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武場內,青磚鋪地。
四周立著一排排兵器架,空氣中飄來陳年木料的味道。
陽光里,塵土開始飛揚。
“來了。”
“人都來了。”
“極限武館的館主賀千山、奔雷武館的館主文泰來、就連有著美人腿之稱的祝館主都帶著紅線武館的人來了……”
“快看那邊,那是縣衙的寧縣丞,當年的武科舉人。”
“錢家、李家、郭家、馮家、內城的世家也來了,老孫……那邊是你孫家的人吧。”
方一跟著管事李山明踏入比武現場,一聲聲驚訝的低呼聲從錢有德和柳書卿的口中傳來。
王屹如臨大敵、孫文浩沉默不語,而周安只覺得這兩個人多多少少有點吵鬧。
說好的愁云慘淡呢,才剛剛開始就演不下去了,這還怎么提升賠率。
不過這也讓周安心里清楚,此次擂臺比武鬧的動靜太大了。
大到從小在城中長大的兩人因為看見那些傳聞中的大人物,而本能的激動起來。
同是貧民出身,與王屹進場后處于防備警惕的神情不同。
眼前的種種,對于周安而言,就是一個個臉譜化的角色,沒有真正接觸之前,不值得過度在意。
只需要了解這些人的職責就行。
因為大人物也從不在意途中小人物的想法,再怎么仰望奢求也無用。
但等到你能操翻他們時,他們自然會跪下來。
“果然,縱然是群館之首的極限武館館主,在官府的面前也要矮了一籌。
不僅僅是因為官府的地位,更是因為那寧縣丞本身就有不俗的實力。”
周安在心中暗道。
他雖然閉門修煉,但也時刻注意外界的情況,知道明面上,寧山城各大館主、幫派的實力,也就在臟腑境界。
臟腑境,強弱極為明顯。
其中換血九次之人乃是絕頂之輩,這種人極為稀少,所以換血五六次已然是上層高手。
“這些館主積累深厚,年齡較我數倍者是常態,不排除一些頂尖的館主通過大量資源的堆砌凝聚了內力。”
周安在心中打定主意,可以贏,但得贏的有技術,不能太耀眼。
“怎么樣,有把握嗎?”
來到七玄門的所在,李山明落后一步,神情鄭重的看向周安。
“八成。”
周安點了點頭,與八極武館的馮輝遙相對望,給出了個保守的數字。
“那就行。”
李山明點了點頭,不再詢問。
盡管這段時間他供應了不少資源給周安,但局勢發展到這一步,他們已不在意周安的勝敗。
畢竟是一個剛修煉沒多久的弟子,七玄門不可能把所有的希望給予對方。
讓其率先出場,除了是對八極武館師出有名,也有幾分提點考校的意思。
“鐺!”
很快,一聲洪亮的鐘鳴之音響徹整個比武現場。
周安抬頭看去,就見李山明與八極武館的人在雙方門主和館主的注視下于高臺上相接,開始簽訂契約。
“本次比武,實為解決兩家的商務糾紛,故而講究點到為止,不得傷人性命。
有開口求饒者,視為落敗,勝者不可趁勝追擊。
有跌下擂臺者,視為落敗……”
在寧縣丞、極限武館賀館主、紅線武館祝館主的見證下,雙方很快約定了內容。
周安對于勝方賠款以及街道商鋪只是聽了一遍后,便不再注意。
他的目光始終看向不遠處的馮輝,以及留神在那一個個參賽名單上。
“第一場比拳法,第二場比兵器,皆是20歲以下。
如果馮輝敗的過于戲謔,我在第二場假裝落敗,能不能得到更多的獎勵?”
