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如淬過火的細針,一根根刺破窗戶,精準地扎進周文清的眼皮。
“唔……”
一聲悶哼壓在喉底,他尚未睜眼,顱腔里沉悶的脹痛和隨之而來的天旋地轉已攫住了他,胃里隱隱翻騰,像揣了塊濕冷的石頭。
眼皮沉重黏澀,他掙扎了許久,才勉強撬開一條縫隙。
模糊的視野里,是陌生的帳頂,樸素的原木房梁,空氣里飄著一縷陌生的、清苦的熏香。
這不是他的房間。
周文清撐著床板半坐起來,混沌的思緒像一鍋煮糊的粥,艱難地開始冒泡。
他本能地抬手,想要揉按那快要炸開的太陽穴,試圖緩解那要命的脹痛,然而昨夜零碎的記憶碎片卻一點點浮現出來……
“大王……這酒……勁兒不錯……但下次……您少喝點……養生……”
“大王……日后我若實在困得不行……會站著睡一會……您能不能……就當沒看見,不要叫我?”
“以我多年潛心鉆研的偷睡本領……定是瞧不出來!”
周文清那只揉按太陽穴的手,就這么突兀地僵在了半空。
他……他都干了些什么?!
他顫巍巍地將手舉到眼前,盯著自己的指尖,眼睛瞪得溜圓。
他居然!
他居然還……
還 拍 了 秦 王 的 肩 膀!!!
還用了那種“我看好你,你要聽勸”的老氣橫秋語氣!!!
更該死的是,他竟一點也想不起,那位被他拍肩“叮囑”的君王,當時究竟是何種神情。
完了~他的形象啊~碎的連個渣都不剩了~
周文清頹然泄力,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咚”一聲重新癱回榻上,拉起被子死死蒙住了頭頂,縮成一團滾燙的蝦米。
他不想面對。
一點也不想。
為什么不干脆全都忘個徹底啊!!!
被子底下,傳來一聲悶悶的、近乎崩潰的哀鳴:
“太社死了啊——”
……
再不情愿,周文清還是掙扎著爬了起來,門外鍥而不舍的叩擊聲,混著他腦袋里那面破鑼的余響,吵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是李一,他聽見動靜,知道公子醒了,特意端來了醒酒湯。
湯藥效果很好,就是味道有些微妙,李一原本還有些擔心。
只是當他端著那碗顏色可疑、氣味更可疑的醒酒湯,小心翼翼推門進來時,看見的便是周文清擁被坐在榻上,一臉魂游天外、生無可戀的蒼白模樣。
那雙平日清亮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著虛空,仿佛在凝視自己昨夜那隨風飄散、再也拼湊不起來的溫文爾雅的形象。
“公子,醒酒湯……”李一輕聲喚道。
周文清沒吭聲,只木然地伸手,仰頭,喉結滾動,“咕咚咕咚”幾口灌了下去,動作干脆利落,臉上毫無變化,仿佛喝下去的不是醒酒湯,而是能斬斷昨夜孽緣的孟婆湯。
碗一擱,他心底便惡狠狠地烙下一個誓言:從今往后,滴酒不沾!一口也不!
失策啊! 他懊惱得腸子都青了,想著那渾濁的液體,撐死不過十來度,喝著還有些許酸味,他原以為跟后世的啤酒差不多,頂多算個飲料加強版。
哪曉得這加強版的后勁兒如此刁鉆陰險,不僅解放了他的爪子,還把他拴著謹言慎行那根弦給悄摸兒剪斷了!
啊啊啊啊~!!!
他揮手讓李一先出去,勉強沉淀了一下翻騰的情緒,試圖進行一些蒼白無力的自我安慰。
穩住,周文清,多大點事兒?不就是……肢體語言稍微活潑了那么一丁點?拍肩膀而已,歷代君臣佳話里,這種場面多了去了!
他刻意忽略掉那些君臣佳話里,一般都是君拍臣的肩膀,并且自己拍得可能過于“敦實”的事實。
想想之前,我周文清可是連惡犬噬主、百年之后那種話題都敢當著正主的面侃侃而談,昨夜那點小場面,算得了什么,不就是稍微……尷尬了那么一下下嗎?
然而,這番自我催眠剛起了個頭,記憶卻不受控地跳出來補刀——
嬴政被他拍肩時那瞬間的凝滯,還有自己那洋洋得意的分享“偷睡經”……
還是好丟人啊!!!
