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清:“!!!”
還能這樣?!
他前不久還在暗自發愁,該如何不著痕跡地給那個深受秦王信重、滑不溜手的趙高上點眼藥,慢慢把人除了去。
可惜那廝藏得深,忍功一流,經上一回敲打,怕是會更謹慎,想等他自行露出致命破綻,不知要等到什么時候,他都琢磨著要不要來個栽贓陷害了!
萬萬沒想到,自己隨口胡謅的相人之術,竟在此刻被嬴政主動提起,還精準地套用到了趙高身上!
這簡直是……剛打瞌睡就有人遞枕頭,還是鑲金嵌玉的那種!
周文清心中瞬間樂開了花,當真是天要滅你趙高,與人無尤啊!
賊老天這回總算辦了點人事兒。
心里歡喜,但他面上卻紋絲不動,反而隨著嬴政的話語,神色愈發顯得凝重端肅,努力拿捏著著那種玄妙人設的分寸。
待嬴政話音落下,周文清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微微垂眸,似在仔細斟酌,指尖輕叩膝頭,片刻后,并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提出了一個問題。
“大王,文清曾聞一事,確有不明,想要向大王討教。”
“聽說世有野犬,又為惡犬,其種卑劣,生于污淖,長于溝壑,寒饑刺骨,白眼錐心,自幼便將這世間涼薄盡數咽下,釀作滿腔毒火,此火焚其怯懦,亦灼其肝腸,唯余一念——攀爬,向上攀爬,爬到至高之處!”
“不止為脫卻泥污,更為有朝一日,能踞于頂峰,將昔日所有俯視之眼、輕賤之人,盡數踏于爪下,飲其血,吞其骨,噬其肉,其心之扭曲,早已被毒火充斥,非血肉不可止!”
他語速平穩,所述卻字字驚心。
“偏偏,此犬天資詭黠,善察顏色,知何時該搖尾乞憐,何時可呲牙露鋒,它竟尋得一位能賜它骨肉、亦能緊扣其項圈鎖鏈的主人!”
“于主人跟前,它藏起所有利齒,俯首帖耳,憂主人所憂,急主人所急,揣度心意無有不準,驅使起來,竟比最馴良的家犬更為得力,漸成主人手中一柄尤為好用的利刃。”
周文清話音漸轉沉凝,目光如實質般直視著嬴政。
“然,毒火終究是毒火,貪婪早已蝕骨,它無法忍受一想到待主人百年之后,那位或許并不喜它陰詭脾性的少主,將執掌那根系它咽喉的鎖鏈,它懼怕失卻已得的一切,恐懼復墮塵埃,跌入谷底。”
“于是,一個癲狂的念頭日夜啃噬其心:何不反噬那少主,轉而討好那位看似更易拿捏的幼子?
“只需汪汪吠叫幾聲,殷勤哄騙,搖尾乞憐,銜來寶石美人,假以時日,未必不能將這幼主操于股掌,屆時,它便不再是犬,而是……隱于幕后的執鏈之人!”
他微微前傾,目光灼灼,聲音輕若嘆息,問出的問題卻重如山岳。
“大王,若您……便是那位主人,在尚能牢牢握住鎖鏈之時,便已隱約窺見這利刃內里包藏的禍心,及其未來反噬主家、傾覆基業的軌跡,您認為……當如何處置?”
話音落,院中恍若無人。
周文清并未直言趙高,然卑劣之種、生于污淖、善察顏色、反噬少主、操縱幼主……每一個詞,都像淬毒的銀針,精準無比地刺向御前那道總是低眉順眼的身影。
這已不是相人之術,而是近乎洞悉了其一生的軌跡。
周文清心知肚明,僅憑初見有感的相術之說,絕無法承載如此具體、如此指向明確的判斷,更何況……“百年之后”這種詞說出來,
可趙高之害又不得不言明,所以,他選擇了最危險,卻也可能是最有效的路徑,以惡犬為喻。
他希望眼前這位洞察人心的君主,這血腥比喻下的警鐘,能夠相信那條眼下看來最馴服、最好用的獵犬,獠牙所向,極有可能江山傾覆!
一陣不知從何而起的冷風打著旋兒掠過庭院,卷起幾片枯黃的落葉,發出簌簌的輕響,吹的李斯瑟瑟發抖。
嘶——!
