈、位列九卿之一的實權重職,非資歷深厚、忠心可靠者不能擔任。
少上造之爵?此乃軍功爵第十五級,歷來是將士浴血沙場、斬將搴旗方能搏得的殊榮,縱是以文治立下大功,也需資歷深重、貢獻卓著方有可能獲此封賞,如今竟賜予一個未立寸箭之功的年輕文士,雖是酬功,這般破格超擢,實屬聞所未聞!
至于公子師,還是長公子扶蘇之師,其分量不言而喻。
職權、爵位、清望,這三樣沉甸甸的東西,竟一股腦兒砸在了一個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面容尚帶幾分清雋書卷氣的年輕人身上?
“嗡——”
無數道目光再次聚焦于殿中那道青衫身影,只是這一次,其中的驚愕、質疑、難以置信,甚至是一絲隱藏的荒唐感,遠比剛才單純的好奇要強烈得多。
一些老成持重的官員已經忍不住微微蹙起了眉頭,彼此交換著震驚的眼神。
嬴政將下方百態盡收眼底,神色未動,他深知此舉帶來的沖擊。
畢竟,一個剛入朝堂、毫無資歷的年輕人,一躍而居九卿要職,掌國家財賦之重;更在崇尚“有功乃得爵”的大秦,被賜予無數將士搏殺半生都未必能企及的“少上造”高階爵位……這當真是聞所未聞,近乎顛覆常理。
可嬴政……樂意如此。
且不說這些條條框框、資歷門檻,本就是君王所定,既可為準則,自然也可為賢才破例。
以周愛卿展現的經天緯地之才,所獻之功利在千秋,若仍以尋常升遷論之,豈非輕慢?
唯有如此重賞,方算踐行了他昔日“必以國士之禮待之”的承諾。
在嬴政心中,若非顧及周文清實在太過年輕,驟登過高爵位恐惹沸騰,他認為便是一個“大上造”之爵也并非不可。
嬴政早料到必有不服與波瀾,故而特意喚出扶蘇,令其當場行禮。
只要“公子師”的名分借著君王之口、公子之禮,在這大朝之上被迅速敲定,成為既成事實,其余兩項封賞便如同有了基石,順勢而定,反對之聲也就難以直接撼動了。
他要的,就是這迅雷不及掩耳之勢。
踩著父王的尾音,扶蘇已迅速上前一步,轉向周文清,雙手合攏,鄭重躬身長揖,聲音清晰朗潤:
“弟子扶蘇,拜見先生,日后還請先生不吝教誨。”
這一拜,干凈利落,禮儀周全,瞬間將公子師的名分在眾目睽睽之下坐實,長公子已欣然行禮,君王已明白任命,此時再反對,不僅駁大王面子,也顯得對公子不敬。
周文清在眾目睽睽之下,受了這一禮,將扶蘇扶了起來。
現在他算是明白,大王天還沒亮就把兒子折騰起來是因為點什么了。
明目張膽的反對是不能了,可是……
昌平君羋啟見狀,面色沉靜地上前一步,他并未直接針對公子師之事,反而神色顯得頗為和善,緩聲開口:“大王重才賞功,乃明君之舉,臣等亦為大王得此賢才而欣喜。”
他先定了基調,避免觸怒君王,隨即話鋒微轉,“只是,周先生才華橫溢,功績斐然,臣等欽佩之余,亦不免好奇,不知周先生出身何處,師承哪位大家?能教出先生這般經緯之才,想必門第淵源,亦是不凡。”
他問得看似客氣,實則犀利。
周文清面色平靜,聲音不卑不亢:“文清祖上亦曾為士,然家道中落已久,至文清時,已與尋常百姓無異,至于師承……”
他略一停頓,語氣坦然,“文清幼時多病,閉門讀書,雜學百家,早年有幸蒙一位鄉野隱士啟蒙,授以典籍,指點迷津。”
“可惜先生淡泊,不許文清透露張揚,如今早已仙逝,名諱亦不顯于外,此后所學,多賴前人書簡,自行揣摩體悟,偶有所得罷了,粗陋之處,讓丞相與眾位大人見笑了。
那豈不是毫無背景,幾乎與庶民無異?
