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與周文清相談正酣,自然無暇留意悄步近前的李斯。
李斯心下無奈,又不好貿然插言,只得故技重施。
“咳咳!”
好在這次運氣不錯,未等那假咳演變成真要背過氣去的動靜,僅兩聲便引來了嬴政的側目。
嬴政的視線轉過來,皺眉:“有事?”
糟糕!果然打擾了這難得的君臣相宜場景,惹的大王不悅了。
李斯心中暗暗叫苦,又不得不硬著頭皮說道:“大王,蒙將軍在院外候著,他傳話……說不知大王還需多久,小公子和小公主們在馬車中等候,怕是坐不住了。”
“啊!”
嬴政聞聲,竟是輕拍了一下額角,恍然道:“險些忘了他們!快,讓蒙武引他們過來便是。”
“公子……公主?”周文清略帶疑惑地看向嬴政,“為何會在馬車中等候?”
“咳,”嬴政面上閃過一絲極淡的尷尬,他眼神飄忽了一下,才望向周文清解釋道。
“是寡人帶他們一同來的,方才就在你這院子不遠處,正挨個囑咐他們……莫要失了禮數,沖撞了先生,結果正巧見子澄兄似有不適,急著趕來,一時……便將他們暫留那兒了。”
嬴政微懊惱,方才與周卿一番赤誠相見,此刻就被當面點破了這小小的謊言,倒顯得自己不夠坦蕩,這李斯,來得可真不是時候。
他想著,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帶著兩分涼意,斜斜瞥向了躬身立于一旁的李斯。
李斯:“……”
他就知道!這差事準沒落不了好!他就說不來不來的,非讓來,真是的,要不是實在打不過那兩個……
哼,斯乃讀書明理之人,才不與那等武夫計較!
周文清聞言微怔,隨即了然一笑,眼中閃過一絲促狹:“原來如此。”
他還真信了大王之前已至而不入的理由,還暗自嘀咕大王未免太不了解自己兒子,有父王在場,扶蘇只怕會更加繃緊精神,力求表現呢。
嬴政見他眼中恍然之后浮現的促狹笑意,面上那絲赧然更深了些。
其實,他之前踟躕于院外,所謂囑咐禮儀只是其一,更緊要的是……他那“趙中”的身份尚未摘下,為防再次出現不知自家孩子叫什么的疏漏,他正忙著給挨個給每個孩子現起一個妥帖的“假名”。
現在倒是用不上了。
恰在此時,院門外已隱隱傳來孩童刻意壓低的說話聲與腳步聲,由遠及近。
周文清心中微動,面上卻依舊溫和,順勢問道:“不知大王此次攜了哪幾位公子公主前來,文清也好略作準備才好。”
嬴政神色收斂,語氣較之前多了幾分斟酌,緩聲道:
“隨行的孩子,有將閭、高、胡亥,還有小女陰嫚,這幾個正是開蒙曉事的年紀,雖不免頑皮,心性卻也算向學,今日帶他們來,也是存了讓他們沾沾周卿此處書香文氣的心思,若蒙愛卿不吝,略加指點一二。”
不知道為什么,周文清卻覺得嬴政這話說得……隱約有些中氣不足似的。
大概是錯覺吧。
嬴政略頓,又補充道:“隨行的還有中車府令趙高與老將軍王翦,從旁看護照料。”
將閭、高、胡亥、陰嫚……還有趙高、王翦。
這幾個名字入耳,尤其是胡亥與趙高,周文清的眼皮突然跳動了一下。
他心思電轉,目光輕輕一閃,已然有了計較。
就在嬴政以為他要如常應答時,卻見周文清忽然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些,拱手懇切道:
“大王,文清有一不情之請,還望大王允準。”
“哦?”嬴政目光落在他的臉上,“但說無妨。”
“方才大王垂愛,許以君臣之外,亦可為友。”周文清抬眼,目光清正而坦誠。
“文清冒昧,想懇請大王,在此院中,于諸位公子公主及隨行之人的面前……暫且仍容文清,僭越喚您一聲‘勝之兄’。”
嬴政聞言,定定看了他片刻,眼中閃過一絲深邃的了然。
“善!” 他慨然應允,“子澄兄這是要考校學生,中又如何能不應呢,只希望子澄兄……若那幾個孩子有頑皮之處,多多包涵才好。”
周文清笑笑沒有說話,當然不是要考校那幾個孩子,不過也確實不好解釋,大王要是這么認為……也好。
他心念未落,院門外已傳來一陣刻意放輕卻仍難掩活潑的腳步聲,夾雜著孩童壓低的、雀躍的交談。
“阿兄,是這里嗎?”
“小聲些,莫要吵鬧。”
“我看見阿父啦!”
只見蒙武那高大魁梧的身影一馬當先率先出現在院門前,他一拱手,然后對周文清點頭咧嘴一笑,側身讓開,身后便顯出一串小小的身影。
一個大些男孩牽著幼妹陰嫚的手走在最前,步子穩當,身著顯精神的淺色儒服,背脊挺直,已努力做出了兄長的模樣。
周文清猜測,這個男孩應該是將閭,看起來眉宇間已經有了些許英氣。
至于女孩,必是陰嫚,約莫四五歲年紀,穿著一身鵝黃的細麻衣裙,頭發梳成兩個乖巧的小髻,一雙圓溜溜的眼睛正好奇地往院內張望,一瞥見嬴政的身影,眸子驟然亮了起來,清脆地喊了一聲“阿父”,便松開哥哥的手,張開雙臂像只小雀兒般撲了過去。
“慢些跑,看腳下。”
嬴政眉眼含笑,俯身便一把將小女兒穩穩抱了起來。陰嫚偎在父親懷里,咯咯地笑了起來。
緊隨其后的,與開始的男孩年紀相仿,大概在五六歲上下,眉眼間與扶蘇有幾分相似,目光清正,緊緊跟在兄長身側,咬著嘴唇有些緊張的樣子,但步伐依舊努力保持著端正。
這大概就是公子高了,周文清暗自點頭,他耐心等著,目光不經意地飄向院門更深處——那兩位“關鍵人物”,卻遲遲未見身影。
待這一行人陸續站定,院門口的光線微微一暗,一位身著常服、須發已見灰白卻腰背挺直如松的老將才緩步踏入,對嬴政微微點頭,隨即看似隨意地立在門側,恰好守住了出入口,那姿態并非刻意護衛,卻自有一股久經沙場、掌控全局的沉穩氣度。
與他幾乎并行稍稍落后而入的,是一個面白無須、氣質陰柔的中年男子。
他正彎著腰,小心翼翼抱著一個男孩跨過門檻,那男孩似乎有些困倦,眼睛半睜半閉,正不甚耐煩地鬧著脾氣,男人則壓低了聲音,極盡耐心地柔聲哄著。
男孩不滿地哼了一聲,轉過頭來,這下周文清看清了他的模樣。
生得確是唇紅齒白,一副被精心呵護長大的模樣,他小手揪著趙高的衣襟,待瞧見嬴政,這才來了精神,探著小身子,一副雄赳赳氣昂昂的架勢,指揮抱著他的男人快些過去。
胡亥,趙高。
周文清的眼眸幾不可察地微微一瞇,心中卻是一陣愕然。
這胡亥……看起來竟只有三四歲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