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蘇聞言一怔,下意識咬住了下唇,擔憂的目光在周文清的身影上停留了一瞬,最終,他還是依言起身,規(guī)規(guī)矩矩地拱手:“是,父親。”
他伸手牽過還在狀況外、有些茫然的阿柱,低聲說了句“我們先回屋”,便將人帶離了院子。
合上房門時,扶蘇忍不住從門縫中又望了一眼,先生站在院中的身影在午后的光線里顯得愈發(fā)單薄。
父王……應該不會做什么吧?他強迫自己壓下心頭的忐忑。
他相信父王。
但,周文清有點不太相信。
他早知今日所言太過涉險,眼下正是秦王徹底清算呂不韋余波未平的時候,雖然相位已經罷免了,人都逐出咸陽,可那位權傾一時的文信侯……畢竟還活著!
呂不韋經年經營,對秦國朝野的影響何其深遠,縱然失勢,余威猶在,要知道,連李斯都曾是其門下之客!
而自己方才那套“博采眾長”的論調,與《呂氏春秋》“兼收并蓄”的路數聽起來何其相似?哪怕已經順著李斯遞來的梯子盡力解釋,可……
這簡直是往槍口上撞!
沒有一個君王愿意看到自己的權柄旁落,受制于人,更何況是千古一帝、有著雄才大略的秦始皇。
他對加強皇權的執(zhí)著只會更甚!
光看他對韓非子愛的如何深沉就知道了。
要知道韓非子的思想核心就是君權至上——“事在四方,要在中央,圣人執(zhí)要,四方來效。”
所以……即使是套著馬甲,依舊觸動了龍之逆鱗了嗎?周文清心中苦澀。
他的手悄無聲息地撫上心口,指尖能感受到布料下略顯急促的心跳,眼神驚疑不定,思索著自己要不要發(fā)作一下。
我身體不大好來著,大王您也知道的,就算說了些什么,看在我一個病人的份上,也不能跟我計較吧~
剛才還給我倒茶水喝呢,人不能那么善變!
李斯已不著痕跡地向前挪了半步,身體微微緊繃,心下飛快盤算,萬一大王震怒,他無論如何也得先擋上一擋,為子澄兄爭個轉圜求情的余地。
子澄兄此番……著實太過膽大妄為了,早知你搭這臺子是為唱這么一出,我何至于那般配合?
你至少也該提前透個風啊!
哪怕是對他不愿意掀桌,給個暗示也好啊!也不至于如此被動,如此措手不及。
任憑二人心中如何驚濤暗涌、忐忑難安,嬴政始終面色沉靜,只看著扶蘇牽著阿柱離開,直到那扇房門被穩(wěn)穩(wěn)合上,隔絕了內外的聲響,他這才緩緩將目光移回,落在周文清身上。
“這,”嬴政開口,聲音平穩(wěn),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一種震懾人心的威嚴。
“便是子澄兄心中……真正的顧慮么?”
“什么?”周文清一怔,一時間沒能明白。
嬴政輕輕嘆了一口氣,上前一步,伸手穩(wěn)穩(wěn)扶住了周文清的手臂,動作自然的將他輕輕按回了那張鋪著厚毯的搖椅中,看著他坐穩(wěn)。
畢竟身子弱,可別再驚著摔著了。
待看著周文清整個人陷進的椅墊與毯子中,被妥帖地安頓好,嬴政才俯視著他,一只手探入袖筒,目光如深潭般望進他眼里,一字一句,清晰而緩慢地重新問道:
“寡人是在問,這——是否便是周君你,寧可‘留書尋死’,也決意不肯赴咸陽……真正的緣由?”
“轟!”
周文清腦中仿佛有驚雷炸開,瞳孔驟然收縮,渾身血液似乎都在這一瞬凝滯了。
他再也無須假裝,抓著心口衣料的手指猛地收緊,骨節(jié)泛白,臉色瞬間褪盡血色,變得煞白,控制不住地低下頭,胸口劇烈起伏,呼吸變得短促而艱難,額角瞬間沁出細密的冷汗。
“唔——!”一聲壓抑不住的痛哼逸出唇邊。
“藥!”嬴政對此似乎早有準備,徑直從袖筒中取出一個小陶瓶,拔開塞子,倒出一粒散發(fā)著淡淡清苦氣味的棕褐色藥丸,動作迅捷卻不失柔和地塞入周文清因痛苦而微張的口中。
他一手已穩(wěn)穩(wěn)托住周文清因脫力而微微后仰的肩膀,另一手迅速拿起旁邊幾上備著的溫水,遞到他唇邊。
“小心,別嗆著。”
這一切發(fā)生在電光石火之間,旁邊的李斯早已看得目瞪口呆,抖著手一時說不出話來。
不是!啊?這……
你們今天這是怎么了,都不和我打商量的嗎?!
