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xiāng)親們,起來!你們什么都沒做錯,不用跪!”
陳啟明深吸一口氣,轉(zhuǎn)身走到馬樓村村民身前,將領(lǐng)頭的中年男人攙扶起來后,轉(zhuǎn)頭看著耿云生的眼睛,冷聲道:“該跪的,不是你們,是那些不顧你們死活的人!”
耿云生看著臺下跪倒的村民,看著陳啟明,看著關(guān)婷,還有那些大大小小站出來的官員,只覺得一陣陣天旋地轉(zhuǎn)。
完了。
場面徹底失控了。
他精心準(zhǔn)備的奠基儀式,變成了對他的公開審判。
他苦心經(jīng)營的權(quán)威,在民意和良知的沖擊下,岌岌可危。
不!不能就這么完了!
他是縣委書記!是青山縣的天!
這天不能塌!
耿云生一把抓過話筒,雙眼血紅,狀若瘋狂的嘶聲力竭道:
“起來!都起來!你們這是干什么?聚眾鬧事嗎?!”
“我告訴你們,這個項目,是經(jīng)過合法程序的!是造福你們的好事!”
“你們是被少數(shù)別有用心的人煽動了!是被謠言迷惑了!”
“誰再敢鬧,就是破壞社會穩(wěn)定,就是違法!警察!警察呢!把這些鬧事的人,都給我驅(qū)散!把帶頭鬧事的,抓起來!”
幾名原本猶豫的警察,在耿云生的厲聲呵斥下,硬著頭皮,就要上前驅(qū)散村民。
陳啟明見狀,猛地轉(zhuǎn)身,一個箭步,張開雙臂,擋在了村民和警察之間。
“耿云生!”
陳啟明仰起頭,死死盯著臺上的耿云生,鏗鏘有力,斬釘截鐵道:
“你看看他們!看看這些跪在地上的人!”
“他們是誰?他們是馬樓村的村民!是青山縣的老百姓!是你口口聲聲要服務(wù)、要造福的人民!”
“他們只想要一口干凈的水,一塊能種的地,一個健康的身體!這過分嗎?這有錯嗎?!”
“你的服務(wù),到底服務(wù)了誰?你的造福,到底造福了誰?是服務(wù)了馬樓村這些跪地哀求的百姓?!還是造福了你自己的政績,造福了那些用卑劣手段賺取臟錢的人?!”
“為了那點政績,為了那點利益,你連老百姓的健康、性命都可以不要嗎?!”
“耿云生!你告訴我!你的黨性呢?你的良心呢?你的初心呢?你的使命呢?都被狗吃了嗎?!”
聲震四野。
宛若驚雷,劈開了所有虛偽。
仿佛烈火,焚盡了一切骯臟!
全場死寂!
只有風(fēng)嗚咽吹過。
所有人都靜靜看著這道張開雙臂、擋在村民面前的年輕身影。
他白色的襯衫在風(fēng)中微微鼓蕩。
他布滿血絲的雙眼,明亮得嚇人。
他像一把出鞘的劍。
鋒利,筆直,寧折不彎。
又像是一座蜿蜒長城。
雄偉,堅固,守護(hù)人民。
更像是一面旗。
飛揚(yáng),醒目,高高飄揚(yáng)!
耿云生嘴唇翕動,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陳啟明的目光、陳啟明的質(zhì)問,就像是無形的鞭子,狠狠抽在他的臉上,抽在他的心上。
他感到一陣幾乎要窒息般的恐懼。
不是對陳啟明的恐懼。
而是感覺到了一種洶涌而來的力量。
是民意!
是良心!
是正義!
關(guān)婷看著那個擋在人群前的背影,眼眶一熱。
這份擔(dān)當(dāng),這份孤勇。
讓她的心尖像是被什么燙了一下。
滾熱,發(fā)顫。
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王美鳳看著這一幕幕,看著挺身而出的陳啟明,看著那一名名站出來的普通干部,看著村民們眼中的怒火,身體都在顫抖。
完了。
全完了。
耿云生,輸定了!
