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清話音剛落,兩道蟄伏在附近身影已經閃身掠至近前。
章邯甚至只來得及瞳孔驟縮,臉上驚怒與困惑尚未完全展開,后頸便傳來一記精準而克制的鈍痛,他眼中的神采瞬間渙散,身體軟軟地向下滑去。
另一個暗衛亦同時出手,對待年邁的張伯動作顯然更輕,直接讓他陷入了昏睡。
整個過程快得令人目不暇接,兩名暗衛一人一個,將失去意識的章邯與張伯穩穩扶住,隨即轉向周文清,微一躬身,扛著人一言不發就徑直放進了馬車。
不愧是秦王的暗衛,就是如此能夠體察心意,辦事兒干凈利索,絲毫不拖泥帶水,周文清滿意點頭,仿佛剛才那近乎“光天化日之下強擄人口”的指令并非出自他口,淡定非常。
“好了,”周文清朝著石化已久的扶蘇和阿柱招呼,“客人都請上來了,還好馬車寬敞,我們也上車吧。”
扶蘇和阿柱:“……???!!!”
兩個孩子仿佛被施了定身法,直挺挺地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圓,小嘴微張,一副驚呆了的表情。
剛才發生了什么?先生干了什么?
兩個孩子像是卡頓的一樣,完全反應不過來,怎么事情的發展變成了這樣?
不是來教導他們何謂大禮與仁的嗎?怎么轉眼間,就、就讓人把剛認識的少年和老人家給……打暈帶走了?!
“橋松?阿柱?”周文清走了兩步,發現沒人跟上,回頭看見兩尊石像,不禁莞爾。
他折返回去,伸出手在眼神發直的兩個孩子面前晃了晃,“回神了。”
好半晌,扶蘇的眼珠才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聚焦在周文清臉上。
他張了張嘴,聲音干澀,滿臉都是迷茫和難以置信:“先、先生……您這是……?”
“不是剛同你說過么?”周文清神情無辜又坦然,擺擺手,“不要拘泥于小禮,大禮不辭小讓,有些事情,過程或許有欠圓融,但結果更為重要。”
他語氣輕松的仿佛他不是拐了兩個人,而是帶走了兩只手慢無的小貓咪。
阿柱感覺自己的腦子根本不夠使,原來這句話是這樣用的嗎?
兩個孩子默默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風暴過境般的凌亂與困惑。
……先生這是不拘泥于小禮的嗎?
這、這好像已經不是不拘小節的范疇了吧?這或者說,強綁人口犯法呀!
但長久以來對先生的信任與敬仰,終究還是壓倒了震驚與慌亂。
算了,先生這么做……一定是有他的深意的!嗯,一定!
兩人懷抱著這種堅定的信念,成功自己說服了自己,同手同腳地跟著周文清走向馬車。
剛在車轅前站定,周文清忽然啊呀一聲,抬手拍了下自己的額頭,恍然道:“差點忘了!”
這一聲,讓緊隨其后的扶蘇、阿柱,以及剛剛目睹了“請人”全程、神經尚且緊繃的李一,瞬間又進入了高度警戒狀態。
三人幾乎是同步地繃直了背脊,眼神銳利地掃向四周,仿佛下一刻就會又有一位章君需要被“禮數周全”地請上車。
李一更是唰地一下跨前一步,擋在周文清側前方。
“公子,您吩咐!這回……綁誰?”
他目光炯炯,已然做好了再次出擊的準備,誓要搶在那些同事前頭,挽回方才落后一步的顏面。
周文清被他這殺氣騰騰又充滿誤解的問話噎得一怔,隨即哭笑不得,滿頭黑線。
“什么綁誰……”他無奈地扶額,“我是讓你,記得去買一頭母牛回來,要健壯溫順、能產奶的那種,昨日便想著,差點給忘了。”
奴婢市,又稱“口馬肆”,口,人也,馬,牲畜也,人與牲口同列而沽……
這個認知讓周文清的眼神微不可察地黯淡下來,心頭像是被什么東西擰了一下。
然而這種事情,非一日之寒,也非一日可解,急不得,只能……徐徐圖之,總有一日……
他強迫自己將思緒從那令人窒息的景象中抽離,不過現在,至少可以先做點實際的,照看好大秦的“未來們”。
奶牛帶回去吧,看看能不能讓阿柱這孩子快竄一竄個頭。
還有扶蘇、陰嫚、將閭、高……總之家里還一大幫孩子呢,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喝些牛乳總沒壞處。
至于味道……看看能不能調上味兒,慢慢適應便是。
不知是刻意為之,還是終于脫離了那令人壓抑的環境,周文清思緒已經飄到了別處。
李一:“……啊?”
