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子須第二日也收到了高松平要見沈彥珩的消息。
九樹替周子須研磨,瞧見了這個消息,不禁說道:“中書令就是個墻頭草,他家郎兒說不定是來試探的。”
周子須食指輕點桌面,緩言道:
“高浩有六子,三嫡三庶,其中大郎四郎以及六媛受他喜愛,這高松平排行老三。
雖為嫡子,但從小身體孱弱不如大郎聰慧又不如幼弟幼妹討喜,其實并不多受寵,甚至備受輕視,還不如家中庶子地位高,而他對外卻有個尊上護下的名聲。
如今他在外名聲不錯且不少文人雅士對他的字畫頗為欣賞推崇,在文壇上有一定影響力,高浩才對他有幾分好眼色。”
九樹似懂非懂,但聽著這人可不簡單。
周子須提筆寫信,九樹一字一句看去,臉上疑惑更甚。
“少主您也去?”
“他既然想試探,那我們自然也要禮尚往來。”
這人是真對沈彥珩慕名求見,還是另有所謀,屆時便可分曉。
只靠探來的消息并不能真正了解一個人,還需接觸一番才知曉他這外頭營造的名聲是真是假。
密函才寫完就有人進來通報:“王大人在廳內候著了。”
“好。”
周子須快步來到會客廳,王武斌立馬放下手里的茶杯抱拳道:“周大人。”
周子須回禮,撩袍坐上主位,稍有不解道:“王大人今日怎么有空蒞臨寒舍?”
王武斌不動聲色地看了眼堂內幾乎都是綠植的裝飾,字畫都寥寥無幾更別說貴重的瓷瓶擺設了,不由心中感慨:還真是“寒舍”啊,比他家都要素凈。
“周大人說笑了,今日前來是提醒周大人,中書令似乎要對罰銀下手。”
“院后正在做最后的清點,明日就可以將罰銀送入戶部。”周子須坐在主位之上,直言快語完全沒將他的話放在心上,“王大人放心,中書令若敢動手,本官立馬派人將他捉拿起來交由皇上太后處理。”
“這……”
放心?如今他隨周子須收納罰銀之事眾人皆知,若出了問題他也不免被牽扯,此子年輕氣盛、天真自大,他哪里敢放心!
“哈哈哈……周大人,若是中書令下手,必然會與己身撇清關系,恐怕到時查都查不到。”
“那又如何,除他之外也無人敢對我下手了。”
“……”
誰說沒有,多的是想對你下手的人!
王武斌頓時有些頭大,也不知到時被牽扯進去后,晉王會不會撈他。
“說起來清點之事恐怕要費點心思,我明早還要親自押送……既然王大人來了,不如一起清點?”
周子須盛情邀請道。
王武斌瞪了瞪雙目,碰了賬目那可就真的說不清了!
小子怎么沒點分寸,這等大事也敢交與旁人?!晉王也是看走了眼,怎么叫他來幫忙。
可拒絕的話面上有點過不去,這幾日他除了跟著走了幾圈根本沒做什么,更何況他還不知曉晉王對周子須究竟是何打算。
如此得罪了周子須不妥。
思量片刻,王武斌咬牙道:“不如這樣,周大人,明日護送之事便交由本官如何?”
做為護送人,他比周子須更有警惕性,就算出事,雖然第一個被抓,但只要接觸罰銀的都是周子須自己的人,他很容易擺脫慊疑,方便晉王撈他。
想明白之后,王武斌勉強扯開一抹笑:“周大人今日好好清點裝箱,明日就由我來帶領隊伍。”
“這……”周子須面露驚訝,很快擺出感激的笑來,“那可多謝王大人了,我正愁騰不出人手呢!”
“好說,好說……”
辭別了周子須,王武斌深吐一口氣,扭頭進了晉王府。
“你是說,周子須此人頭腦簡單,過于天真沒有城府不懂變通?”
程章有些不忍直視地重重閉上那雙狐貍眼,詫異過后,帶著憐憫看向王武斌說道:“原來如此,他讓你做什么了。”
王武斌沒注意到程章眼中的情緒,只是繼續道:
“周大人原是讓下官幫著清點賬冊,可下官怕牽扯不清,便提了帶領押送罰銀隊伍之事。”
總共不過幾條街,他警惕點就是了。
“明日辛苦了。”
程章意味深長,王武斌此人還是太過注重實干也不夠圓滑,若是聰明些,就應該打馬虎眼,晉王府就在旁邊,就算拿不定主意先推脫后來問問也行。
再者高浩要下手之事若是王武斌都能察覺到,那中書令也不用干了,這消息八成是周子須為誘他上門故意放出來的。
“周大人在外人面前總是故意表現得魯莽,也不知是要做什么。”
林嘯送走王武斌,繼續蹲在案牘旁替程章剝瓜子,想到王武斌一副信以為真的模樣,不禁替他嘆息。
“明日王大人怕是在劫難逃。”
也不知道哪句話愉悅了他,程章嘴角的弧度明顯加深。
“周子須不會對他怎么樣,最多是讓他當個替罪羔羊罷了。”
王武斌是他的人,就算進了牢獄也不會多受為難,來得及撈。
“……”
這還算“不會怎么樣”嗎,王大人真可憐。
“清點賬冊費神費力,你去請隔壁過來改善改善伙食。”
“不勞煩了。”
一大一小二人同時轉頭望去,只見周子須光風霽月,難得帶著笑意,如仙人下凡,連帶著身后的廊下花枝都添了分意境。
若是軍需官在此,見到他如此表情立馬就該跑了,可程章二人此時并不知這笑代表著什么。
二人愣神的功夫,周子須便已經上前輕巧地拉開林嘯,順手捻起碟中瓜子,咔嚓一聲剝了起來。
“晉王體恤將士實在大義,不過清點之人也有數十人,若都來不免叨擾,不如晉王換作銀兩發放下去,他們必定感激不盡,日日掛念殿下的好。”
程章揚眉,目光落在那雙修長好看的手指上,舞刀弄槍的手此刻做起細膩的活來也絲毫不見笨拙,一捏一捻便將瓜子仁完整剝出,賞心悅目。
見他不語只盯著手看,周子須將手里剝好的一小堆瓜子仁朝他遞去。
“晉王覺得如何?”
“不夠。”
程章伸手去拿,指尖不可避免地接觸掌心,撩起一陣癢意。
聞言,周子須輕拍手掌拂去殘渣,繼續抓起瓜子,這回倒是老老實實將瓜子仁剝在碟子上了。
程章按下亂七八糟的心思,一眼看破了周子須的來意:“子須今日拜訪,是來借錢?”
周子須面露不贊同,唇邊淺笑言語恭維卻不叫人覺得諂諛:“怎能說是借,是晉王體恤屬下,愛護百姓。”
“百姓?”
“對。”周子須彎腰為他續上茶,“晉王說不夠,不就是在說只賞屬下不夠,還需要為民捐福澤嗎?其胸懷之寬廣,實在叫下官心生敬佩。”
這回程章聽懂了。
“你這是想空手套白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