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時候,井關仞盯著帳篷外灰蒙蒙的天色,指節因攥緊拳頭而發白,對身旁的參謀長佐藤一目咬牙下令:“立刻給太原司令部發電!請求戰術指導!”
參謀官不敢耽擱,當即趴在折疊桌上草擬電文。
油燈下,電鍵敲擊聲急促如雨,字里行間滿是焦灼:“我部推進受阻于太岳山脈,遭遇共軍頑強襲擾。敵不與我正面決戰,專以地雷、冷槍、夜襲為計,斷我補給、擾我軍心。半日傷亡逾兩百,糧草僅存一日,運輸線遭反復伏擊,工兵排雷屢遭狙擊,部隊士氣低迷,推進寸步難行。懇請司令部速賜應對之策,或增派援軍打通補給通道!”
電波穿透晨霧,直奔日軍華北方面軍司令部。
然而,司令部的回電卻遲遲未至——此時的華北日軍正被多地游擊戰牽制,兵力捉襟見肘,根本無力抽調援軍。
好不容易等來的復電,只有冰冷的命令:“固守現有陣地,組織敢死隊清剿山林殘敵,務必于二十四小時內突破防線,不得延誤!”
井關仞看著電報,臉色愈發陰沉。
他知道,司令部的命令等同于讓他們硬拼。
可眼下,士兵們早已疲憊不堪,糧草斷絕,彈藥也所剩無幾,別說清剿山林,就連自保都難。
“長官,共軍的襲擾越來越頻繁了!”一名通訊兵跌跌撞撞跑進來,聲音帶著哭腔,“西側陣地又遭突襲,負責警戒的小隊全軍覆沒,武器彈藥全被劫走了!”
井關仞猛地將電報拍在桌上,瓷質的油燈盞被震得哐當作響,燈苗劇烈搖晃,映得帳篷里的人影忽明忽暗。
他拔出腰間的軍刀,刀刃劈在折疊桌的邊緣,木屑飛濺間,嘶吼聲幾乎撕裂喉嚨:“傳我命令!所有步兵小隊縮編固守,工兵營全體出動,給我沿運輸線犁地式排雷!機槍中隊架起陣地,但凡山林里有風吹草動,格殺勿論!”
參謀長臉色煞白,上前一步急聲勸阻:“長官!工兵排雷本就暴露在冷槍之下,如此強行推進,無異于讓他們去送死!而且機槍射程有限,根本壓制不住山林里的冷槍!”
話音未落,東側陣地突然傳來一陣密集的槍聲,緊接著便是手榴彈爆炸的悶響,隱約還夾雜著日軍士兵絕望的慘叫。
通訊兵連滾帶爬地沖進來,帽檐歪斜,臉上沾著血污:“長官!東側……東側陣地遭襲!共軍摸進了戰壕,他們穿著咱們的軍裝,哨位根本沒分辨出來!”
井關仞的瞳孔驟然收縮,軍刀垂落,指節青筋暴起,卻硬生生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太岳山脈的晨霧越來越濃,順著帳篷的縫隙鉆進來,帶著刺骨的寒意。
那些無處不在的襲擾,就像附骨之疽,啃噬著部隊僅存的士氣。
就在這時,山林里傳來一陣悠長的號角聲,聲音清越,卻讓帳篷里的日軍軍官齊齊打了個寒顫。
那是共軍的收兵號——每次襲擾得手,他們便會吹響這號角,像是在炫耀,又像是在嘲諷。
西側陣地的槍聲剛歇,北側的糧庫方向又冒起了濃煙。
火光刺破晨霧,隱約能看到幾個矯健的身影扛著糧食袋,消失在山林的密林中。
負責看守糧庫的小隊,連警報都沒來得及發出,就成了冷槍下的犧牲品。
井關仞望著帳篷外的濃煙,渾身顫抖,突然哇地噴出一口鮮血,重重栽倒在行軍床上。
他死死盯著帳頂,眼神里的焦灼早已被絕望取代。
他終于明白,這支神出鬼沒的共軍,根本沒想過要和他們正面決戰——他們要的,是一點點蠶食,一點點消耗,直到這支孤軍,徹底湮滅在這片連綿的山脈里。
帳篷外的天色,漸漸亮了。
可對于井關仞和他的部隊來說,漫漫長夜,才剛剛開始。
參謀長手忙腳亂地扶起昏厥的井關仞,掐人中灌涼水,折騰了半晌,他才悠悠轉醒。
一睜眼,井關仞便死死揪住參謀長的衣領,嘶啞著嗓子嘶吼:“敢死隊!立刻組建敢死隊!挑出那些老兵和傷愈的士官,每人發雙份彈藥,再……再備一壺燒酒!”