他坐在椅子上,卻覺得股下生針,扎得他坐立難安,每一寸肌肉都緊繃到了極致。
他幾乎要用盡全身的力氣,才能克制住那股想要立刻跳起來、頭也不回掉頭就跑的沖動。
可他不能,他甚至連動都不敢動一下,生怕引來了大王的注意。
然而,他的眼睛卻不受控制地,極其緩慢、極其艱難地,轉向了身旁那位始作俑者——周文清。
只見周文清微微垂首,姿態依舊從容,好像只是和往常一樣,給孩童們講了一個有趣的故事。
李斯盯著周文清的側臉,牙齒咬得死緊,腮幫子都發酸了。
子澄兄啊子澄兄!一連兩日,你這是嫌我李斯心臟太強,還是覺得這鄉野日子太過平淡,非要尋些掉腦袋的刺激?!
你要尋刺激,提前說一聲,讓我先出去好不好?
早知道……早知道今日就該不回來了, 李斯懊悔得腸子都青了。
他現在只想回到晨起之前,把自己打暈捆在床上!
就在李斯內心翻江倒海,周文清表情也快繃不住之時,嬴政終于從那長久的沉默中再度開口。
“利刃效人,惡犬侍主。”嬴政的聲音在寂靜的庭院中緩緩鋪開,語調不高,卻字字凝冰。
“既認一主,終身侍奉,何來改易二主之理?”
他略微抬起眼簾,目光沒有焦點,卻銳利如刀鋒刮過空氣。
“既是野犬,得遇主人,方成所求,自然應時時記得自己的本分,頸上韁繩要緊,口銜鎖鏈穩,在主人跟前,只配搖尾乞憐,靜候主人心情偶悅時賜下的殘羹冷炙,至于少主……”
嬴政的唇角勾起一絲極冷、極淡的弧度。
“呵!”
一聲短促的、沒有任何溫度的氣音。
他的視線最終落回自己骨節分明、安穩交疊的手上,那雙手掌握著生殺予奪大權的手,語氣平淡得如同在決定一件器物的最終歸宿。
“主亡。”
他頓了頓,清晰吐出兩個字:
“犬殉。”
“隨主人同入幽冥,方是……全其忠義之道了。”
嬴政將視線落在周文清身上,忽然笑了:“對于這等忠義之事,子澄可莫要心軟啊!”
嘶——
大王!我對趙高那廝心軟什么?!可您……您別這么對我笑啊!
又是一陣冷風吹過,周文清與一旁的李斯,竟不約而同地、極其明顯地齊齊打了個寒顫,動作整齊劃一,讓嬴政臉上那抹尚未完全展開的的笑容瞬間僵在了嘴角。
寡人……安撫的笑容如此失敗嗎?
他眼底掠過一絲極快的錯愕與不易察覺的赧然,帝王的威儀與試圖表達的寬和此刻產生了微妙的沖突。
就在這尷尬與寒意交織的沉默幾乎要再度凝結時——
“阿——啾!”
周文清忽然覺得鼻尖一癢,一個響亮到毫無形象可言的噴嚏,猝不及防地打破了凝滯的空氣。
“……”
嬴政:“……”
李斯:“……”
周文清自己也有點懵,揉了揉發酸的鼻子,有些尷尬干笑兩聲:“呵呵,這天兒有點兒冷了哈!”
嬴政僵硬的笑容松動了,他伸手取過石桌邊小爐上溫著的陶壺,親手倒了一杯熱氣裊裊的清茶,遞向周文清。
“秋風寒峭,愛卿需當心身體,莫要凍著了。” 他的語氣恢復了平常的溫和,目光終也收斂了冷意,看著周文清。
“惡犬如此,自無半分憐憫必要,但若為良友,想來那主人……必是珍之重之,倚之信之的,子澄兄以為呢?”
這一點周文清自然是信的,他捧著溫熱的茶杯,正要開口——
“大王所言極是。”李斯點頭插話道:“那等劣種之物,亦許其所愿,甚至也算善始善終,此等胸襟氣度,臣等唯有敬服啊!”
周文清聞言猛地抬眼看向李斯,眼神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
不是!固安兄,你這么會說話的嗎?
你這樣顯得我很不會說話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