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福拿起酒瓶給他滿上,兩人碰了一杯,滋溜一口喝完,他才不緊不慢問:
“你看上哪兒了?”
姜志華以為有戲,臉色一亮:
“我也不貪心,路口那些好地兒就不指望了,能把國兵家那塊給我就成。”
王德福瞥了他一眼,眼里帶點說不明的味道:
“國兵家那塊地是不小,但車開不進院子。”
姜志華后背有點冒汗,臉上還撐著笑:
“瞧你說的,我家保全就一小學老師,一個月三十來塊錢,過日子都緊巴巴的,哪還惦記買車啊。”
王德福點點頭,神色平常:
“批地的事,我這兒不卡你。”
其實他從這個月初就天天被鎮(zhèn)里叫去開會,三令五申說的就是侵占公家財產(chǎn)和村霸路霸的事。
姜志華要是這時候伸手,他絕對敢一刀剁下去,而且不止剁手,要讓他這個年都過不安生。
姜志華在村里當會計這么多年,私下一些小動作,只要不過分,王德福也就睜只眼閉只眼。但這次他把姜衛(wèi)華弄到村里開賭局,這事真正戳到了王德福的底線。
他知道,羅麗香心里也是這么想的。
姜志華聽他這么說,一直繃著的那根弦總算松了下來,笑容也真了幾分:
“來來,王老哥,我再敬你一杯。”
王德福沒說什么,舉杯又跟他碰了一下。
下午雨停了,云縫里透出點太陽光,地上水汽蒸起來,空氣又黏又悶。
江三淼在屋里坐了一會兒,就覺得身上膩得慌,干脆沖了個涼,出門去找淑蘭。
這時候家家戶戶都閑下來了,女人聚在一起聊閑天,男人扎堆吹牛扯皮。
江三淼和淑蘭并肩往沙灘走,女人們都朝淑蘭笑,眼神里帶著羨慕和打趣。男人們則盯著江三淼看,目光里有點說不清的調(diào)侃。
幾個年輕點的還朝江三淼擠眼色,笑嘻嘻的,那表情分明在說:
都是男人,咱懂!
淑蘭到底是個姑娘家,臉皮薄,一直埋著頭,渾身繃得緊緊的,連路都快不會走了。
好不容易到了沙灘。
海風呼呼地刮過來,吹在身上特別涼快,空氣里那股咸咸的海水味也散開了。
兩人在防波堤上找了塊石頭坐下,望著眼前看不見邊的大海。
“還是海邊涼快。”江三淼覺得渾身毛孔都透著風,之前黏糊糊的汗一下子沒了。
他干脆躺倒在石頭上,雙手枕在腦后,側過臉看向淑蘭。耳邊嘩啦嘩啦,是海浪拍沙灘的聲響。
海面藍沉沉的,很平靜。遠處天色有點昏昏的,透出些橘色的光,落在水上,一閃一閃的。
淑蘭穿著件白底藍花的短袖,皮膚被映得微微發(fā)亮。她望著遠處海面,眼睛睜得大大的:
“小三子哥,我頭一回見到這么好看的海,就跟……就跟以前見過的綢子似的。”
她笑著,眉眼里還透著興奮。
“海一直這么好看,只是咱們平時光顧著忙,沒心思看罷了。”
江三淼有點感慨。抬頭是景,低頭是日子。低頭過日子的人,難得抬頭看景;能常常抬頭看景的人,多半也不用低頭吃苦。
淑蘭好像沒全聽懂,只是用手托著下巴,靜靜望向遠處。
“小三子哥,我好開心。”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開口,停了一下,又有點疑惑地說:
“也不知為啥高興,就是心里歡喜。”
江三淼笑了:“歡喜就好,人這一輩子,該吃苦時吃苦,該歡喜時也得歡喜。”
淑蘭搖搖頭:“你這是有錢人才說的話。咱們鄉(xiāng)下人,哪有那么多能歡喜的時候。”
“那現(xiàn)在呢,歡喜嗎?”
“嗯,歡喜。”
淑蘭答得很肯定。
江三淼沒再接話,偏過頭靜靜看著專注望海的媳婦,不自覺地笑了。
海風輕輕拂過她的臉,撩起幾絲頭發(fā)。淑蘭眼神定定的,眼里亮晶晶的,和海面上細碎的光混在一塊兒。
江三淼心想,要是能有臺相機就好了,非得把這畫面拍下來不可。
兩人在堤上坐了不知多久,海的顏色從深藍漸漸變成墨藍。太陽被烏云遮住,天色也暗了下來。
偶爾有幾只海鳥低低掠過,點起幾簇小淑蘭。
“淑蘭,該回去了。”
江三淼從石頭上坐起身。
淑蘭像突然醒過來似的轉過臉。她的眼睛里像是盛滿了細碎的星光,亮得晃眼,一下子把江三淼給看愣了。
“媳婦,你真好看!”
江三淼想都沒想,這話就順嘴溜了出來。
淑蘭一聽,臉上“騰”地紅了,小聲嘀咕:
“小三子哥,你……你別亂叫,誰是你媳婦呀?”
江三淼笑了,伸手把她往懷里一摟,往她軟乎乎的嘴唇上親了一口:
“我說我媳婦好看還不行?別人愛聽就聽,說不定還眼紅我討了個這么俊的媳婦呢!”
淑蘭一下子慌了神,臉紅得快要滴血,話都說不利索:
“子、小三子哥,咱倆……還沒成親呢。”
江三淼看著她那慌里慌張、臉蛋通紅的模樣,覺得她像只嚇懵了的小兔,心里癢癢的,就忍不住想逗她。
他干脆低頭又親了一下,咧著嘴笑:
“我親自己媳婦,咋就叫使壞了?”
淑蘭臉更紅了,可聽到“媳婦”倆字,心里又甜絲絲的。
往回走的時候,江三淼想去拉淑蘭的手,可淑蘭臉紅紅的,左躲右閃,生怕被人看見。
兩人從沙灘走到大路上,天已經(jīng)黑透了,村里靜悄悄的。
淑蘭瞅著四周烏漆嘛黑的,感覺應該沒人瞧見,才慢慢把小手指出去。
感覺著那只有點糙的大手攥著自己,還不老實地動來動去,淑蘭心里甜得跟兌了蜜糖水似的。
路過釣王李家小賣部,正好看見釣王李輕手輕腳溜出門,賊頭賊腦地東張西望一圈,然后挺直腰板,往張寡婦家那邊去了。
江三淼臉上露出笑,突然想起釣王李之前跟自己嘮過的話:
五毛是五毛的功夫,六毛是六毛的功夫。
……
到家時,大哥屋里和江老漢屋里的燈都亮著,聽見他回來,全都走了出來。
“爹,大哥大嫂,出啥事了?”
江三淼皺了皺眉,看他們臉色都不太好,像是有事。
“小三子,進屋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