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邑商號的修繕用了整整十天。
這期間,范蠡幾乎把陶邑城轉了個遍。他發現這座城市的商業體系遠比表面看起來復雜。表面上,商鋪自由經營,公平競爭;但實際上,陶邑的商賈早已結成暗網——以“陶邑商會”為核心,各大行業的頭面人物定期聚會,劃分勢力范圍,統一價格,打壓新來者。
“我們的鹽鋪開張,恐怕不會太平。”范蠡在修繕完工的當晚對姜禾說,“我打聽到,陶邑的鹽業被三家把持:城東的‘晉鹽鋪’專售河東池鹽,城西的‘海味齋’賣的是齊國海鹽,城南的‘楚鹽行’則經營楚國云夢鹽。我們的鋪子開在城西,直接動了‘海味齋’的蛋糕。”
姜禾正在整理貨架上的鹽罐:“海味齋的東家是誰?”
“姓田,叫田穰。”范蠡從懷中取出一卷記錄,“此人四十出頭,是田氏的遠房旁支。雖然血緣已遠,但打著田氏的旗號,在陶邑很吃得開。他家的鹽,都是從齊國官鹽渠道進的,價格比我們高兩成,品質卻不如。”
“田氏的人……”姜禾皺眉,“那我們豈不是又要和田氏打交道?”
“不一樣。”范蠡搖頭,“田穰代表的是田氏旁支的私利,田恒代表的是田氏主支的國政。兩者利益并不完全一致。而且,田恒已經承認海鹽盟,我們賣鹽是合法的。田穰若想打壓,只能用商業手段,不敢明目張膽用強。”
“商業手段?”
“比如壓價、搶貨源、挖伙計、散謠言。”范蠡對這些手段了如指掌,“我在越國時,曾用類似方法打擊吳國的鹽商。現在輪到自己被打擊了。”
姜禾笑了:“聽起來你很有經驗。”
“所以我們要先發制人。”范蠡展開陶邑城地圖,“陶邑的鹽市,表面看被三家壟斷,實則各有弱點。晉鹽鋪的河東鹽味苦,只能腌制用;楚鹽行的云夢鹽顆粒粗,百姓嫌棄;海味齋的齊國鹽雖好,但價格貴,且供應不穩——因為要經層層關卡。”
他手指點在自家鋪面位置:“我們的優勢有三:第一,鹽直接從瑯琊海運到陶邑,中間環節少,成本低;第二,鹽質分‘天、地、人’三等,可滿足不同需求;第三,我們可以接受以貨易貨,擴大客源。”
“具體怎么做?”
“明天開張,做三件事。”范蠡說,“第一,前一百名顧客,每人送一小罐‘人鹽’,讓他們嘗嘗。第二,開業三天,所有鹽價打八折。第三,推出‘換鹽券’——用一匹絹可以換十甕‘人鹽’,用十斤鐵可以換五甕‘地鹽’,用一匹馬可以換三甕‘天鹽’。”
姜禾快速心算:“這樣我們會不會虧?”
“短期虧,長期賺。”范蠡解釋,“送鹽是為了打開名聲,打折是為了吸引客流,以貨易貨是為了迅速積累其他貨物。而且,我們換來的絹、鐵、馬,轉手賣出去,利潤可能比賣鹽還高。”
“風險呢?”
“最大的風險是貨源。”范蠡神色嚴肅,“瑯琊到陶邑,水路八百里,陸路五百里。無論走哪條路,都可能被劫、被扣、被延誤。我們必須建立自己的運輸隊,而且要快。”
正說著,阿啞從外面回來,打了一串手語。
“他說什么?”姜禾問。
范蠡翻譯:“城西碼頭有三艘船剛到,運的是晉國的鐵和趙國的馬。貨主正在找買家,但價格要得很高。”
“機會來了。”范蠡眼睛一亮,“姜禾,你帶錢去碼頭,把那批鐵和馬全買下。不要還價,但要求貨主保密交易。”
“為什么?”
“因為我們要用這批貨,給田穰一個下馬威。”
次日辰時,“瑯琊海鹽盟陶邑商號”正式開張。
鋪面煥然一新:門前掛著黑底金字的招牌,兩側貼著紅紙對聯——“四海咸集皆因味,千金散盡為嘗新”。這是范蠡親自擬的,既點明鹽的功用,又暗示價格實惠。
開張儀式很簡單——范蠡站在門口,敲了三聲銅鑼,然后高聲宣布:“小店新開,特惠三日!買鹽送罐,以貨易貨,童叟無欺!”