周安越想,目光越亮。
獎勵或許不確定,但第一波賭資肯定大賺,甚至可能影響到第二場。
雖說表現突出肯定會遭人忌憚,引來暗中諸多的敵意,可若是對手太菜,那就不會有太多忌憚。
一念及此,周安的眼神反而變得晦暗難明起來。
現場高手太多,很考驗他的技術……難度有點高。
“第一場,七玄門周安對戰八極武館馮輝。”
一聲鐘響,整個比武場頓時安靜下來,又隨著兩人的走出,開始變得喧囂。
“七玄門夠自信,居然讓一個習武沒多久的良家子第一個上場。”
有人開口,明面上贊嘆,實則語氣多帶有譏諷。
“這注定是一個過場,關鍵還是要看后面幾場。”
沒人覺得周安會贏。
這很正常,一方是練武不過三月多的新人,一方是館主之子。
除非那馮輝腦子有坑,否則絕對不可能會輸。
“萬一那周安是天才呢,此人據說擅長劍法,曾一劍逼退八極武館三名弟子。”
有賭狗看中賠率壓了周安,想要尋找逆風翻盤的刺激,為其開口說話。
“但第一場比的不是兵器。”
“……”
雙方的言論很激烈,但隨著場中兩人上臺,開始自發變得平靜起來。
平靜得如同一座即將爆發的火山。
“你贏不了,不用一炷香,只需要一盞茶即可。”
擂臺上,馮輝站定,兩腳碾地,八極拳的“十字勁”已透全身。
他面容俊郎、眉角飛揚,肩背上的肌肉將黑色練功服撐得緊繃,賣相極佳。
“來之前,我喝了一碗補血散。”
周安青衣著身,賣相不及馮輝霸氣,但自有一種溫潤瀟灑氣。
“什么意思?”
馮輝眉頭一皺。
喝了補血散?
那種玩意有個屁用,上臺之前他吃了更好的丹藥。
所有人都知道他會贏,可他卻不敢有絲毫大意,因為贏的難看,就意味著輸。
雖然他在外人眼中是一副二世祖的模樣,可如果真輸了,他的腿會被自家老爹打斷。
“我可以和你打一天一夜。”
周安嘴角微翹,他發現對面這小子的情緒不太對,容易急。
此人是個輸不起的人。
想到兩人自認識以來的恩怨,周安腦海里的思路越發明亮。
“牙尖嘴利,現在可不是你巡查的街道,就算我打斷你的骨頭,官府也不會管。”
馮輝冷聲道。
因為早已有了規定,此次并非私斗,所以無需簽下生死契。
“比武正式開始,以一炷香為限。”
“鐺!”
霎時間,鐘聲再響。
“喝!”
馮輝吐氣開聲,震腳發力,“砰”地一聲悶響,腳下磚塵微揚,整個人如一張拉滿的硬弓,向著周安殺去。
他主打的就是一個速戰速決,贏得干凈利落。
“來的好。”
周安不慌不亂,雙臂自然下垂,肩關節比常人更松弛。
見他略側身,右手前探,左手后引,一拍一打,直接卸去大半力。
“哼”
馮輝冷哼一聲,眼中爆發兇光,全然不見二世祖的跋扈模樣,反而像是殺場兵卒。
他進步欺身,快如箭竄,左手護面,右肘已如攻城槌般直撞周安心窩。
八極殺招,頂心肘!
剛猛暴烈的勁力,帶起急促短嘯的風聲。
肘還未至,發絲已然被刮得向后飄揚。
周安不退反進,右腳一踏側身滑步,讓過轟來的肘鋒。
下一刻,那看似松垂的左臂陡然彈起,像一條甩起的軟鞭,啪地抽在向馮輝撞來的肘臂外側。
馮輝臉色一變,只覺一股刁鉆力道將他剛猛肘勁帶偏三分,重心微晃。
他心頭一凜,但反應極快,順勢沉肩,另一肘已自下而上撩起,直擊周安下顎。
霸王硬折韁!
周安上半身猛地后仰,脊椎如大弓一般快速彎曲,看著馮輝的肘尖擦著他鼻尖掠過。
同一時間,周安左手借著后仰之勢,由肩催肘,由肘催腕,手臂仿佛憑空長出一截。
“嘶嘶。”
就見其指尖如蛇信,噴吐勁力,點向馮輝暴露的腋窩。
馮輝驚出一身冷汗,他的衣衫被勁力撕裂,下意識收臂格擋。
但周安的速度更快。
噗嗤一聲輕響,他的指尖點在馮輝小臂內側,一股透勁傳來,種種酸麻針刺直逼骨髓,讓他連退數步,臉色漲紅。
場外傳來一陣驚呼聲,似不想馮輝退的如此快,居然開場就迎來了暗虧。
“好刁的通臂拳!”