內心那點可憐的自我安慰瞬間灰飛煙滅,比宿醉的鈍痛更尖銳的尷尬感,再次精準地攫住了他,從頭頂麻到腳心。
他猛地抬手捂住漲紅的臉,從指縫里漏出一聲近乎嗚咽的嘆息。
那就……只能寄希望于昨晚一桌人全都喝斷片了,什么都不記得了。
他幾乎是虔誠地祈禱著,進行著最后的、毫無底氣的自我欺騙。
醒酒湯的藥力漸漸漫開,腦海中翻江倒海的暈眩和胃里的不適被逐漸壓了下去,讓他至少能起身坐穩,進行一些基礎的思考。
不行,沒時間繼續躲在被子里當鴕鳥了,現實還得面對的。
阿柱那孩子應該也留宿在這里了,想要帶他去咸陽,劉嬸那邊得交代,村子里那些釋放過善意的人們,也該好好告別,奔赴咸陽更是迫在眉睫……
深吸一口氣,周文清掀開被子,動作略顯僵硬地開始穿衣洗漱。
他努力挺直腰背,試圖重拾往日那副溫潤持重的模樣,推開門,李一如預料中守在門外。
周文清對著李一,用盡可能平穩的聲音吩咐:“阿一,準備一下,去找阿柱,我們……悄悄回去。”
“悄悄”二字,被他賦予了全部的希望。
李一哪里不懂?他立刻點頭,二人躡手躡腳地溜出房門,貼著回廊的陰影,溜著墻邊,頭也不敢回的朝著院門方向挪動。
周文清想著,只要回到自己那方小院,關上門,就能獲得片刻喘息,慢慢消化這份史詩級的尷尬。
至于昨晚席間那三位……短期內,他是一個也不想再見到了!
只是,跟在他身后的李一,眼神卻飄忽不定,時而瞥向看似無人的房檐,時而掃過靜默的樹干,嘴角隱隱抽動,顯然已經預見到了這次“秘密出逃”的結局。
果然……
就在周文清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那象征自由的門閂,心中泛起一絲僥幸的漣漪時——
“子澄兄,這般時辰便起身了?昨日豪飲,今日竟仍有如此精力,著實令斯欽佩啊!”
清越含笑的嗓音,如同早已張好的羅網,在他最松懈的時刻,穩穩落下。
周文清的身影,瞬間石化。
終究……還是逃不過。
他苦著一張臉,抱著最后一絲也許只有李斯早起碰巧遇上的僥幸,極其緩慢、幾乎可以說是一卡一卡地回過頭。
只要不碰到秦王,周文清認為自己還勉強可以承受,他心里還兀自打著腹稿,準備找借口搪塞過去,臉上努力擠出一個自認還算得體的淺笑。
然而,就在他轉過身來,視野完全投向庭院的剎那——
嗡!
大腦瞬間一片空白,瞳孔地震。
為什么……所有人……都在啊?!
依舊是那個石桌,依舊是那些人圍坐著,只是昨夜狼藉的酒壇碗碟早已撤去,換成了一個樸素陶壺,正從壺嘴裊裊逸出幾縷白色熱氣,在晨光里緩緩升騰、消散。
王翦老將軍正坐在石凳上,神采飛揚,滿面紅光,哪有一絲宿醉的萎靡?像是剛酣暢淋漓地活動完筋骨,額際還帶著些許細密的熱汗,精神頭足得能再喝三壇。
看見周文清僵在廊下的身影,他立刻豪爽地一揚手,聲若洪鐘,震得周文清本就脆弱的腦仁又晃了晃:“周先生醒了?快來!老夫還以為你倒在床上起不來了呢,快來喝口熱茶醒醒神!”
李斯坐在王翦下首,今日換了一身竹青色的深衣,襯得臉色似乎也有些宿醉后的蒼白,但精神頭顯然比周文清好得多。
畢竟,他不需要在宿醉頭疼之外,再額外承受那份“昨夜自己究竟干了什么”的、足以灼燒靈魂的尷尬拷問。
只是,他看向周文清的眼神,卻幽深得能擰出水來,嘴角那點笑意怎么看都透著股咬牙切齒的意味。
“子澄兄真是好酒量啊。”他慢悠悠開口,“把愚兄都給喝趴下了,至今腦袋還隱隱作痛呢,真是自愧弗如,自愧弗如啊。”
而石桌的主位上,嬴政好整以暇地坐著,手中甚至悠閑地握著一只陶杯,指尖漫不經心地摩挲著杯沿。
聽見動靜,只是平靜地抬起眼,目光精準地落在周文清身上,眼眸里含著極淡的笑意,似乎對他鬼鬼祟祟出逃的這一幕早有預料。
被這三道目光同時聚焦,周文清只覺得臉上“轟”地一下燒了起來,耳根燙得驚人,連脖頸都漫上了一層緋色。
他真恨不得腳下青石板立刻裂開一道地縫,好讓他能瞬間消失在眾人眼前。
可惜,青石板堅固如常……
逃無可逃,避無可避。
他只得強迫自己那幾乎銹住的脖頸,朝王翦老將軍的方向點了一下,權作回應,然后一步一頓,一步一挪,緩慢地朝著那張聚集了所有目光的石桌移去,每靠近一步,那份尷尬便厚重一分。
終于,他蹭到了石桌近前,腳步停住,擠出一個干巴巴的笑容。
“大、大王,王老將軍,固安兄,早啊,今天天氣真不錯。”
他試圖用最無關緊要的寒暄,掩飾內心的驚濤駭浪。
然而話音未落,上首的嬴政卻已先開了口。
他放下手中的陶杯,發出細微的輕響,目光落在周文清那強自鎮定卻掩不住心虛的臉上,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子澄兄氣色看起來尚可,”
略作停頓,嬴政眸光里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促狹的意味,才不緊不慢地補上了后半句:
“可是昨夜‘演練’得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