早已等候在外的百姓立刻涌了進來。范蠡事先訓練好的十個伙計各司其職:兩個在門口維持秩序,兩個在柜臺收錢記賬,三個在貨架前介紹鹽品,三個在后院準備貨物。
送鹽的活動最受歡迎。不到一個時辰,一百罐鹽就送完了,但鋪子里的人卻越來越多——都是聽到消息趕來的。
“這鹽真白!”一個老婦人嘗了嘗送的樣品,“比海味齋的還細。”
“掌柜的,絹怎么換鹽?”一個商人模樣的中年人問。
范蠡親自接待:“上等細絹,一匹換十二甕‘人鹽’。中等麻絹,一匹換八甕。粗葛布,一匹換五甕。”
“我要換!”商人當即讓隨從抬進來十匹細絹,“換一百二十甕‘人鹽’!”
“好嘞!”伙計們立刻行動。稱鹽、裝罐、貼標簽,動作麻利。圍觀的百姓看到真能用布換鹽,更加興奮——這個時代,布匹和糧食一樣是硬通貨,但攜帶不便。能直接換鹽,方便多了。
午時剛過,鋪子里的鹽就賣掉了三分之一。范蠡正在柜臺后看賬,一個伙計匆匆跑來:“掌柜的,外面來了幾個人,說是海味齋的。”
范蠡抬眼望去。門口站著三個漢子,為首的是個圓臉胖子,穿著綢衫,手里把玩著兩個鐵球。
“這位就是新來的掌柜?”胖子走進鋪子,目光掃過貨架,“鄙人田穰,在海味齋做點小買賣。聽說貴號新開,特來道賀。”
話雖客氣,語氣卻帶著挑釁。
范蠡拱手:“原來是田掌柜,失敬失敬。小店初來乍到,還請田掌柜多多指教。”
“指教不敢當。”田穰走到貨架前,拿起一罐“天鹽”,打開聞了聞,“鹽不錯。不過……掌柜的可知陶邑的規矩?”
“什么規矩?”
“鹽價有定數。”田穰放下鹽罐,“城西的鹽,一甕‘天鹽’不能低于一金,‘地鹽’不能低于半金,‘人鹽’不能低于三錢。貴號開業就打八折,壞了行情,這讓其他鹽鋪怎么活?”
范蠡笑了:“田掌柜,陶邑乃自由商埠,貨殖之道在于競爭。我的鹽成本低,賣得便宜些,何錯之有?況且,我賣的只是自家產的鹽,并未強買強賣。客人愿意來買,那是他們的選擇。”
田穰臉色一沉:“看來掌柜的是不打算守規矩了?”
“我只守王法,不守私規。”范蠡不卑不亢,“若田掌柜覺得不妥,大可去官府告我。”
“好,好。”田穰連說兩個好字,“那咱們就走著瞧。”
他帶人拂袖而去。圍觀的百姓竊竊私語,有些膽小的已經開始往外走——怕惹上麻煩。
范蠡面不改色,對伙計們說:“繼續賣。今天鹽價再降一成,七折!”
百姓們一聽,又涌了回來。畢竟,便宜才是硬道理。
田穰的動作比范蠡預想的快。
當天傍晚,陶邑商會就派人送來請柬,邀范蠡明日午時到“聚賢樓”一敘。送請柬的是個山羊胡老頭,自稱商會執事。
“范掌柜新來陶邑,按規矩該拜會商會各位前輩。”老頭話里有話,“明日之會,還請務必到場。否則……陶邑商路雖廣,卻也難行。”
這是威脅了。范蠡收下請柬:“一定到。”
老頭走后,姜禾擔憂道:“怕是鴻門宴。”
“我知道。”范蠡把玩著請柬,“但必須去。不去,他們就有借口聯合打壓。去了,至少能當面較量。”
“你準備怎么應對?”
“示弱,但不屈服。”范蠡已有計劃,“陶邑商會不是鐵板一塊。三家鹽鋪看似同盟,實則各有利益。田穰想借商會之力打壓我們,其他兩家未必真心支持——因為我們的鹽主要沖擊的是田穰的海味齋,對晉鹽鋪和楚鹽行影響有限。”
他頓了頓:“而且,我打聽到,陶邑商會會長姓端木,是衛國大商端木賜的堂兄。端木賜與我們有契約,這層關系或許能用上。”
“端木賜的堂兄……”姜禾若有所思,“端木氏在陶邑勢力很大,如果能爭取到他們的支持……”
“所以明天的關鍵,是見到端木會長。”范蠡說,“只要能和他搭上話,事情就有轉機。”
次日午時,聚賢樓。
這是陶邑最大的酒樓,三層木樓,雕梁畫棟。今日二樓被商會包下,擺了五張圓桌,坐了三十多人——都是陶邑各行業的頭面人物。
范蠡只帶了阿啞一人。進門時,所有人的目光都投過來,有好奇,有審視,有敵意。
田穰坐在主桌,見范蠡進來,皮笑肉不笑地說:“范掌柜真是守時。來,給各位介紹一下——這位就是新開鹽鋪的范蠡范掌柜。”
范蠡環視眾人,拱手道:“在下猗頓,初來乍到,承蒙各位前輩召見,不勝榮幸。”
一個瘦高老者開口:“聽說范掌柜的鹽,賣得比市價低三成?這可是壞了陶邑多年的規矩。”
“敢問前輩是?”
