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將周文清方才那一連串動作看在眼里。
其他暫不明,但周愛卿對胡亥的這份格外的喜愛卻是實實在在的。
不然怎么會自己抱不住了,寧愿交給身邊的護衛,也不讓他自己站著。
這顯然是見他方才困頓,心生憐惜了!
看來,胡亥這小子是必然能留下了,過程竟比他長兄還要順利。
不愧是我兒,年幼也有年幼的好處,生得就伶俐可愛討人喜歡!
不得不說,這是個天大的誤會了,嬴政哪里知道,周文清不把孩子放下來,純粹是怕胡亥嬌慣,不愿意自己站著,到時候又撲到趙高這個禍害的懷里怎么辦?
難不成讓他再搶一次?
那他可夠嗆能編出像樣的借口了。
嬴政心中的喜悅,最難辦的混世小魔王解決了,那么其他孩子……
他目光轉向懷里正摟著他脖頸撒嬌的陰嫚,又掃過一旁見禮后便安靜侍立的將閭和高。
機不可失!
嬴政不再猶豫,他含笑將小女兒輕輕放到地上,拍了拍她的小肩膀示意她站好,隨即伸手,輕輕將略顯拘謹的將閭與高往前推了推,直推到周文清面前。
“去,”他聲音不高,語調卻比平常輕快迅速了幾分,目光掃過幾個孩子,帶著明確的指引,“都上前去,好生與先生見禮。”
他這話說得平常,仿佛只是尋常人家父親讓孩子拜見長輩,只是看著周文清的眼神,卻分明閃爍著隱晦的期待。
還考校什么?快看看!寡人的這些孩兒,個個都是好苗子,個個都靈秀可愛,這名分,今日便定下吧!
將閭身為眼下最年長的兄長,率先踏前一步,朝著周文清端端正正一揖到底,聲音清亮:“學生趙將,拜見先生。” 姿態已頗有其兄扶蘇的風范。
子高也一板一眼,緊緊跟著兄長的動作,抿了抿唇,聲音稍輕卻清晰:“趙尚,拜見先生。”
陰嫚可不像哥哥們那樣立刻規規矩矩站好,她今日可是贏了胡亥,頭一個被父王抱起來,正得意著呢,還沒顧上好好炫耀,就又被放了下來,心里不免有些小小的不滿。
她小嘴微微撅起,那雙酷似父親的明眸先是在周文清臉上滴溜溜打了個轉,打量著這位先生,仿佛在掂量:這人看起來也沒什么特別嘛,憑什么讓父王這般看重?
見女兒磨蹭,嬴政的手在她背上不輕不重地又推了一下。
陰嫚這才收回目光,朝著嬴政悄悄吐了吐舌尖,做了個小小的鬼臉,然后才不情不愿地轉過身,對著周文清的方向,敷衍似的草草福了福身子,聲音拖得長長:“趙阿嫚……見過先生啦。”
禮是行了,可小陰嫚那微微揚起的小下巴,和那傲嬌的小眼神,分明寫著:本公主倒要瞧瞧你有何本事!
被李一抱著的胡亥看得有趣,他眼睛滴溜溜一轉,在李一懷里一挺,脆生生地嚷道:“放我下來!我也要見先生!”
李一聞言想都沒想,便依言將他穩穩放到了地上。
誰知胡亥雙腳剛一沾地,噔噔噔幾步就躥到了周文清跟前,他既不拱手,也不作揖,伸出小胖手,一把就攥住了周文清素色袍服的袖口,用力拽了拽,仰起臉,烏溜溜的眼睛瞪得圓圓的,理直氣壯地問:
“你憑什么當我先生!”
“胡…趙駭!”
嬴政幾乎要氣笑了。
原本以為最板上釘釘就是這小子,才囑咐過要懂禮數,剛過去多久啊,這混世魔王果然裝不了一餐羹的乖,怎么偏挑這時候發難!
李一整個人一僵,心道壞了,應變失誤!
他悄眼看向嬴政,又瞥向周文清,見二人注意力全在胡亥身上,立刻屏息凝神,腳下不著痕跡地往旁邊挪,試圖挪到同樣眼觀鼻、鼻觀心、努力當根木樁子的李斯身旁去。
還是當根安靜的木頭樁子最安全, 兩“李”目光一觸,又一起不著痕跡地往后縮了縮。
周文清倒未動怒,反而倒是覺得是個好機會,他順著袖口被拉扯的力道,微微彎下腰,平視著胡亥那雙寫著不服氣的眼睛,反問道:“那你覺得,什么樣的人才配當你的先生呢?”
胡亥被問得小臉一皺,顯然沒想過這個問題。
他擰著眉頭,憋了半天,才梗著脖子道:“我、我不知道……但反正不是你這樣的!”
他上下打量著周文清,話語里倒沒什么惡意,純粹是孩童式的直觀判斷,“你太弱啦,剛才抱我都抱不穩!”
說著,他小胖手忽然一指不遠處垂手恭立的趙高,聲音帶著點炫耀:“以前都是他教我念秦律,還能讓我一邊騎大馬一邊學!你能嗎?”
