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些人是臨時工。
江政華心中一動:“程科長,貴廠臨時工多嗎?”
程明禮看了他一眼,緩聲說:“不是很多,我們廠有專門的搬運隊。如果不是一次性出現大批搬運工作,都是廠搬運隊負責。這次是急著搬運,才請了臨時工幫忙。”
喬富平見江政華皺眉沉思。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睛猛的一亮,笑著問:“你們廠是真的能人輩出啊。居然一次性能找到這么多、這么好的壯勞力。我前些天碰到紡織廠的呂副廠長,還跟我抱怨,在城里想找一些漢子幫忙搬重物,硬是招不到力氣大的呢。”
程明禮哈哈一笑:“這事兒是人事科辦的。據我所知,那邊有幾個專門負責招臨時工的人在鄉下有些門路,有需要就請來幫忙。這些臨時工也是他們負責管理。”
喬富平還想詢問什么,就瞥見江政華沖他微微搖頭,便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程明禮做了個請的手勢:“各位同志,咱走吧,這天兒實在是有些熱得難受,咱到我辦公室喝點茶水。”
“走吧,我真的有點迫不及待的嘗嘗你的碧螺春茶了。”
穿過一棟棟紅磚廠房。
路上,時不時碰到吃力的拖著裝滿鐵件板車行走的工人,盡管在烈日炎炎之下,汗如雨下,身形消瘦,但各個精神飽滿。
在艱難的上坡路段,都齊心協力的喊著號子,一起用力推動車子艱難前行。
在這些人身上能明顯的感受到火熱的激情,那種骨子里散發的熾熱之心,遠比烈日更加灼熱。
正前方。
一位頭發花白的老人在前面拉扯,兩個年輕后生在后邊推著。
三人均穿著藍色廠服,踏著滾燙的青石板路向這邊走來。
一個年輕小伙說:“王叔,您歇會,我拉一會兒吧,可別把您老給累倒了。”
王叔哈哈一笑,朗聲說:“小五啊,叔不累。這是給咱自個工廠干活,哪會覺得累。”
另一個小伙子說:“叔,我可是感覺渾身酸痛,甚至覺得腿都不是自個的了。您年紀比我大,咋會不累呢?”
王叔嘆息一聲:“小胡,你年紀小,還不懂。我曾經幫資本家扛麻袋,一包包的,真的很沉,不敢偷懶,因為旁邊有監工。稍一停頓,少則挨一鞭子,重則克扣工資,那才叫累,心累。”
他伸手擦了把汗,繼續說:“可現在不一樣了,咱不是下等苦力,是工人同志。也不用擔心被扣工錢,因為咱現在是工廠的主人,是給自個家干活,叔心里暢快,所以不累。”
他頓了頓:“當然我也不敢累,必須聽偉人的指示,為建設新國家出力,保護好來之不易的生活,絕不能再回到過去。我怕,怕再次淪為下等苦力,過那看不到頭的苦日子。”
說話的聲音不大卻震耳欲聾、氣息不足卻鏗鏘有力、不算文雅卻真實淳樸。
江政華瞬間有了一種明悟。
也許,這就是后世把這個時代稱為火紅年代的原因。
因為這個時代的人心是向著紅太陽的;血是熱的,滾燙如火。
這一瞬間,江政華覺得整個世界都亮堂了,心跳也在加速。
他仿佛也不再是看客。
張崇光也是一臉佩服,笑著說:“程科長,你們廠工人同志的覺悟真高,我們應該多向工人同志學習。”
程明禮也是滿面春風,臉上有光:“張指導員,你太客氣了。我們還是有許多不足之處,咱們相互學習,共同進步。”
說話間,眾人來到一個平房前。
平房內不時有保衛科人員進出辦公室,一副忙碌狀態。
保衛員見到眾人,立即在一旁站定,恭敬地喊了一聲:“程科長。”
江政華有些心驚。
看這些人的眼神跟表情都是出于真心,看來這位程科長不簡單吶。
從見面到現在,接人待物是面面俱到,而能力也不會差,不然這些從部隊退伍回來進入保衛科的戰士可不會真心服氣。
路過一間辦公室時,程明禮沖著里面的一位年輕保衛吩咐:“小趙,拿我桌上的那桶碧螺春,泡幾杯茶到會議室。”
小趙立即恭敬的應了一聲。
眾人進入一間小會議室。
里面整潔明亮,紅色的會議桌,七八張紅色凳子擺得整整齊齊。
不愧是鋼鐵為主的時代,這機械廠就是闊綽。
程明禮熱情招呼著:“諸位快請坐。”
待眾人落座,又從兜里摸出一包軟包牡丹煙,先是派發給喬富平、張崇光。
等到了坐在喬富平另一側的江政華時,手稍微一頓。
程明禮這時才認真打量著這個昂首挺拔的年輕人。
這年輕人是誰?