“晉鹽鋪,趙。”
“原來是趙掌柜。”范蠡不慌不忙,“在下的鹽價低,并非惡意競爭,而是成本使然。鹽從瑯琊直運陶邑,省了中間商層層加價,所以能便宜些。若這也算壞規矩,那商賈逐利的天性豈不是最大的規矩?”
這話說得巧妙,既解釋了原因,又暗諷對方守舊。
另一個黑臉漢子冷哼:“伶牙俐齒。但你可知,陶邑商賈之所以能共存,靠的就是規矩?你今天壓價賣鹽,明天別人壓價賣布,后天再有人壓價賣鐵——如此惡性循環,大家都沒得賺!”
“這位是楚鹽行的錢掌柜吧?”范蠡看向他,“錢掌柜說得對,惡性競爭確不可取。但在下并非壓價,而是定價合理。若諸位覺得在下的鹽價太低,大可以也降低成本,或者提升鹽質。這才是正道。”
“你!”錢掌柜拍桌而起。
“好了。”一個溫和的聲音響起。
眾人立刻安靜下來。說話的是主位上的一位老者,約莫六十歲,面容清癯,眼神平和。他便是陶邑商會會長,端木淵。
“范掌柜。”端木淵開口,“你的鹽,老夫嘗過,確實不錯。價格也公道。但陶邑有陶邑的規矩,新來者要入行,須得遵守。這樣吧——鹽價你可以保持,但每月售鹽量,不得超過三百甕。如何?”
這是要限制規模了。三百甕,僅是范蠡計劃銷量的十分之一。
田穰面露得意之色。其他掌柜也紛紛點頭,覺得這已是寬大處理。
范蠡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端木會長,敢問這每月三百甕的限額,是只針對我一家,還是所有鹽鋪都要遵守?”
端木淵一怔。
“若是只針對我一家,那便是歧視新來者,有違公平。”范蠡繼續說,“若是所有鹽鋪都要遵守,那請問晉鹽鋪、楚鹽行、海味齋,每月售鹽多少?是否都未超過三百甕?”
田穰臉色一變:“我們經營多年,自然……”
“經營多年就可以不受限制?”范蠡打斷他,“那這規矩,究竟是規矩,還是特權?”
酒樓里一片寂靜。所有人都沒想到,這個新來的商人如此強硬。
端木淵深深看了范蠡一眼:“范掌柜,你很會說話。但規矩就是規矩。你若不服,可以離開陶邑。”
這是最后通牒了。
范蠡深吸一口氣,從懷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
那是一塊木牌,上面刻著“端木賜”三個字,背面是復雜的家族徽記。
端木淵看到木牌,瞳孔微縮:“這是……”
“這是令弟端木賜先生給在下的信物。”范蠡平靜地說,“端木賜先生與瑯琊海鹽盟簽有契約,每月從我們這里采購一百甕‘天鹽’,運往燕國。他說,若在陶邑遇到麻煩,可持此牌找端木會長。”
田穰等人面面相覷。他們沒想到,這新來的鹽商居然和端木家族有關系。
端木淵拿起木牌,仔細查看,確認是真品。他沉默良久,終于說:“既然是舍弟的朋友,那便是自己人。剛才的限額之事,就此作罷。”
“會長!”田穰急了。
端木淵抬手制止:“不過,范掌柜,陶邑畢竟是大家的陶邑。你的鹽鋪可以開,鹽可以賣,但須注意分寸——不要過度擠壓其他同行的生存空間。這是老夫的底線。”
范蠡知道這是最好的結果了,當即拱手:“謹遵會長教誨。在下做生意,求的是共贏,不是獨吞。”
“好一個共贏。”端木淵點頭,“那今日就到此為止。范掌柜,請回吧。”
范蠡行禮告退。走出聚賢樓時,他后背已是一層冷汗。
阿啞跟在他身后,打手語問:“贏了?”