馮輝咬牙,心頭火起。
他自忖功力扎實,周身皮膜更是達到鐵皮的程度,遠超外界傳聞的銅皮。
可即便如此,他依舊感覺到自己小臂內的勁力難以散去,疼痛一時難忍。
“不對勁,此人不對勁。”
馮輝深吸口氣,按下心中的猜忌,再上時氣勢陡變。
就見他腳步連踏,步步為營。
雙臂掄開,劈、掛、撐、靠,招式連環,如狂風暴雨,將周安周身籠罩。
“八極拳剛猛暴烈,每一擊都有開碑裂石之威,這小子雖然浮躁,但腦子卻不笨。
不能和他硬打硬,得纏斗取勝,否則就算贏了,我的實力也會暴露太多。”
周安如靈猿邁步,上下騰挪轉動,避實擊虛。
看似狼狽,實則每次關鍵時刻,都讓馮輝氣勢一滯。
這一幕落在圍觀的人眼中,就是馮輝猶如一頭瘋虎,勢不可擋。
周安則是身形晃動、步伐細碎,似驚濤中的一葉扁舟,險之又險。
“久守必失,不出三十招,七玄門的這位弟子就要敗。”
“可惜,此人若是有足夠的時間修煉,未必沒有贏的機會。”
眾人議論紛紛,為周安感覺到惋惜,同時對馮輝多了一層新的看法。
以前總是聽聞此人喜歡仗勢欺人,是十足的二世祖,可如今再看其拳法……
剛猛霸道,根本不是花架子。
“可以投降了,能讓馮輝如此賣力,已經敗得不冤,事后可以多多培養。”
李山明以及七玄門的一眾門主、長老、管事看得頻頻點頭。
臺上這位弟子是真的在效力,那些補血散沒有白吃。
“差不多了。”
周安將四周眾人神情一一收入眼底,覺得是時候了。
一念及此,他漸漸向著擂臺邊緣而去。
當局者迷。
馮輝越打越憋悶。
他明明力量占優,氣勢如虹,卻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十成力道被卸去七八成。
偶爾硬碰,手臂上卻傳來一股詭異的螺旋震勁力,讓他氣血翻騰。
最讓馮輝難以接受的是,周安那雙手臂神出鬼沒,常從視線死角襲來。
雖不致命,但挨上一下便是火辣辣的疼,酸麻難當。
“想走?”
三十招過后,馮輝氣息漸粗,額頭見汗,但他目光卻是一亮。
就見周安呼吸比他更急促,額頭大汗淋漓,臉上也被逼出幾分潮紅,已躲閃不及的來到了擂臺邊緣。
“好機會。”
馮輝見狀,精神一振!
事至如今,他只想快點把周安打下擂臺。
如果對方不跳,正好讓他揚眉吐氣。
“嘶!”
馮輝眼中精光爆射,猛吸一口氣,全身力量轟然爆發,隨后凝于右拳之上。
八極絕招。
立地通天炮!
常外眾人齊齊起身,看著臺上勁力勃發的馮輝,一臉駭然。
“要贏了。”
高臺上,哪怕是馮輝的老爹,八極武館的館主,身體也是下意識地往前探去。
纏斗已然丟臉,可若是這最后一招贏的漂亮,旁人便也無話可說。
周安眼中恰當露出驚慌,在這關鍵時刻,他似“躲閃不及”,只勉強將雙臂交叉護于胸前。
“嘭!”
拳臂交擊,悶響如鼓。
周安連連后退,直到場邊才勉強穩住,他氣喘如牛,臉上血色上涌,雙臂不斷顫抖。
馮輝心頭狂喜,得勢不饒人,猛撲上前,左拳虛晃,右拳貫耳,要使出殺招結束戰斗。
就在他全身前傾,重心盡出的剎那,看似狼狽的周安,雙臂倏然一展一縮,如同拉弓放箭一般,小臂如鐵鞭般層層爆發,抽向馮輝揮來的右臂肘關節。
與此同時,周安左腳悄無聲息地向前一插,別住了馮輝前沖的右腳腳跟。
“啊!”
馮輝只覺右臂關節一陣刺痛,拳勢瞬間潰散,整個人再也控制不住平衡,向前撲倒而去。
擂臺,就在眼前放空。
馮輝瞳孔猛然一縮,有心想要止步,但背后卻有一股大力在此刻傳來。
“嘭!”
一聲悶響,場外眾人就看見馮輝臉色一白,失足之間被周安一撞飛出場外,跌落在泥土之間,塵土高高飛揚。
“……”
霎時間,全場寂靜。
高昂的呼聲戛然而止,八極武館的弟子以及交好之人面面相覷,就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雞,臉皮被漲得通紅。
唯有極致的賭狗瞪大雙眼,眼紅如燈、胸膛似鼓風機,全身開始劇烈的顫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