此言一出,殿中低議未止,一道身影已按捺不住,赫然出列——正是廷尉王綰。
“大王。” 王琯先定了性,隨即道,“周先生獻‘雪花鹽’,其純其白,確為臣等親眼所見,堪稱奇物,此功不虛……”
但是——
周文清心下無聲地接上了這個詞,果不其然。
“但是,” 王綰話鋒陡然銳利起來,“大王適才所言其余功績,除卻眼前這一罐鹽,其余諸項,成效究竟幾何,可曾于三秦大地廣布施行,確見其功,可曾由有司詳加校驗,明證其實?臣等……皆未親見。”
“臣恐,恐難以服眾,亦恐……開了輕授國柄之先例,于國法、于軍功爵制,皆有動搖之虞,請大王三思!”
果然,周文清眉梢一挑。
前面說了那么許多怕只是鋪墊,最后這幾句,才是王綰真正的核心關切的吧。
王綰,早就猜到他肯定會跳出來,此人可謂朝中舊貴與軍功世家的代表人物之一。
李斯以客卿身份受重用,尉繚以兵家之才得禮遇,已讓他這類人感到固有地位受到沖擊與稀釋,如今,又冒出一個周文清!
此人年紀更輕,出身亦微,所獲封賞卻更為驚人,直插權力核心領域……這讓他如何還能坐得住?
周文清對此早有準備,他并未直接反駁王綰,而是鎮定的轉向御座上的嬴政:“大王,廷尉大人所言,確有道理,賞功罰過,需有實據,方能服眾,此乃治國之要。”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面色沉凝的王綰,“王廷尉質疑文清所獻農策、醫藥等物尚未廣布驗證,其效未彰,故而認為文清暫不堪受此重賞。”
“那么,文清可否請教大人一句:若他日,這些農策確使關中糧倉豐盈,新藥確令軍中傷者存活倍增,所諫之策亦于國有利……屆時,文清是否便算功當其賞,可配此位此爵?”
這一問,直接將王綰的當下質疑扭轉向了未來驗證,避重就輕,王綰微微一怔。
他本意是堅決反對這打破常規、動搖功勛世家子弟方可擔任官場要職的擢(ZhUó)升,卻不曾想周文清四兩撥千斤,將話題引至“若證實有功則當賞”的邏輯上。
他若斷然否認,顯得蠻橫無理,若承認,則等于部分認可了封賞的潛在合理性,一時語塞,濃眉緊鎖,沉吟未答。
周文清不待他組織好語言,便輕輕一笑,好似理解認同,語氣中卻也藏著鋒芒:
“廷尉大人之慮,文清明白,無非是覺得,文清眼下所獻之物,除鹽之一項外,其余功勞……尚不足抵此厚賞,對么?”
王綰臉色微變,哼了一聲,理由又不好說,只能算是默認。
“既如此,” 周文清忽然抬高了聲音,目光掃過殿中諸臣,最后落回嬴政身上,一字一句,清晰無比:“文清愿在此,再獻一物,此物無關刀兵,不涉農耕,亦非療傷之藥。”
他刻意停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此物若成,則律令可達四方,典籍可入閭巷,文教通行,根基永固,此物,文清姑妄稱之:可助大秦‘文脈永續’之物!”
“文脈永續”四字一出,滿殿寂然,唯聞呼吸深淺。
周文清復向嬴政拱手,袖擺輕振間自有傲然氣度,姿態瀟灑從容,少年銳意終不加掩:
“若得此功,則文清所獻,橫跨文教、農桑、醫藥三途,屆時,縱以文清之身居少上造之位,自問——亦非僭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