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這撕心裂肺的喊聲響起。
村落中很快便聚集了不少看熱鬧的百姓。
不過大都是站在自己家門前,朝著此處眺望。
程來運尋聲看向聲音的主人。
一位身著布衣黑衫的老婦,此時正滿臉悲憤,站在草屋門口,面色漲紅,眼中含淚,手舞足蹈……
這老婦雖滿頭白發(fā),面上皺紋橫生,卻自帶一身彪悍氣息,指天罵地。
剛一瞧見這老婦。
程來運腦海中便生出這老婦的信息。
趙氏。
堂姐程鈴巧的婆婆。
原主與堂姐是程家村人,與這大槐樹村隔的不遠。
其實要說起來,原主的父親曾經(jīng)是程家村的里正,不說家境殷實卻也算得上不愁吃喝。
怎奈八年前的一場瘟疫,帶走了不少人命,也摧毀了不少溫馨的家庭。
原主雖僥幸熬過瘟疫,但卻成了孤兒,與幸存下來的堂姐相依為命。
不過堂姐的命還算不錯,瘟疫后,遇到了老實憨厚的堂姐夫趙懷禮。
趙懷禮平日沉默寡言,但對堂姐卻是極好。
愛屋及烏之下,趙懷禮還花銀子給原主在許氏布莊找了個學徒的活計。
而且平日里也不少幫襯原主,逢年過節(jié)都會給原主送些吃穿用度。
堂姐也爭氣,嫁入趙家第二年就給他們家添了個大胖小子,取名趙虎。
但就是因為姐夫趙懷禮的幫襯。
原主可沒少聽姐夫的母親,也就是趙氏的冷嘲熱諷。
甚至一度聽到這些話,原主羞愧難耐幾度想與趙家斷絕來往。
……
不過程來運現(xiàn)在想想,其實這趙氏雖說話彪悍了些,但本性不壞。
畢竟在這種以孝為先的封建時代,若是沒有趙氏的點頭,趙懷禮又豈能輕易拿得出錢財來幫襯原主?
不過話說回來。
這趙氏本性彪悍,絕不似省油的燈。
是哪位活閻王來了,竟能將她逼至如此境地?
在自家門前這般無助的哭喊?
此時,趙氏那撕心裂肺的聲音還在繼續(xù)。
“你縱是百般撒潑也無用。”
“程來運背師罪名成立,已被抓入大牢?!?/p>
“當初將程來運送入我許氏布莊按下手印的,就是你兒子趙懷禮。”
“所以,現(xiàn)在按照約定,你們就是要賠我許氏布莊八十兩紋銀?!?/p>
“紙契皆在,無從抵賴!若不想吃牢飯,便趕緊將錢給了?!?/p>
隨著一道沙啞的聲音從趙氏的背后響起。
便見一位瘦長身形的老者從趙家的茅屋中出來。
這老者長的別致,稀疏的頭發(fā)被一根小木棍挽起,面上陰鷙,鼻頭腫大發(fā)紅。
一襲錦衣將其裹住,像極了被布料包住根筆桿兒似的,不倫不類。
他不疾不徐的梳理著鼻溝處一顆黑痣上的長壽毛,眉頭輕挑而起,表情淡然的似在看一只老鼠在地上打滾一般。
“老程家祖墳遭雷劈了!”
“害我趙家吃上這般災禍??!”
“程來運你個殺千刀的?。 ?/p>
“給你尋份活計你不好好干,不配當人……”
那趙氏此時坐在地上,慘無人色,嘴里依舊在咒罵著。
老天憐見。
她當初是看程氏姐弟二人孤苦伶仃,這才對兒子給其安排活計的事情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要知道,當年光是給程來運在許氏布莊安排一個學徒的活兒,就花了二十兩銀子走關(guān)系。
卻不曾想,當初的好心,竟要害得如今的自己遭此大劫。
這世道,終究還是當不得好人,發(fā)不得善心?。?/p>
“許管事……八十兩銀子,我們現(xiàn)在絕計是拿不出的?!碧媒愠题徢傻沧驳膹拿┪菰褐谐鰜?。
她嘴唇干涸,面色蒼白,容顏不算多靚麗,一雙眼睛哭的紅腫。
她咬著嘴唇,低聲下氣的看著那許管事:
“可否寬限些時日……屆時一定俸上?!?/p>
這話說的十分沒有底氣。
夫家趙懷禮是個鐵匠的活計,一個月不過八兩月錢。
兒子趙虎又在武堂習武,一年光是買靈米的花銷都要百十兩。
一家人都在緊巴的過日子。
怎么可能湊的出八十兩來?