周文清下意識將藥丸咽下去,隨著苦澀辛辣的藥味腔彌漫,那絞緊心臟般的劇痛與窒息感,竟真的如潮水般緩緩退去,雖然心悸與虛弱仍在,但最危險的關口似乎過去了。
嬴政見他氣息漸穩(wěn),這才將水盞放回幾上,卻并未收回扶持的手,看著他緩緩恢復的臉色輕聲道:
“寡人命人遍尋鄉(xiāng)野名醫(yī),匯同太醫(yī)令加緊研制了這緩解心疾的藥丸,昨夜方制成送來,雖不能根治,但觀之……眼下效果尚可。”
不是,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嗎?!
周文清難以置信地抬起頭,眼中的驚悸尚未完全褪去,又被這全然不合時宜的話題砸得一片茫然。
就在剛才那瞬息之間,他的大腦開始飛速運轉——秦王選擇在此時、此地、此情此景下驟然點破一切,他不得不本能地開始思量最壞的結局。
連自己埋哪都快想好了!
要知道不管嬴政還是李斯,皆非愚鈍之輩。
周文清從最初戲耍般的試探李斯,到后來幾乎稱得上明目張膽的獻圖獻策,連“李法”真的善法都知道,包括李一,自兩人來了之后,再沒有催促過入咸陽,可周文清也沒有疑問。
這讓嬴政他們焉能不知自己的身份已被發(fā)現。
只是他們彼此之間早已形成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這層默契,原本如同一種無聲的約定:賢才假作不知,以種種言行考驗君主氣度、鋪陳未來之路;君主則假作不覺,耐心等待時機成熟,一切順理成章,君臣得宜。
雖然周文清沒有考驗的意思,他純鋪路!
可如今,這層窗戶紙,卻被嬴政突兀的親手捅破了。
又是在剛觸了龍之逆鱗的此刻……
這讓周文清怎能不懷疑,難不成是他要被處理掉了?
可在這要命的關頭,秦王不僅沒有雷霆震怒,反而提起了……制藥?
周文清迷茫了,他眼神復雜的看著嬴政:“為什么……”
說話問的沒頭沒腦,但嬴政卻是懂了。
“因為,”嬴政的聲音沉緩而清晰,仿佛早已深思熟慮,“寡人等不及了,也不愿再見周君,見子澄兄,繼續(xù)受此折辱。”
“受……折辱?”周文清眼神越發(fā)詫異,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何來如此一說?”
嬴政沒有直接回答,他先將那個盛藥的小陶瓶輕輕擱在矮幾上,放在周文清面前,發(fā)出細微的、安穩(wěn)的輕響,這才重新看向他,目光深沉而認真。
“以周君之才,腹藏經天緯地之策,胸有洞悉世事之明,本該揮灑自如,暢所欲言,然而,自寡人與周君相識以來,周君卻因身份之礙、過往之疑,始終心存重重顧慮,不得直言,言必先思是否妥當,行必先慮是否觸忌,甚至……需以病弱之軀為盾,以言辭機巧為階。”
周文清目光一閃,其他的也就算了,雖然他沒覺著,但秦王這么認為……也好,顯得他很厲害的樣子。
可試圖裝病就這一次,還沒裝呢,就真病了,這也被看出來了?
有點丟臉。
嬴政頓了頓,聲音里帶著一種近乎惋惜的鄭重:“此非折辱,又是什么?是寡人之過,亦是時勢之困,令明珠蒙塵,寶劍藏鋒,寡人既已知曉,豈能再坐視周君如此自抑,如此……辛苦周旋?”
周文清怔住了,他預想過無數種回答,唯獨沒料到會是這樣的角度。
嬴政繼續(xù)道:“所以,寡人等不及那水到渠成之日了,寡人希望周君能看到,并相信寡人的誠意,若方才所論以法為骨,博采眾長之策,既然確是周君心中真實所想,卻因顧忌呂氏舊影而不敢盡言,那么寡人現在便可明告周君。”
嬴政的語調微微上揚了幾分,字字清晰,擲地有聲。
“此策,寡人愿聽,愿納,愿行, 周君大可放下此慮,從此直言無妨。”
他突然目光銳利如炬,聲音霸氣又篤定:“當然,若周君心中另有其他隱憂,無論是關乎出身,關乎舊事,亦或關乎對寡人、對大秦的其它疑慮,也請一并告知,寡人自信,凡為周君之憂,寡人必當竭力,為君掃清。”
話至此處,他的語氣又奇異地緩和下來,帶上了包容的意味,又像是遷就:“自然,若子澄兄仍覺時機未至,那也無妨,今日種種,你我仍可如過往般相處,中自當配合,一如當日以茶代酒時承諾。”
“中愿意等,等子澄兄心甘情愿、毫無保留之時。”
他最后看向周文清,眼中只剩下一種沉甸甸的坦誠:
“寡人今日所言所行,無非是想讓周君親眼看到,寡人求賢之心,非止于用其才,更在于安其人,信其心,這誠意,但望周君……能懂。”
話音落下,院中一片寂靜。
陽光透過枯枝,灑在兩人身上,一站一坐,光影斑駁,明明滅滅。
周文清靠在椅中,望著眼前這位君主,心潮前所未有的翻涌澎湃,久久難言。
是他……太小看這位千古一帝的魄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