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的聲音先于人至,帶著明顯的急切,轉眼間,他已大步流星邁過門檻,徑直走向周文清,目光第一時間落在對方身上。
“方才見你似有不適,可好些了?”
周文清:!!!
不是吧?!合著不是猜錯了,秦王還真在外頭暗中觀察窺視?!
周文清震驚的瞪大眼睛,幾乎有些凌亂。
這位祖龍陛下……何時添了這般“雅興”?
“子澄兄?”見他怔然出神,嬴政眉頭微蹙,目露擔憂之色,又喚了一聲。
周文清驀地回神,眼神復雜地看向嬴政,“勞勝之兄掛心,文清確實無事,只是有些好奇,方才文清始終望著院門,未見勝之兄身影,不知勝之兄……是從何處‘見’我似有不適的?”
他實在是好奇,忍不住點破。
嬴政的動作頓了一下,但好在常年喜怒不形于色,把很好的控制了表情,淡然的說:“方才見子澄兄考校我兒,怕貿然出現影響其發揮,故而隱了身形。”
哦,原來是這樣啊!
周文清恍然大悟,他就說如此行事不符合祖龍性格,現在看來是因為愛子啊。
合理了,非常合理。
周文清心下釋然,面上便露出溫和的笑意,先是對嬴政點了點頭,隨即轉向安靜侍立一旁的扶蘇,溫聲吩咐:“橋松,去給你阿父搬張椅子來。”
接著,他又看向嬴政,語氣輕松地寬慰道:“勝之兄大可放心,莫說橋松心性沉靜穩得住,我們方才也不過是隨意閑談,并非嚴苛考校,斷不會因此擾了他的思緒,快請坐吧。”
這下,人總算湊齊了。
周文清心里松了好大一口氣,本來還擔心人湊不齊,以后還要重新再找機會,時間……可是不多了。
有些話,只有面對穿著馬甲的眾人,才好說……
他看向嬴政,語調不自覺上揚了一些:“勝之兄方才在院外,想必已聽到我們談論之事?”
周文清語速略快,眼睛亮晶晶的盯著嬴政,仿佛已經迫不及待看他點頭稱是。
這態度太明顯了,嬴政看的出來,雖不明白周文清為什么如此迫切,還是沉穩頷首。
“善!”
周文清立刻轉向李斯,一拱手:“請固安兄繼續講方才未盡之論吧!”
繼續?
被打斷多次的李斯都有點兒懷疑,自己說的內容是不是被詛咒了,怎么總能被人中途打斷?
還要繼續嗎?
見周文清神情專注,確似殷切期待,他雖然疑惑,還是收斂心神,目光重新落回扶蘇身上,將思路續接上先前被嬴政到來打斷的論述:
“依橋松剛才所言,若今日因一人之孝破例減罰,甚至由官府贈糧,此事傳開,他日再有十人、百人效仿,皆言家貧母病,無力奉養,官府又當如何?是逐一查證,耗費無數?還是概而贈之、府庫何堪?”
扶蘇聞言,小臉上閃過一絲愕然,顯然沒想過“贈一袋糧”背后會引出如此連環難題。
“法者,國之衡器也,所以定分止爭,令行禁止。”李斯繼續正色道,“若今日可因情破一例,明日便可因勢破十例,例破則法弛,法弛則令不行,屆時,奸猾者得以借口脫罪強者得以權勢凌法,而真正守法的良善百姓,反受其害啊!”
嬴政聽聞李斯之言,微微頷首,目露贊許之色,顯是深以為然。
扶蘇亦是神色一正,連忙起身,朝著李斯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多謝李先生教誨,橋松受教了。”
就連阿柱也一臉模模糊糊的若有所思。
周文清的目光在嬴政與扶蘇身上流轉,最終落回李斯身上,面上笑意加深,撫掌道:
“固安兄剖析利害,條分縷析,法理根基所在,闡述得明白透徹,文清亦覺獲益匪淺。”
李斯聞言,心下剛升起一絲“得遇知音”的舒暢,正欲謙辭兩句,卻聽周文清話音陡然一轉:
“不過嘛……”
“不過什么?”李斯幾乎是下意識地追問,他看向周文清,只見對方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狡黠的、躍躍欲試的光芒,仿佛早已備好了后手,只待此刻拋出。
李斯微微一愣,隨后恍然,配合的做出洗耳恭聽之態,抬手相請:“愿聞子澄兄高見。”
周文清早就迫不及待了,立刻道:“固安兄所論,乃法之常道,持法之公心,確為治國之基,無此則綱紀不存,天下必亂,此理,文清完全贊同。”
“然則,法行于人間,終究要施于活生生的黔首百姓,固安兄方才推演之后果,效仿者眾、勘驗難行、府庫不堪重負,乃至奸猾借機舞弊、良善反受其害,這些顧慮,切中時弊,此正是立法與執法時,必須前置考量、竭力規避的惡果。”
李斯默默點頭,這正是他想表達的觀點。
周文清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在膝上輕點,仿佛在斟酌詞句。
“但文清所思,卻另有一問,倘若我們立法之初,便不是只著眼于事發之后如何懲戒,而是更多思量如何令此類孝盜之事,少發生乃至不發生呢?”