“暫時。”范蠡低聲說,“但梁子結下了。田穰不會善罷甘休。”
果然,他們剛回到鋪子,就有伙計來報:下午有三撥人來搗亂,先是說買的鹽有沙子,后又有人說吃了鹽肚子疼。雖然都被姜禾打發走了,但明顯是有人指使。
“這只是開始。”姜禾說,“田穰在陶邑經營十幾年,黑白兩道都有關系。明的斗不過,就會來暗的。”
“那我們也不能坐以待斃。”范蠡眼中閃過冷光,“阿啞,從今天起,你帶兩個護衛,日夜看守鋪面。姜禾,你去趟碼頭,找海狼——他應該快到了。讓他帶幾個好手過來。”
“你要做什么?”
“我要讓田穰知道,”范蠡一字一句,“我范蠡——不,我猗頓——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三天后,海狼帶著八個船工趕到陶邑。這些人都是跟海狼多年的老手,個個精通水性,身手了得。
范蠡將他們安排在鋪子后院,對外說是新雇的伙計。同時,他開始實施反擊計劃。
第一步,貨源保障。范蠡讓海狼帶三條船,專門負責瑯琊到陶邑的鹽運。不走固定航線,而是多條路線輪換,且船上配備弩箭和鉤索——防備水匪。
第二步,價格戰升級。范蠡推出“鹽票”——預付十甕鹽的錢,可得十一甕鹽。這相當于九折優惠,而且鎖定了長期客戶。短短五天,就賣出了三百甕鹽的鹽票,回籠了大量資金。
第三步,擴大經營。范蠡用回籠的資金,在鋪子旁邊又租下一間店面,專門經營“以貨易貨”的業務。不僅換鹽,還代理買賣各種貨物:從燕國的馬到楚國的銅,從魯國的絲到秦國的皮毛。他給這個新店取名“匯通貨棧”。
田穰很快感到了壓力。海味齋的生意一落千丈,原來每天能賣五十甕鹽,現在連二十甕都賣不掉。他嘗試降價,但成本擺在那里,降多了就虧本。
這日傍晚,田穰親自來到范蠡的鋪子。
“范掌柜,借一步說話。”他臉色陰沉。
范蠡將他引到后院茶室。兩人對坐,阿啞守在門外。
“范掌柜好手段。”田穰開門見山,“不過,陶邑這潭水深得很。你一個外來人,就算有端木會長關照,也未必能一直順風順水。”
“田掌柜有話直說。”
“我想入股你的鹽鋪。”田穰說,“你出技術和貨源,我出渠道和人脈。利潤五五分成。如何?”
這是想化敵為友,分一杯羹了。
范蠡笑了:“田掌柜說笑了。我這小本生意,哪值得您入股?”
“別裝糊涂。”田穰壓低聲音,“我知道你的鹽從瑯琊直運,成本比我低三成。我也知道你和海鹽盟的關系。這樣,六四分成,你六我四。有我罩著,陶邑沒人敢找你麻煩。”
范蠡慢悠悠喝了口茶:“田掌柜,若我不同意呢?”
田穰眼中閃過厲色:“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鹽運路遠,難保不出意外。倉庫防火,也須時時小心。還有……人走在街上,也可能遇到不測。”
這是**裸的威脅了。
范蠡放下茶杯,平靜地看著他:“田掌柜,我勸你不要這么做。第一,我的鹽船有護衛,不怕水匪。第二,我的倉庫有人日夜看守,防火防盜。第三……”他頓了頓,“我這個人,最不喜歡被人威脅。越是被威脅,越是要把事情做到底。”
田穰霍然起身:“好!那咱們就走著瞧!”
他摔門而去。范蠡坐在原地,神色平靜,但手指在桌面輕輕敲擊——這是他在思考時的習慣。
阿啞進來,打手語問:“要動手嗎?”
“不急。”范蠡搖頭,“田穰只是馬前卒。他背后還有人。”
“誰?”
“陶邑的官。”范蠡說,“田穰能在陶邑橫行,不僅是靠商會,更是靠官府的關系。我打聽到,陶邑令姓田,叫田襄,是田穰的堂兄。”
這才是真正的對手——官商勾結。
范蠡起身走到窗邊,看著陶邑的萬家燈火。這座城市看似開放自由,實則盤根錯節。想要在這里立足,不僅要懂商業,還要懂政治,懂人心。
“阿啞,”他忽然說,“你去準備一份厚禮。明天,我要去拜訪陶邑令田襄。”
阿啞疑惑。
范蠡眼中閃過精光:“既然躲不過,那就主動出擊。我要看看,這位田大人,到底是愛財,還是愛權,還是……更愛自己的前程。”
夜色漸深。陶邑城漸漸安靜下來,但暗流,正在涌動。
范蠡知道,真正的較量,才剛剛開始。而這一次,他將用商人的方式,在這權力的棋盤上,下出自己的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