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想象中的那個夏無且嗎?
那個在荊軻刺秦王的千鈞一發之際,奮力擲出手中藥囊,阻了荊軻一瞬,被秦王贊為“無且愛我,乃以藥囊提荊軻也”的侍醫夏無且?!
周文清咽了一口并不存在的唾沫,感覺喉嚨更干了。
他在心里飛速盤算了一下時間,又對比了一下夏無且作為太醫令親傳弟子的身份……
完了,還真對上了!
他用力閉了閉眼睛,試圖平復瞬間加速的心跳,以及因此帶來的輕微眩暈感。
真是沒想到,自己的府邸之中,竟然還藏了這樣一個“著名歷史人物”。
“周內史。”
正凝神診脈的呂醫令忽然抬起眼皮,略帶疑惑地看了周文清一眼,手指依舊搭在他腕上,語氣帶著醫者特有的嚴謹與責備。
“為何脈象驟然數急,心跳得如此劇烈?風寒表證,最忌心浮氣躁、情緒大起大伏,你應當愛護自己的身體,不宜如此啊。”
那到底該怪誰呀?!
周文清略有些幽怨地看向一臉“醫者仁心”狀、完全沒意識到自己扔下了怎樣一顆驚雷的呂醫令。
他發誓,等這次風寒好了,第一件要事就是把府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所有仆從、雜役、護衛、乃至花匠廚子門房的來歷背景,全都仔仔細細、徹徹底底地再篩查一遍!
但在此之前,他必須先解決眼前這個更緊迫的麻煩。
“呂老先生,” 周文清清了清依舊沙啞的嗓子,努力擠出一個略顯僵硬的笑容。
“承蒙厚愛,文清惶恐,亦深感恩德,只是……文清以為,府中現有的醫者頗為充足,照料我等日常綽綽有余。”
他稍微停頓,組織著措辭,試圖讓自己的理由聽起來合情合理,而非急吼吼地“退貨”。
“既然這位夏無且夏君是您精心栽培、技藝出眾的得意弟子,未來前途不可限量,讓如此良才,屈就在府中做一個小小的府醫,處理文清這些許小恙,實在是……大材小用,恐耽誤了夏君的精進與前程啊。”
他微微前傾身體,語氣越發真誠:“依文清淺見,不若還是讓夏君回太醫署,隨時侍奉大王左右,以備不時之需,更能施展其才華,也不耽誤了前程,不知呂老先生以為然否?”
“周內史這是什么話?” 呂醫令聞言,非但沒有被說服,反而眉頭擰得更緊,臉上露出些不贊同的神色。
“您怎么能以為自己這身子骨只是有些許小恙呢?”
周文清:“……咳咳!”
他被這話噎得一口氣沒上來,本就蒼白的面色被憋的更添了幾分惱怒的紅,半靠在榻上,一邊咳嗽一邊瞪著呂醫令。
這是重點嗎?!
“老朽知道,知道,你看你,又這么大火氣,這樣不好!”
呂醫令見狀,連忙放緩了語氣,替他順了順氣,然后收回搭在他腕上的手指,恢復了正色道:
“為醫者,首重仁心仁術,濟世活人乃是本分,若人人都只惦記著所謂遠大前程、更好去處,而輕視眼前的病患,甚至挑揀病人,那這天下間,還能剩下幾個真正的醫者?醫道尊嚴又何在?”
他略微提高了聲調,那種屬于老醫者的固執與驕傲在他身上體現的淋漓盡致:
“老朽教導弟子,首要的便是病患無輕重,醫者當盡心。”
“無論王公貴戚,還是布衣庶民,無論重癥急癥,還是風寒小恙,既來求醫,便當一視同仁,竭力施為,在周內史府上侍疾,怎么就成了耽誤前程?此等言論,實非良言,有違醫道本心!”
周文清聞言正了正顏色,對著呂醫令略一拱手,放緩了語氣:
“呂醫令說的是,是小子膚淺了,醫者當如此。”
“只是……”他深吸一口氣,換了個角度又勸,“此事關乎個人志趣,總得讓您老人家的親傳弟子們心甘情愿才好,這強扭的……”
“周內史怎么知道他們不情愿?”
呂醫令直接打斷了他,直視著周文清,眼中泛起略顯復雜的感慨。
“周內史莫非忘了,當初在鄉間,您是如何處置那‘大蒜素’的?”
