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嬴政的話語擲地有聲，在空曠的原野上回蕩，不僅是在說服尉繚，更仿佛是在向天地昭告自己的抱負(fù)與胸襟。

尉繚靜靜聽著，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已掀起驚濤駭浪。

他見過秦王的威嚴(yán)，感受過秦王的禮遇，卻未曾聽過秦王如此直白而磅礴地剖析自己的野心與理想。

這不再是簡單的求賢若渴，更似一種對同路者的叩問——“吾道不孤否？”

可正是這“以戰(zhàn)止戰(zhàn)，伐暴亂而見仁義”的言論，擊中了他半生漂泊、鉆研兵策所追尋的核心答案。

不負(fù)所學(xué)，施展抱負(fù)，本就是他入秦的初衷，而眼前這位君王的愿景，宏大得令人戰(zhàn)栗，卻也精確地切中了他對“治”與“亂”的思考。

尉繚絲毫不懷疑，自己若留在秦，必將受到重用，然而越是如此，他心中那根警惕的弦繃得越緊。

一個注定要踏著尸山血海登上絕頂?shù)男壑鳎瑢λ@無根無基的布衣謀士，容忍禮遇至此，當(dāng)真如他所言，不會在功成之后，行鳥盡弓藏之事？

他握著韁繩的手松了又緊，指尖冰涼。

之前思索的種種推脫借口，在秦王這番深淺剖析之下，已顯得蒼白無力，可那份對自身命運的深切憂懼，卻如跗骨之蛆，死死拖住了他應(yīng)允的腳步。

周文清坐在石上，雖仍疲憊，卻專心的將嬴政的話一字不落聽入耳中。

他心中暗贊，大王這番話，格局打開，直擊要害，確比單純示誠更能觸動尉繚這等眼界高遠(yuǎn)、自負(fù)韜略之人。

他抬眸，目光掠過尉繚雙眼中的掙扎、動搖與徘徊……

周文清眸光微斂，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間殘留的干澀。

時機已至，這最后一火……便由他來為君王添上吧。

思及此，周文清忽然抬手至唇邊，重重地、毫不掩飾的咳嗽了幾聲，聲響在曠野凝滯的氣氛中顯得格外突兀，成功將場中幾人緊繃的注意力引到了他身上。

周文清抬眼望向嬴政，忽然以手指著他身上那件御寒的深色襜褕。

“大王，文清體弱，此間曠野風(fēng)疾，著實有些受不住寒了，請大王將身上這件襜褕予我一用。”

他說的理直氣壯，仿佛只是討杯水喝般尋常，話音落下，余下三人的目光下意識便聚焦在他身上。

受不住寒？

尉繚的視線最先落向周文清身下，那厚實暖和的裘衣墊得蓬松軟和，將他幾乎整個人都妥帖地包裹在一團(tuán)毛茸茸的暖意里，瞧著比在場任何一位頂風(fēng)而立的人都更舒坦暖和，就這，還冷？

冷也就罷了，偏偏還如此理直氣壯，張口討要的……竟是秦王身上正穿著的襜褕？

尉繚握著韁繩的手驟然收緊。

王翦濃眉一挑，臉上閃過一瞬明顯的錯愕。

他知周文清身子骨弱些，但這般言辭直白地向君王討要身上衣袍，未免有些失禮，這么多人在呢！

他反應(yīng)極快地打了個哈哈，試圖圓場：“啊哈，周先生身子是比咱們這些糙漢弱些……還好老夫這身板硬實，要不老夫這件……”

他話未說完，聲音便戛然而止。

因為嬴政已經(jīng)動了。

幾乎沒有任何停頓，甚至未曾露出一絲詫異或猶豫，嬴政抬手便解開了衣袍系帶，動作干脆利落。

那件猶帶體溫的深色厚重襜褕被脫下，內(nèi)里略顯單薄的粗布衣在曠野寒風(fēng)中更顯分明。

他上前兩步，親手將襜褕披在周文清肩上，又就勢細(xì)致地攏了攏襟口，確保裹得嚴(yán)實。

“是寡人疏忽了。”嬴政的聲音平穩(wěn)如常，聽不出半分勉強，仿佛這不過是一件再自然不過的小事。

他甚至垂眸看了一眼周文清依舊蒼白的臉色，緩聲補了一句，“愛卿現(xiàn)在可還覺得冷？”

“多謝大王，文清已覺暖和多了。”周文清輕聲應(yīng)道，隨即轉(zhuǎn)頭，望向一旁神情驚疑不定的尉繚，唇邊泛起一絲溫淡的笑意，“曠野秋風(fēng)料峭，寒意侵人，尉繚先生……可也覺得冷么？”

尉繚雙眸微瞇，審視的目光如實質(zhì)般落在他臉上，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里帶著清晰的探究與警惕：“你……究竟是何人？”

周文清迎著他的目光，笑容未減，甚至更從容了些：“方才不是已與先生說過么？我與先生，許是同一種人。”

他略略抬手，指尖輕點了一下嬴政身上那略顯單薄的布衣，又虛虛拂過自己肩頭厚重的秦王襜褕。

“先生有經(jīng)天緯地之才，更善觀人氣運、察人心性。文清不才，于此道亦有些微末心得。”

“故而，大王待我，可衣同布褐，食共粗糲，咨之以謀，信之以誠——此等禮遇，先生入秦以來，難道不曾親身感受么？”

他頓了頓，目光清亮地看著尉繚，話鋒卻悄然一轉(zhuǎn)，帶著幾分坦然，又或許是自嘲：

“若說有所不同……那便是文清或許更為狂妄些，不僅需大王召見時親出殿門相迎，更勞動大王移尊步，遠(yuǎn)出咸陽，親至鄉(xiāng)野陋舍相請。”