“你這小子!” 嬴政這下真忍不了了,他一個箭步上前,一把將這口無遮攔的小兒子抄了起來,夾在臂彎,照著他的屁股就啪地給了一下,由不解氣,又來了一下。
“胡言亂語!誰許你這般放肆的,竟然輕辱先生,快向先生賠禮!”
真是豈有此理!他尚且心疼周愛卿病體初愈,舍不得讓其受累,這混賬小子竟敢妄想騎到先生頭上去!
胡亥猝不及防挨了揍,先是一懵,隨即“哇”地一聲哭嚎起來,小短腿在半空胡亂踢蹬。
一旁的陰嫚見了,悄悄往后縮了半步,小手拍了拍胸口,還好,自己方才只是心里想想,沒真說出來。
“勝之兄,且慢動手。” 周文清等了一會,才適時上前一步,抬手虛攔。
“子澄兄莫攔,今日非得好好教訓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不可!” 嬴政余怒未消。
“孩童非是無禮,只是往日被人引導得偏了,不知而已。” 周文清聲音平和,卻意有所指。
嬴政動作果然一頓,眉頭蹙起,視線也銳利地掃向趙高。
趙高此刻已是脊背發涼,冷汗涔涔,恨不能立刻跪地請罪。
可想起大王不得暴露身份的囑咐,只能將腰彎得更低,幾乎要折成直角,僵立在原地,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目的達成,周文清終于按住嬴政的手臂,語氣沉穩,“勝之兄既將他們送來,便是交予文清教導,理不講不明,這孩子,不妨讓我來教,可好?”
喲!周愛卿還要!
嬴政聞言,眼中怒色瞬間轉為亮光,立刻順勢將胡亥放下,往前輕輕一推:“好!子澄兄請,務必不必留手!”
小胡亥還在一抽一抽地啜泣,屁股疼,但更讓他難受的是在陰嫚面前丟了面子。
他抬起淚眼朦朧的小臉,倔強又警惕地瞅著周文清。
周文清蹲下來看著他,不疾不徐地開口:“你不過是想騎馬,若我能讓你騎上真正的馬,你可信?”
“你?” 胡亥捂著屁股,小腦袋搖得像撥浪鼓,聲音還帶著哭腔,“我不信!”
“好,那我便與你做個約定。”
周文清聲音清晰,平視著淚眼蒙蒙的倔強小孩:“十日為期,若我做到了,便證明今日是你輕辱于我,有錯,你不僅要誠心向我賠禮,往后更需聽從我的教導,若再行差踏錯,任憑我責罰,如何?”
“你真能讓我騎馬?不是被人抱著、也不是被人牽著的那種?”
胡亥忘了抽噎,眼睛瞪得圓溜溜的,可隨即小嘴一撇,看看自己的小胳膊小腿 ,提出實際問題。
“可我……我沒人抱著,連小馬都爬不上去呀!”
“從旁看護之人自是必要。” 周文清頷首,語氣認真而耐心,“我可讓你獨自騎上一匹溫順小馬,暫且體驗安坐馬背漫步之感,但若想真正縱馬馳騁,須得你日后勤學苦練,掌握馭馬之術方可。”
“那也行啊!” 胡亥的眼睛瞬間亮了,忘了疼也忘了哭,扯著他的袖口急切道,“你若真能做到,我就執摯而見,行揖讓禮,拜你為師,既是先生,我做錯了事,隨你怎么罰!”
騎真的馬?
一直豎起耳朵旁聽的陰嫚,此刻也按捺不住了,她方才那點挑剔先生的架子立刻丟開,幾步跳到周文清另一邊,拽住他另一只袖子,連聲道:
“我也要!我也要騎馬!你要是讓我也騎了馬,我、我也拜師,我也聽你的話!”
小姑娘的臉頰因興奮微微泛紅,眼里滿是躍躍欲試的光彩。
恰在此時,遠處的廂房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原來是阿柱與扶蘇在屋內聽到外頭胡亥的哭鬧與后來的喧嚷,放心不下,一同趕了出來。
兩人剛踏出門檻,便正好聽見胡亥那聲響亮的拜師宣言,以及陰嫚緊隨其后的“跟風”。
扶蘇腳步頓時停住,清俊的小臉上先是閃過一絲愕然,隨即那溫潤的眉眼間便透出幾分難以掩飾的焦急。
他下意識地望向自己的父王,那雙總是沉穩持重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出了一絲委屈,甚至帶上了點無聲的控訴。
明明是他先來的,還努力了那么久,怎地弟弟妹妹們反倒要搶在前頭定下名分?
嬴政輕咳一聲,有些心虛的躲過了他的眼光。
吾兒,非父王不幫你,只是你的運氣似乎不如你阿弟好啊!
阿柱更是直接“哎呀”一聲叫了出來,他再顧不上許多,幾步就跑到周文清面前,仰著頭,“先生!我、我……”
他我了半天,又不好意思說出口,直把自己的小臉憋的通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