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會吧……”陸憫天喃喃道。
宋在非轉身往矮林的另一個方向走去。
相反的方向,矮林東側,霧氣更淡,隱約能看見山坡起伏的輪廓。
陸憫天扛著槍跟上去。
“你知道他們在哪兒?”
“不知道。”
“……那往這邊走是為什么?”
宋在非沒回答。
他步子不快,靴尖碾過灰褐色的草葉,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陸憫天跟在他身側,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
矮林漸漸稀疏,霧氣也淡了。前方出現一片開闊的坡地,草色比別處更深,綠得發黑。
坡地中央倒著東西。
不止一個。
陸憫天瞇起眼,加快腳步。
走近了才看清,是槍蜥。七八只,橫七豎八倒在地上。
死法各不相同。
有的胸口貫穿,有的腦袋被砸爛,有一只攔腰斷成兩截,斷口參差不齊,像被什么鈍器生生砸斷的。
不是劍傷。
陸憫天蹲下身,看向其中一具尸體的傷口。
邊緣不規則,創口深,骨頭都碎了。
她想起章不平那把玄鐵重劍。
“是章師兄。”她站起來,看向四周,“他們來過這兒。”
宋在非站在幾丈外,垂眼看著另一具尸體。
“是兩個人。”
陸憫天走過去。
那具槍蜥旁邊倒著另一只,兩只死法一樣,腦袋碎了。但碎的痕跡不同,一只像是被從上往下砸的,另一只像是被橫著掃飛的。
“孫瑩也在。”
章不平的重劍適合正面砸,但孫瑩那蓮葉飛舟是法器,可以飛。如果她被圍攻,章不平護著她邊打邊退,確實會留下這樣的痕跡。
她抬頭,看向坡地另一端。
那邊有一條被踩出來的路,草倒伏得厲害,一直延伸到遠處的亂石堆。
“往那邊去了。”
宋在非已經邁步。
陸憫天跟上。
亂石堆不大,石頭灰黑交錯,大的比人還高,小的只有拳頭大。縫隙里長著灰撲撲的草,有的石頭表面覆著暗紅色的苔蘚。
兩人穿過石堆,走到另一頭。
陸憫天腳步頓住。
前面是一道崖壁。不高,三四丈的樣子,崖壁灰黑,布滿裂縫。崖底的地上倒著七八具槍蜥尸體,有的已經涼透,有的還在往外滲血。
血跡一路延伸到崖壁某處。
那里有一道裂縫,窄得只能容一人側身擠進去。
裂縫邊緣的石頭上,沾著新鮮的血。
不是槍蜥的。
是人的。
陸憫天心里一緊,快步走過去。
她剛湊近裂縫,就聽見里面傳來壓抑的呼吸聲,還有另一個更細更急的聲音,像受傷后強忍著的喘息。
她回頭看了宋在非一眼。
宋在非已經走到她身側,目光落在那道裂縫上。
“里面。”他說。
陸憫天不再猶豫,側身擠進去。
裂縫比她想象的深。石壁擦著肩膀,粗糙得刮人。光線越來越暗,前方幾乎是漆黑一片。
她摸著石壁往前走,走了七八步,眼前忽然亮了一點。
碧色的微光從裂縫深處透出來,微弱但穩定。
陸憫天加快腳步。
裂縫盡頭是一處小小的凹槽,也就一間屋子那么大。石壁環抱,頂上透下一線天光,照出凹槽里的景象。
孫瑩靠著石壁坐在地上,蓮葉飛舟托在掌心,那點碧光就是從飛舟上散發出來的。
她臉色白得嚇人,左肩到手臂的衣裳被撕開一道口子,血已經把半邊袖子染透了。她用手按著傷口,指縫里都是紅,整個人抖得厲害。
章不平站在她身前三步遠,玄鐵重劍拄地,正對著裂縫入口的方向。
他背脊挺得筆直,但左大腿外側被撕掉一塊肉,血順著褲管往下淌,在地上洇開一小灘。
聽見動靜,章不平猛地轉頭。
看清是陸憫天,他緊繃的身體才松了一瞬,隨即目光越過她,落在她身后。
宋在非從那道裂縫里擠出來,站直身。
章不平沉默了一息,往旁邊讓了半步。
“宋師兄。”
宋在非沒應聲。他直接走向孫瑩,蹲下身。
孫瑩被他的動作嚇了一跳,往后縮了縮。
宋在非沒看她,目光落在她肩上那道傷口上。傷口很深,皮肉翻卷著,隱約能看見骨頭。
他從懷里摸出一個小瓷瓶,遞過去。
“止血的。”
孫瑩愣住,沒接。
陸憫天在旁邊看著,伸手接過瓷瓶,拔開塞子。一股清苦的藥香散出來,聞著就知道是好東西。
“怎么用?”