竟然坐在所長喬富平左側,沒聽說過桃條胡同有這號人物啊。
眾人點上煙,吞云吐霧。
小趙拿著一個茶葉桶進來,走到旁邊的桌子開始泡茶。
等小趙倒完茶帶上門出去。
程明禮笑著招呼:“諸位,嘗嘗這茶的味道。”
喬富平點點頭,輕輕啜了一口茶,笑著說:“好茶,好茶,鮮爽回甘,唇齒留香。”
他放下茶杯:“程科長,我給你介紹下,這位是我們所新上任的副所長,江政華同志,主管治安工作。”
剛才程明禮遞煙時,那一瞬的停頓和思量,他看的一清二楚。
江政華立即起身,與伸出手的程明禮緊緊握了握,笑著說:“程科長,你好,往后還請多多關照。”
程明禮驚訝地握住手晃了晃手,笑著說:“江副所長客氣了,真是年輕有為啊,以后要是有需要我們保衛科配合的,可不要客氣,盡管說,我們一定全力配合。畢竟,咱們公安保衛都是一家人嘛。”
盡管臉上那個笑容依舊,可心里卻是一緊,這桃條胡同派出所的三位領導同時到訪,看來事兒不小啊。
打量了他的臉色一眼,張崇光笑著說:“程科長這話還真沒說錯,說起來,你們還真是一家人。”
程明禮松開江政華的手,詫異地看向張崇光:“哦,這話怎么說?”
張崇光看了眼同樣面帶微笑的江政華,樂呵呵地說:“江副所長的父親可是你們廠的五級鉗工江順師傅,他也算你們機械廠子弟。”
聞言,江政華心里一樂。
張叔是真能處。
要是自己說出來,顯得有些刻意,似乎在說一定要照顧家父。
但是,從別人嘴里說出來,那就不一樣了。
程明禮原本有些繃緊的面色一緩,笑著說:“江順師傅我認識,技術過硬,是我們機械廠的中流砥柱。只是沒想到,不僅他出色,居然還培養出了這么優秀的人才。”
江政華謙虛著說:“程科長過獎了,我還需要學習的很多呢。”
眾人寒暄一陣后,安靜下來。
喬富平喝了口茶,正色道:“程科長,咱們也是老熟人了,我也就不拐彎抹角。”
程明禮坐直身子:“有事直說。”
喬富平看了眼江政華。
后者會意,開口說:“是這樣的,程科長,我們正在調查一樁命案,在排查嫌疑人的過程中,發現有兩人行蹤可疑。當時他們拉著一個板車經過現場,聲稱是給機械廠送野豬的,我們此次前來,就是為了確認真偽。”
程明禮一怔,隨即問:“知道送來時間嗎?”
“說是昨天。”
程明禮點點頭,沉聲說:“幾位先坐,我讓人請采購科的錢科長過來一趟,同時派人查下門崗記錄。”
“有勞程科長了。”
程明禮起身,擺擺手說:“甭客氣,配合公安同志的工作,也是我們的職責。”
說完,大步走出會議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