可為什么,她恐懼,又沒有那么恐懼,眼眶還熱熱的,覺得那挺身而出的身影那么高大?
就像是,心里的某個地方被狠狠的觸動了一下。
“說得好!”
就在這時,一個蒼老卻渾厚有力的聲音,陡然清晰傳來。
聲音不大,卻瞬間壓住了嘈雜,清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剛剛的喧鬧中,誰都沒注意到,不知何時,會場內(nèi)多了三輛黑色的轎車。
一名白發(fā)蒼蒼,不怒自威,手里拄著拐杖的老人,正站在人群后面。
在他的身邊,是一群穿著白襯衫、黑西褲、黑皮鞋,滿身帶著官味的中年人,但這些人,此刻卻都面帶恭敬之色,如眾星拱月般簇?fù)碇先恕?/p>
臺上的耿云生,在看清老者以及他周圍跟隨者的面容后,只覺得就像是被一道雷霆劈中,整個人猛地一晃,眼前發(fā)黑,險些當(dāng)場栽倒在地。
他認(rèn)出了來人!
宋老!
這位退下來多年,卻依舊擁有著巨大影響力的功勛元老。
他怎么會在這里?
不止是宋老,跟在他身邊的人,是省紀(jì)委書記,是常務(wù)副省長,是省委辦公廳秘書長,是省環(huán)保廳廳長!
宋老來了!
陳啟明回頭望去,當(dāng)看到突然出現(xiàn)的宋老,以及那些明顯是省里重要部門領(lǐng)導(dǎo)的陌生面龐,緊繃著的心弦,在這一刻,驟然一松。
疲憊和酸楚,混雜著難以言喻的激動和希望,沖上了他的眼眶。
他知道,他等的人,來了!
天真的要亮了!
“看來,我這把老骨頭,來得還不算太晚。”
“這場戲,很精彩。”
“也,很讓人痛心。”
宋老環(huán)顧四周,向著陳啟明贊許地微微頷首后,快步走到了那些還在跪著的村民身前,道:“老鄉(xiāng)們,快起來!我們拼出去那么多條人命,流了那么多血,就是要讓這新時代的群眾再不用給任何人下跪!”
站在宋老周圍的那些領(lǐng)導(dǎo)們也是迅速過去,開始攙扶群眾。
人群聽著宋老的話,看著這張過去只能在電視上看到的面龐,眼淚止不住的淌落下來。
有人還記著他們,有人還想著他們。
這時候,耿云生也激靈靈一個冷顫,終于回過神來,慌忙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連滾帶爬的從臺上躥了下來,大老遠(yuǎn)就哈著腰,伸著雙手,顫聲道:“宋老!各位領(lǐng)導(dǎo)!您……您們怎么來了?怎么不提前通知一聲,我們也好準(zhǔn)備……”
“準(zhǔn)備什么?”宋老停下動作,目光冰冷地看著耿云生:“準(zhǔn)備把老百姓的嘴都堵上?準(zhǔn)備把發(fā)現(xiàn)問題、敢說真話的干部都抓起來?讓我們看一個表面歌舞升平,內(nèi)里全是膿瘡的青山縣?”
耿云生汗如雨下,慌忙連連搖頭:“不……不是,宋老,您誤會了,是陳啟明他煽動……”
“我誤不誤會,不重要。”宋老打斷了他,漠然道:“重要的是,老百姓會不會誤會?青山縣的山水土地會不會誤會?子孫后代會不會誤會我們這一代人,為了短期的功績,給他們留下一個污染遍地、疾病纏身的爛攤子?!”
耿云生臉上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心里撲通亂跳,顫聲道::“宋老,您這話,我不明白……”
宋老盯著他看了看,眼底滿是嘲弄笑容:“你會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