“少發生?”李斯聞言微怔,習慣性地沿著法家思路推演,“子澄兄之意,是需加重懲處,以儆效尤,令黔首……”
“非也,非也!”周文清忙打斷了他。
如今這秦律已經夠嚴苛了,再加強,還讓不讓人活了?!
“恰恰相反。”
周文清轉頭看向兩個孩子:“扶...咳,橋松,阿柱,你們來說說看,我之前說的那個人,為什么要搶阿柱家的糧食呢?”
扶蘇思索片刻,認真答道:“先生,學生以為,是此人重孝,情急之下方行差踏錯,其行雖違律,但其心可憫,并非惡人。”
周文清點點頭,未作評判,目光轉向阿柱,鼓勵道:“阿柱,你呢?
“大膽說就好,只是閑聊,無需顧慮。”
阿柱的臉憋得有些泛紅,他覺得先生、李先生和橋松哥哥說的話,許多他都似懂非懂,可先生這個問題,他心中有思考,可又不敢說話,怕說錯了惹人笑話。
但看著先生溫柔注視的眼神,他還是鼓起了勇氣。
“先生,阿柱覺得……是因為他太窮了!”
他頓了頓,見無人打斷,膽子大了些,話也順暢起來:“他沒有糧,治不起病,也救不了爹娘,連肚子都填不飽,才會去偷……去拿別人家的糧。”
“阿柱想,他要是自家有一袋,哪怕只有半袋糧,能讓爹娘吃上飯,能活下去,肯定……肯定就不會去偷了!”
“他肯定不是壞人!”
孩童的話語質樸直白,剝去了所有道德與律法的外衣,直指最核心、最原始的生存困境窮,以及由此帶來的別無選擇。
嬴政不自覺雙手交疊,摩挲著虎口,眼神深邃,若有所思。
“好!”周文清撫掌而笑,“你們兩個說的都好,你們都認為,這個人不是壞人,對不對?”
扶蘇和阿柱對視一眼,俱是搖了搖頭。
“固安兄。”周文清又看回李斯,“誠如孩子們所見,天下黔首之中,真正大奸大惡、以作惡為樂者,固然有之,然而更多犯法之人,如阿柱所言,是因窮字所迫,為活字所逼,走投無路,不得已而為之,他們或愚或懦,或急或困,卻未必天生是惡人。”
“既然如此,若立法執法只知一味加嚴刑峻法,是否有些過于嚴苛,過于殘忍了呢?”
李斯眉頭微蹙,他并非全然反對此論,但法家的邏輯讓他必須考慮更現實的后果。
他下意識又瞥了一眼嬴政,見君王亦在沉思,并未流露贊同之色,心下稍定。
“子澄兄,法之所以立,必使民生畏而不敢違,譬如商君變法,正是以嚴法峻刑驅民耕戰,方有今日強秦,此乃……”
“固安兄的意思我明白。”周文清溫和地截住話頭,卻并未退讓,“可否容文清也說幾句淺見?”
李斯見他目光澄澈,態度懇切,便暫收話鋒,抬手示意:“子澄兄請講。”
周文清微微頷致謝,略作沉吟,方緩聲道:“商君變法,強了當時的秦國,此確為不刊(kān)之論,然而,固安兄可曾想過,今日之秦國,還是不是商君時的秦國?”
他稍頓,目光似不經意地掠過嬴政沉靜的面容,見其并無不悅,才繼續道:“昔日秦國僻處西陲,力求自存圖強,行霹靂手段或為必需,可如今呢?
“如今的秦王志在囊括四海,并吞八荒,這便不再是守成圖強,而是開創一統之局。”
他聲音漸沉,引出核心之問:“秦人經年累月,或已習慣法度森嚴,可將來那些新納入版圖的六國之人呢?他們驟然面對一套遠比故國嚴苛的律法,動輒得咎,輕罪重刑……他們會如何想?是心服口服,還是敢怒不敢言?
“文清敢斷言,”他語氣平靜,“若他日秦王囊括宇內、一統天下之后,仍固守商君舊法,獨尊刑名,以不變應萬變,將此嚴苛推行于四海……則此帝國,必不能長久。”
他略作停頓,仿佛給這番話加上最重的砝碼,然后緩緩轉頭,目光終于清正地迎上嬴政驟然凌厲眼眸,一字一句道。
“若果真如此,文清……絕不侍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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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章可能有點難懂,為了符合人物,以及節省篇幅,寫的文縐縐了,但實在繞不過去(′-﹏-`;)
易懂版見作者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