軍令如山,半個時辰后,三百人的敢死隊便在陣地前集結。
這些日軍士兵面色麻木,腰間掛著手榴彈,步槍上的刺刀在晨霧里閃著寒光。
帶隊的中隊長高舉武士刀,聲嘶力竭地喊著“效忠天皇”的口號,可聲音里的顫抖,瞞不過任何人。
敢死隊分成三路,呈扇形鉆進山林。太岳山脈的林木遮天蔽日,霧氣濃重,五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腳下的落葉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沙沙作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走在最前頭的小隊剛轉過一道山坳,腳下突然傳來“咔嚓”一聲輕響。是絆發雷的引線!
不等那名士兵驚呼出聲,劇烈的爆炸聲便響徹山谷。
火光沖天而起,泥土和碎肉飛濺,整支先頭小隊瞬間被炸得七零八落。
槍聲幾乎在爆炸的同一時間響起。
山林兩側的密林中,早已埋伏好的八路軍戰士扣動扳機,子彈精準地鉆進日軍敢死隊的隊列里。
他們占據著高地優勢,專挑日軍的指揮官和機槍手打,冷槍的槍聲此起彼伏,卻又讓人摸不清方向。
敢死隊的隊形瞬間潰散。
有人想舉槍還擊,卻連敵人的影子都看不到;有人慌不擇路地往回跑,卻一頭撞進了預設的竹簽陣,慘叫聲凄厲得讓人頭皮發麻。
帶隊的中隊長急紅了眼,揮舞著武士刀嘶吼著沖鋒,卻被一顆冷槍子彈擊穿了眉心,直挺挺地倒在血泊里。
剩下的日軍士兵徹底崩潰了,丟盔棄甲地往陣地逃。
可八路軍的襲擾根本沒有停歇——山林間突然響起嘹亮的沖鋒號,兩側的灌木叢里躍出數不清的身影,他們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吶喊著沖了上來,專挑落單的日軍士兵纏斗。
匕首劃破喉嚨的悶響,刺刀刺入身體的噗嗤聲,還有日軍士兵絕望的哀嚎,交織成一曲死亡的樂章。
逃回陣地的敢死隊士兵不足百人,一個個衣衫襤褸,渾身是血,手里的武器早已不知去向。
他們癱坐在地上,渾身顫抖,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
帳篷里,井關仞聽著外面此起彼伏的慘叫,指尖死死摳著戰損報告的紙頁,紙邊被碾得粉碎。
當看到“歸隊不足百人”的字樣時,他突然爆發出一陣似哭似笑的慘嚎,那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在帳篷里撞出一片絕望的回響。
猛地,他踉蹌著撲到武器架前,抽出軍刀狠狠劈在行軍床上。
“咔嚓”一聲脆響,床板應聲斷裂,木屑飛濺中,他赤紅的雙目死死盯著帳外濃煙滾滾的山林,聲音里淬著徹骨的瘋狂:“炮兵!立刻給我調集所有炮兵!把炮彈全打出去!給我把前面那片山林,炸平!一寸都別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