緊繃的殺氣瞬間消散,高大的護衛臉上閃過一絲茫然:“哦……哦!牛,產奶的母牛……我記住了,我一會就去,公子先上車吧。”
他邊說邊殷勤地撩開車簾,恨不能立刻把自家公子塞進車廂,催馬揚鞭離開這處地界。
趕緊上車趕緊走!
李一心里嘀咕著,這鬼地方,氣息沉濁,人心莫測,瞧把他們向來光風霽月、行事有度的公子都給影響得行事風格如此……跳脫,完全不循常理了!
秦王麾下辦事還是很牢靠的,恐兩人突然醒來,已經將他們極具技巧性的“處理好”,好在回程一路平穩,并無波折。
扶蘇與阿柱坐在車廂一側,努力將注意力從對面那位被結實麻繩捆著、一路昏睡未醒的兩人身上移開,只透過車窗縫隙,默默望著外間飛速倒退的、漸漸熟悉的鄉野景致。
直到馬車行至村口,前方道旁忽地閃出一人,青衫落拓,正是李斯,他顯然已在此等候多時。
李一連忙勒馬停車。
車廂內,周文清察覺到動靜,抬手撩開車簾,一眼看見笑吟吟立于道旁的李斯,詫異的問:“固安兄怎么來了?”
不是被秦王支去看孩子了嗎?怎么這么快就回來了,那趙高那里……
“子澄兄不必擔心,有蒙護衛在,安全的很。”李斯笑容溫煦,語氣如常,“我是特意提前等在此處,你那小院眼下怕是一時半刻回不去了,我們暫且換個清靜地方歇腳。”
說罷,他側首對身后人遞了個眼色,示意其前頭引路,自己卻已不等周文清回應,腳下自然而然地向前一邁,伸手便撩開了車簾,動作熟稔。
“子澄兄,你不知,方才村里……”
他一邊探身入內,一邊熱切地開口,話剛起了個頭,臉上的笑容和未盡之言,便如同被驟然凍結,僵在了嘴角。
李斯半彎著腰僵在車轅處,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目光在那被縛的少年身上掃過,眼底掠過錯愕,伸手指著那兩個格外占地方的人。
“子、子澄兄,你……你這是……”他喉結滾動了一下,努力尋找著合適的措辭,“可是家中……人手不敷使用?若需仆役,何不早言?法亦可代為尋訪妥帖之人……”
就算真缺人手,那老者或許還能說得過去,可這少年衣著氣質……這哪像是買來的仆役?這分明像是……剛劫了誰家跑出來的小公子!
“哦,”周文清的語氣平淡,他甚至微微側身,體貼地拍了拍自己身旁空出的位置。
“固安兄多慮了,非是仆役,此乃我請回家的客人,站著說話不便,且坐這邊,尚有余地。”
客人?請?
李斯覺得自己的太陽穴突突跳了兩下,看向周文清那副理所當然的坦然面孔,再瞅瞅那“客人”身上扎眼的麻繩,一時竟不知該作何表情。
思緒一時沒有理清,李斯下意識地挪動腳步,在周文清身側那尚有余地的位置坐了下來。
“固安兄方才說,我那院子一時進不去,卻是何故?”
“啊?哦!是這樣。”李斯尚在努力將“被縛的客人”這個信息塞進自己對于周文清的認知框架里,聞言本能的地接過話頭。
“并非什么大事,只是村中鄉親感念子澄兄那新式耕犁之利,自發湊了些雞子、菜蔬、新粟,堵在你家院門前,定要當面叩首感謝,熱情得緊。”
“田典與幾位老者也在,人多嘴雜,將鄉野小路堵得水泄不通,此時回去,怕是難有清靜,我便自作主張,先引子澄兄暫避片刻,待里正勸說鄉親們散去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