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石牛坐在營火旁,啃著烤餅。
餅是伙房特制的,比巴掌大,厚實,里面夾了肉醬。
他一口氣吃了八個,才覺得有點底。
王貴湊過來,遞給他一個水囊說道:“喝點水,別噎著。”
石牛接過,灌了幾口,抹抹嘴道:“謝謝王哥?!?/p>
王貴在他旁邊坐下,撥了撥火堆,火星噼啪作響。
遠處傳來巡夜士兵的腳步聲,更遠處有狼嚎。
“石牛,白天你問的那個問題…我后來想了想?!蓖踬F忽然說道。
“啥問題...”
“就是為啥要打仗,我老家在淮西,至正十四年,北元騎兵來過,我爹娘,我小妹,都死在那次,村里一百多口人,活下來的不到三十個?!蓖踬F看著火苗說道。
石牛停下咀嚼,看著王貴。
“我那時候十四歲,跟你現在差不多大,我躲在地窖里,聽著外面的慘叫,聽著馬蹄聲,聽著房子燒塌的聲音,等我爬出來,村子已經沒了?!?/p>
王貴繼續說道。
火光照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后來我投了軍,跟著常將軍打天下,我每殺一個北元兵,就想著,也許少一個北元兵,就少一個村子遭殃,少一群孩子變成孤兒?!蓖踬F說道。
石牛沉默了很久,才說道:“王哥,你恨北元人?”
“恨...”
王貴點頭回道:“但恨解決不了問題,常將軍說過,咱們打仗,不是為了報仇,是為了讓以后不再有仗可打。
等把北元打服了,打怕了,打得他們不敢再來了,咱們就能安安穩穩種地,過日子?!?/p>
石牛把最后一口餅咽下去,認真想了想,說道:“那俺懂了。”
“懂啥了?”
“俺打仗,是為了保護像王哥你這樣的人,也是為了保護以后的孩子,不讓他們變成路邊那些白骨?!笔>従彽馈?/p>
王貴眼眶一熱,用力拍了拍石牛肩膀回道:“好兄弟!”
夜。
外面傳來腳步聲,是換崗的哨兵。
緊接著,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在中軍帳前停下。
石牛坐起來,聽見外面有人低聲說話,語氣急促。
然后中軍帳里亮起燈,常遇春的聲音傳來:“傳令各營百戶,立刻來見我!”
他翻身下鋪,穿上鞋,抓起錘子就往外走。
王貴也醒了,跟著出來。
帥帳外已經聚了幾個人,都是親兵隊的。
李誠也在,臉色凝重。
“出啥事了?”王貴小聲問。
李誠壓低聲音道:“先鋒哨探回報,開平城有異動,北元可能在調集援軍?!?/p>
正說著,各營的百戶陸續趕到,藍玉也在其中。
他進帳前看了石牛一眼,眼神復雜。
帳內,常遇春站在地圖前,沉聲道:“剛得到消息,北元將領也速率騎兵三萬,已至開平以北百里,偽帝想內外夾擊,吃掉我軍?!?/p>
眾將嘩然。
藍玉率先開口道:“姐夫,給我五千騎兵,我去截住也速!”
“也速是北元名將,三萬騎兵都是精銳,不能硬碰硬?!背S龃簱u頭說道。
“那怎么辦,等他們合圍?”
常遇春盯著地圖,手指在開平城位置點了點道:“也速要來,一定要經過鷹嘴峽,那里地勢險要,兩面是山,中間一道狹谷,如果我們搶先占據兩側山頭…”
“埋伏...”藍玉眼睛一亮。
“對!但動作要快,鷹嘴峽離此一百五十里,也速的騎兵快,最多兩天就能到,我們必須一天內趕到,布置埋伏?!?/p>
常遇春看向眾將說道。
“末將愿為先鋒!”藍玉抱拳。
常遇春點頭說道:“藍玉,你帶一千輕騎,連夜出發,務必在明日午時前抵達鷹嘴峽,占據有利地形,我率主力隨后趕到。”
“是!”
藍玉轉身出帳,經過石牛身邊時,頓了頓,低聲說道:“憨小子,敢不敢跟我去?”
石??聪虺S龃?。
常遇春沉吟片刻,點頭道:“石牛,你跟藍玉去,記住,多看,多學,少說話?!?/p>
“嗯?!笔|c了點頭應了一聲。
一刻鐘后,一千輕騎集結完畢。
藍玉翻身上馬,看了眼跟在身后的石牛道:“跟緊了,別掉隊?!?/p>
石牛點頭,握緊韁繩。
馬蹄聲起,千騎如風,沖出大營,沒入夜色。
踏雪跑得又快又穩,石牛伏在馬背上,聽著耳邊呼嘯的風聲。
他回頭看了一眼,大營的燈火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黑暗中。
前方,是無邊的黑夜,和未知的戰場。
藍玉在馬上回頭看了他一眼,忽然問道:“怕不怕?”
石牛想了想,搖頭說道:“不知道,沒打過仗,不知道怕是啥感覺。”
藍玉笑了,這次笑容里少了些嘲諷,多了些別的。
“憨小子,等見了血,你就知道了?!?/p>
石牛沒說話,只是握緊了掛在馬鞍旁的雙錘。
錘柄冰涼,但他手心很熱。
鷹嘴峽,一百五十里。
夜色如墨,千騎奔行。
馬蹄聲在荒野上敲出密集的鼓點,踏碎一路草葉露水。
石牛伏在馬背上,雙手緊握韁繩,眼睛盯著前方藍玉的背影。
有風在耳邊呼嘯,帶著北方特有的干冷。
隊伍里沒有人說話,只有馬蹄聲和喘息聲還有兵甲碰撞的輕響。
所有人都在保存體力,因為誰都知道,天亮之后,就是搏命的時候。
藍玉在馬上回頭看了一眼,見石牛跟得穩穩當當,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這憨小子騎術居然不錯,當然,他那匹西域高頭大馬也功不可沒。
“還有八十里,天亮前必須趕到!”藍玉忽然開口,聲音在風中彌漫。
沒有任何人應聲,但馬蹄聲卻更加快了。
石牛低頭看了眼掛在馬鞍旁的雙錘。
烏金色的錘身在月光下泛著暗光,錘頭那個擂鼓甕金的刻字若隱若現。
他伸手摸了摸錘柄,冰涼而且格外的順手。
不知怎的,他想起王貴說的那些話。
“每殺一個北元兵,就少一個村子遭殃?!?/p>
石牛握緊了錘柄。
這是他第一次上戰場,石牛感覺到,自己竟然沒有任何的恐懼。
或許,他天生就應該屬于戰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