周文清一愣。
呂醫令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赤城的、發自內心的敬重:
“那是足以活人無數、堪稱醫家至寶的奇物!尋常人家得之,必視若珍寶,深藏不泄,以為傳家倚仗。”
“可您呢?您毫不藏私,不僅獻于大王,更將制法坦然相告,使我太醫署得以研習,惠及軍中百姓,活人何止萬千!
“這對于天下醫者、對于亟需良藥的蒼生而言,是何等重大的功德與貢獻啊!”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懇切:“您莫要輕看了自己在我這幾個弟子心中的分量,他們或許年輕,卻懂得是非、知曉恩情、更知大義,正是感念您當日之舉,欽佩您的胸懷,才自愿、甚至主動懇求老朽,到您府上效力。”
呂醫令望著周文清,眼中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愧疚。
作為秦國的太醫令,他當初奉王命探問人家的秘術,又當真得大蒜素制法時,內心并非毫無波瀾。
雖然后來周文清是自己主動獻出,但他總覺得醫家,或者說自己,虧欠了他。
這份愧疚,也促使他在大王要求為周府薦醫時格外盡心,幾乎將門下最出色、最可靠、年齡正可當值的弟子全都提名了個遍,任由大王擇選合適者,送到周府照料。
只是秦王……沒選,他大手一揮,一塊送了去。
不過,呂醫令倒也沒什么意見,畢竟他方才所言也非虛辭,那八名弟子,確是對周文清心懷敬意,自愿前來。
不是,周文清有點兒懵,就往回送個人,已經上升到這種高度了嗎?!
他張了張嘴,完全找不到再次勸說的理由,只能頹然地往后一靠,長長嘆了一口氣。
看來想把夏無且送回去,從呂醫令身上下手是徹底行不通了,這老頭兒固執起來,怕是比大院之上難纏的儒生還要麻煩幾分。
“唉,頭疼!”他認命般抬手,用力按壓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周內史莫急,只是略感風寒,郁滯表衛,清氣不升,故有頭痛,待老夫抓一副藥服下,好生睡一覺,發發汗,自然就不疼了。”
“又要喝藥啊?”周文清感覺頭更疼了。
“良藥苦口,利于病,內史當以身體為重,切不可任性。”呂醫令語重心長道。
“可我真感覺不用吃藥,捂一捂,睡一覺,說不定明天早上就好了!”
“你感覺錯了。”呂醫令斬釘截鐵。
“可是……”
“沒有可是,這得聽醫者的。”
周文清:“……”
他看著呂醫令那張寫滿了“為你好”、“聽我的”的臉,只覺得一股深深的無力感涌上心頭。
算了,惹不起總躲得起吧?
他深吸一口氣,帶著點商量的口吻:“呂醫令,時候不早了,要不您還是先回宮吧,這里有夏府醫就好。”
呂醫令聞言,目光立刻轉向一旁垂手侍立的夏無且,眼神里頓時帶上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他還有的學,老朽看著周內史用過藥后再走。”
這小子……真是不成器!
虧他還在周內史面前夸贊,要知道這可是他身為府醫的首診啊!
若是周內史突發心疾重癥,或是脈象兇險疑難,這小子火急火燎地把他這老頭子從太醫署揪過來,那還情有可原,甚至還可以夸他一句謹慎負責。
可眼下這脈象,分明就是再典型不過的普通風寒,連這都拿不準,還要搬師父?!
呂醫令沒好氣地瞪了徒弟一眼,提筆唰唰寫下藥方。
夏無且偷眼瞧著那方子,脖子縮得更低了。
師父……您開這方子,和弟子想的也沒差啊,所以到底格外注意了什么!
正此時,外間傳來急促腳步聲,一個仆從的聲音隔著門簾傳來:
“大王駕到——”
內室的簾幕被恭敬地挑起,嬴政高大的身影,裹挾著室外未散的寒氣與潮濕水汽,大步走了進來。
他第一時間便鎖定了榻上半倚靠著的、臉色蒼白、帶著病容的周文清,眉頭蹙起。
又把大王給驚動了,周文清一驚,連忙撐著榻沿想坐直身子,“臣……”
“躺下,不必起身。” 嬴政已行至榻前,抬手虛按,制止了他的動作。
他的聲音比平日稍沉,目光在周文清臉上停留片刻,確認他神智尚清、并無大礙后,才轉向一旁躬身行禮的呂醫令。
“周愛卿病情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