周文清微微偏頭，聲音抬高了幾分：“便是在這般請我回來的路上……不期遇見了先生，如今先生再看，我與先生，是否……當(dāng)真可算是同一種人？”

“你當(dāng)真……”

尉繚幾乎是下意識地反問，可話剛出口，他的視線便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到了嬴政身上——落到了君王此刻穿著的那身再樸素不過的粗布短褐上。

質(zhì)疑的話語戛然而止。

這身裝扮……尉繚看得分明，甚至比當(dāng)初在咸陽宮室中接待自己時，秦王所穿的那身以示“同衣同食”的布衣，還要顯得粗糙一些。

畢竟尉繚雖為布衣庶民，但見識廣博，手中亦有些許資財，日常所穿即便不求華貴，但也是質(zhì)地舒適的布衣，他如此，秦王就如此。

時可到了周文清這邊，一個行商，自然要更樸素一些。

所以……這個年輕人，到底是個什么出身？尉繚疑惑的想。

能令秦王政如此折節(jié)下顧，他絕不認(rèn)為對方會是虛有其名、濫竽充數(shù)之徒，觀其氣度眼神，絕非庸碌之輩。

可偏偏言行又如此張揚無忌，近乎恣意……面對君王，毫無尋常人該有的警醒與分寸，這絕非一個智者明哲保身之道。

他難就真的不怕嗎，不怕君心難測，不怕盛極而衰？

尉繚目光閃爍不定，種種揣測與疑竇在胸中翻騰，一時竟尋不出妥帖的回應(yīng)。

“先生為何遲遲不答？”周文清的聲音再度響起，帶著一絲故作不解的疑惑，“莫非是覺得……文清與先生，到底并非同類？”

他忽地輕輕一拍手，做恍然狀：“是了！哈哈哈哈！瞧我這記性，確實不同，方才文清自己都說過，我是比先生要更狂妄大膽的狂徒也！”

周文清朗笑著，忽然撐著身下的裘衣，緩緩站了起來，動作因力竭而稍顯遲滯。

他慢慢向前走了兩步，在距離尉繚僅幾步之遙處停下，語氣放緩，聲音壓低，目光依舊清明，徑直望進(jìn)尉繚猶疑翻涌的眼底。

“只是……先生細(xì)想，既有我這般狂妄大膽的后生，不知敬畏地?fù)踉谧钋邦^，先生這般素來謹(jǐn)慎之人，又何必再獨自困坐愁城，反復(fù)揣測那尚未發(fā)生的吉兇？”

“不若……便隨文清同歸咸陽，有我這狂生頂在前方，先生自可安然居于其后，從容觀望，細(xì)細(xì)辨析——大王所予的這份，禮遇，究竟是浮于表面的權(quán)宜之計，還是發(fā)自肺腑的真心實意？是曇花一現(xiàn)的灼熱，還是細(xì)水長流的恒常？”

他微微向前傾身，距離更近，聲音壓得更低，才繼續(xù)坦然輕聲道：

“退一萬步說……萬一將來，文清當(dāng)真應(yīng)了鳥盡弓藏之言，有了不堪的下場，先生屆時親眼見證了前車之覆，再決意抽身遠(yuǎn)引，豈不比今日這般，因畏懼未知的陰影而提前離去，要來得更加心安理得、了無遺憾？”

他的目光緊緊鎖住尉繚，語氣里帶上了一絲近乎惋惜的慨嘆。

“總好過如今，因虛無的揣測便躊躇卻步，空負(fù)了滿腔的才學(xué)與抱負(fù)，令平生所求付諸東流……先生，豈不覺得可惜？”

尉繚瞳孔驟縮，垂在身側(cè)的手指地蜷曲了一下，他死死地盯著近在咫尺的周文清，試圖從那雙清亮坦蕩的眼眸中找出哪怕一絲暗色，卻只看到一片近乎透徹的平靜與……某種難以言喻的自信。

他不自覺地，用眼角的余光再次瞥向始終沉默立于一旁的嬴政。

然而，距離數(shù)步之遙，風(fēng)聲颯颯，嬴政顯然并未聽清他們之間這番壓低聲音、近乎耳語的交談內(nèi)容。

君王的目光只是略帶擔(dān)憂地落在周文清單薄挺直的背影上，眉頭微蹙，視線在他與不遠(yuǎn)處裘衣間游移，對于他們具體在說什么，似乎并不知曉，也未曾試圖干涉。

曠野的風(fēng)吹得人衣袂翻飛，寒意刺骨，周文清肩上那件寬大的秦王襜褕被風(fēng)鼓起，更顯得他身形清瘦，臉色也因久站和虛弱而重新泛白，唯有那雙眼睛，依舊亮得驚人，穩(wěn)穩(wěn)地承接住尉繚所有審視的視線。

尉繚的喉結(jié)上下滾動了一下，他微微閉上眼，緩緩地吸了一口氣，又長長地吐出，一直挺直緊繃的肩背松弛下來。

數(shù)息之后，他才重新看向周文清。

“……周君，好一番誅心之論。”他頓了頓，唇角扯出一個極淡的，近乎苦澀的弧度。

“繚，平生自詡善于察人，審時度勢，今日……卻不得不承認(rèn)，周君觀人之明，洞悉之深，未必在繚之下，周君既非愚狂，繚又豈敢再以狂生視之？”

尉繚忽然低笑了一聲，語調(diào)稍高：“既如此，繚信周君這一次，又有何妨？”

“一個后生晚輩，都敢在大王面前狂妄至此，且篤信不疑，繚今日便也狂這一回，又有何不可？”

他看著周文清刻意在“狂”字上落了重音，語氣中浸染了幾分坦然，似是自嘲，又像是玩笑似的調(diào)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