那許管事將程鈴巧從上到下打量了個遍,皮笑肉不笑的捋了捋面上長壽毛:
“我沒那閑功夫等你們湊錢?!?/p>
“不過老爺我供的善神,心里慈悲,見不得腌臜,倒是可以給你指條明路?!?/p>
言語間,透著若有若無的危險。
哪曾想,他話音剛落,便見趙氏猛的從地上站起,跑至程鈴巧身前,將其擋在身上,老臉上透著決絕:
“莫要聽他胡言!他定是要賣你去那腌臜地方。”
“咱就是把地賣了,也不能信他的明路!”
驟遇大變,趙氏卻沒亂了方寸,心中還存些理智。
“胡說!我許氏布莊,怎地會做那等逼良為娼的爛事?!”
那許管氏面色猛一變,惡狠狠的盯著趙氏,一揚手便喚來一個利落的小廝。
“許管事。”
那小廝恭敬的來到許管事面前,從懷里掏出一紙契書。
當趙氏與程鈴巧的目光坐落在那契書上后。
許管事的聲音才悠悠響起:
“這八十兩的銀子,老爺我可以先幫你們趙家出了?!?/p>
“但是這印子,得給老爺我簽了?!?/p>
“九出十三歸?!?/p>
“半旬后一百二十兩,我來收錢?!?/p>
印子……
此話一出。
就連周圍看熱鬧的村民面色都都是一變。
誰都知道這東西是附骨之蛆,只要被其沾上,這輩子是毀了。
想也不想,趙氏便是一口回絕,她顫抖著手指向那管事:
“天殺的,我們沾上這東西,焉有活路?!”
“呵呵?!蹦窃S管事不緊不慢的上下拍了拍手,接過小廝殷勤遞來的蘋果啃了一口,露出黃牙上下咀嚼,一雙眼睛似毒蛇一般,笑瞇瞇的盯著堂姐程鈴巧:
“你可想好了。”
“若是今日不將錢還了。”
“你那堂弟,后半輩子可要在牢里待著了?!?/p>
這話一出。
程鈴巧身子一顫。
程來運。
是程家最后的血脈了。
若是后半生都身陷囹圄……那老程家豈不要絕后……
沉默半晌,程鈴巧一咬牙:
“我簽。”
“不能簽啊??!”一旁的趙氏幾欲昏厥,她抄起地上的磚頭就要上來拼命……
“娘……”看著自己的婆婆,程鈴巧抿著嘴眼睛不敢與其對視低聲道:
“您的好,我都記著?!?/p>
“您放心,我只拿自己身子當?shù)盅?,絕不拖累趙家?!?/p>
“只是小虎……”堂姐嘴唇顫抖,說不出一聲話,她面露絕決深吸一口氣,便來到許管事面前。
……
這一切,程來運都看在眼中。
對這個世界又有了一份新的認知。
他用余光瞥了一眼身后的許佳音。
遂轉(zhuǎn)頭朝著許佳音看了過去:
“大小姐曾言,許氏布莊規(guī)矩森嚴?!?/p>
“不曾想,竟如此森嚴。”
“八十兩銀子還不上,便要叫人簽了印子來抵。”
說到這里,程來運的面上露出嘆息之色:
“看來今日,大小姐必須得給我預支些月錢了?!?/p>
“要不然,這八十兩拿不出來,以后就無法追隨大小姐了。”
程來運的話,不亞于一巴掌直接扇在許佳音臉上。
此時,她漲紅著臉。
死死的盯著那茅屋前的許管事。
一雙杏眼幾欲噴火。
……
看到許佳音這個狀態(tài),程來運心中暗笑。
他面色一正,大義凜然猛然朝著許管事的方向爆喝一聲:
“住手!”
隨著這一聲爆喝。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此處而來。
“來運?”堂姐一臉懵然。
“殺千刀的!!程來運??!你還敢回來?!”趙氏死死的盯著程來運的臉。
就是他,害得他趙家被逼入如此絕地!
“嗯?你是怎么從獄中出來的??!”許管事自然知道程來運,當他看到程來運囫圇的站在他面前后,他的面容有些慌亂。
“看來,報案告我“背師”之罪,令我身陷牢獄的人,就是你了?”
程來運瞇著眼睛,看向面前那長的如同猴子的許管事。
他似在疑問,聲音卻透著幾分滲人的狠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