“直接撒上去。”宋在非站起身,“傷口干凈,不用洗。”
陸憫天蹲到孫瑩身邊,把藥粉往她傷口上倒。孫瑩疼得一哆嗦,咬緊嘴唇沒出聲。
藥粉沾上去,血很快就止住了。那傷口邊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攏,顏色也從慘白轉成淡粉。
孫瑩低頭看著自己的肩膀,愣了兩息,才抬頭看向宋在非。
“謝謝宋師兄……”
宋在非已經轉身走向章不平。
章不平拄著重劍,看著他走近,下意識站直了些。
宋在非垂眼看向他腿上的傷。那塊肉被撕掉了,傷口還在往外滲血,但比孫瑩的好些,至少沒露骨頭。
“丹藥吃了?”
“吃了。”章不平點頭,“止血的,頂一陣。”
宋在非“嗯”了一聲,把剛才那瓷瓶遞過去。
“撒上。”
章不平伸手接過。
他動作利索,撩開褲腿把藥粉往傷口上倒。倒完要把瓷瓶還回去,宋在非沒接。
“留著。”
章不平握著瓷瓶,沉默了一息。
“多謝宋師兄。”
宋在非沒應,轉身往裂縫口走了兩步,停下來。
他偏頭,聽了一會兒。
“外面的撤了。”
陸憫天一愣:“撤了?”
“嗯。”宋在非走回來,“先出去。”
章不平把瓷瓶塞進懷里,拄著重劍站起身。他腿上的傷撒了藥之后好多了,雖然走路還有點瘸,但至少不用人扶。
孫瑩也站起來,扶著石壁往外走。陸憫天跟在她身側,護著她不被石壁刮到。
四人依次擠出裂縫,回到亂石堆。
那些堵在外面的槍蜥果然不見了。地上只剩尸體,和踩得凌亂的草。
章不平扶著孫瑩找了塊平整的石頭坐下。
陸憫天站在旁邊,看著孫瑩的臉色一點點好轉。那藥確實管用,血止住之后,她整個人看著就沒那么虛了。
“這藥哪來的?”陸憫天問。
宋在非站在幾丈外,聞言偏頭看她。
“宗門發的。”
陸憫天噎住。
宗門發的?
她入門這么久,怎么從來沒見過這種好東西?
章不平在旁邊開口:“親傳弟子才有。”
陸憫天懂了。
半懶收親傳弟子收得草率,但該給的待遇一樣沒少。
她看向宋在非。
他站在那塊石頭旁邊,沒有走遠,也沒有靠太近。目光掃過孫瑩和章不平的傷,確認他們沒大礙之后,就移開了。
這人話少,事倒做得挺全。
陸憫天走過去。
“接下來往哪兒走?”
宋在非看向遠處。
亂石堆另一頭,山坡延展開去,灰白色的天空下,隱約能看見一些模糊的輪廓。
“那邊。”他說。
“那邊有什么?”
“……”
陸憫天:“……”
“為什么往那邊?”
宋在非偏頭看她一眼。
“你隊里的人找到了。”他說,“該找你的了。”
陸憫天愣了一下。
她的?
她往那邊看了看,又看看他。
“你是說……七七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