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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照朝歌 第六章鹿臺

作者:小可愛邱瑩瑩 分類:歷史 更新時間:2026-02-13 13:26:33 來源:香書小說

第六章 鹿臺殘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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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乙醒來的第三日,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

朝歌城一夜白頭。太廟黑色的飛檐覆了薄雪,遠望如素帛覆鼎;宮巷的青石路面上積了淺淺一層,踏上去無聲無息,只留下兩行孤零零的腳印。

邱瑩瑩站在廊下,伸手接住一片雪花。

它在她掌心停留片刻,化作一滴水珠,晶瑩透亮,像淚。

她身后的狐尾,如今只剩六條。

那第七條是在成湯王陵中斷的——不是契約之火焚燒時,是歸途那三日三夜,她將自身法力源源不斷渡入帝乙心脈,硬生生從瀕死邊緣把他拽回來。

斷尾那一刻,她其實感知到了。

那是比上一次更劇烈的痛楚,不是從尾巴根處傳來的,是從魂魄深處。像是有人用鈍刀,將她三百年修為一點一點剜去。

她沒有叫出聲。

帝乙靠在她懷中昏迷著,她不想驚動他。

“姑娘,外面冷,進屋吧?!?/p>

小蓮不知何時站在她身后,手里捧著一件狐裘。

邱瑩瑩沒有接。

“王上呢?”她問。

“剛喝了藥,又睡下了。”小蓮輕聲道,“太醫說,王上失血過多,至少得將養三個月?!?/p>

三個月。

邱瑩瑩看著掌心那滴已化作虛無的水珠。

成湯王陵那條路,只焚盡了帝乙血脈中的魔族契約,并未波及商朝國祚。九鼎雖崩了一尊,其余八尊仍在,鎮國之力雖大不如前,總算沒有徹底斷絕。

可黎先生逃了。

他帶著三枚玄圭碎片、滿腹的秘密、以及對她和帝乙刻骨銘心的仇恨,消失得無影無蹤。

蛟人也逃了。

那夜在西陵,他趁九鼎崩裂、陵中混亂之際越獄,自此再無音訊。

他還會回來的。

邱瑩瑩知道。

他會帶著更惡毒的咒術、更強大的魔傀、更周密的陰謀卷土重來。

到那時,她只剩六尾。

六尾,夠用嗎?

她不知道。

“姑娘?!毙∩徲謫玖艘宦?。

邱瑩瑩回過神,接過狐裘披上。

“陪我去太廟走走?!彼f。

---

太廟靜得出奇。

那尊崩裂的九鼎殘骸,已被移入偏殿封存?;右郧晏夷踞斎氲孛},以太廟歷代先王靈位布下鎮魔大陣,將那殘鼎中殘留的魔氣死死壓制。

可那股腐朽陰冷的氣息,仍如附骨之疽,揮之不去。

邱瑩瑩站在殿中,看著那堆四分五裂的青銅殘片。

帝乙的血曾滴在這里。軒轅劍仿品的金光曾與九鼎共鳴。她的法力曾無數次涌入鼎身,試圖延緩那不可阻擋的崩毀。

都無濟于事。

六百年國祚,三百年的陰謀,二十九代君王被蒙在鼓里的宿命。

一尊鼎的崩裂,只是開始。

“邱姑娘?!?/p>

箕子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邱瑩瑩轉身,見這位素來淡泊的王叔,今日眉宇間多了幾分她從未見過的疲憊。

“殿下?!彼⑽㈩h首。

箕子走到鼎前,俯身拾起一片殘骸。

“九鼎鑄于成湯六年。”他輕聲道,“那一年,成湯王三十五歲,剛剛平定天下,正是意氣風發之時?!?/p>

他頓了頓。

“他大概想不到,六百年后,他的子孫會跪在這尊鼎前,用自己的血,償還他當年簽下的債?!?/p>

邱瑩瑩沒有說話。

箕子轉頭看她。

“姑娘,”他說,“你斷了幾尾?”

邱瑩瑩沉默片刻。

“兩條?!彼f。

箕子看著她,眼底有極深的悲憫。

“成湯王陵那條路,”他輕聲道,“王上以全身血脈為引焚契,若無九尾狐族法力護持心脈,撐不過半個時辰。”

他頓了頓。

“是你替他撐過來的?!?/p>

邱瑩瑩沒有否認。

箕子輕輕嘆息。

“老夫活了五十六年,”他說,“見過許多癡人。有為情的,有為義的,有為忠的,有為孝的??衫戏驈臎]見過——”

他看著她。

“——有誰像姑娘這樣,明知是死路,還一步一步往里走?!?/p>

邱瑩瑩垂下眼簾。

“殿下,”她輕聲道,“您知道嗎?青丘狐族,從不欠人情?!?/p>

她頓了頓。

“我欠他一條命。他替我擋箭那日,箭頭再偏三分,射中的就是他的心脈?!?/p>

“你替他擋了?!被诱f,“兩不相欠。”

“不一樣的?!鼻瘳摤摀u頭。

她抬起頭,看著那堆殘鼎。

“他替我擋箭,是因為不想看我死?!?/p>

“我替他擋箭,也是不想看他死?!?/p>

她頓了頓。

“可這幾個月下來,我替他做的每一件事——救太子、追玄圭、成湯王陵——都不是因為‘欠他’?!?/p>

她輕聲道。

“是因為我想做?!?/p>

箕子看著她。

良久,他輕輕笑了一下。

“老夫明白了。”他說。

他沒有再問。

---

邱瑩瑩從太廟出來時,雪已停了。

天空仍是鉛灰色,沉甸甸地壓著整座朝歌城。空氣冷冽,帶著雪后特有的清新氣息。

她沿著宮道慢慢走,不知不覺走到太**外。

隔著半掩的宮門,她聽見子啟的笑聲。

那孩子正由太傅領著,在院中辨認雪地里的鳥爪印。他穿著厚厚的裘衣,小臉凍得紅撲撲的,卻興致勃勃,一邊指一邊問:

“太傅,這是麻雀嗎?這個大的呢?是喜鵲嗎?”

太傅含笑一一解答。

邱瑩瑩站在門外,沒有進去。

她只是隔著門縫,看著那個曾經奄奄一息的孩子,如今能跑能跳、能笑能問。

值得。

斷的那條尾巴,值得。

她轉身,正要離開。

“邱姐姐!”

子啟眼尖,竟隔著門縫看見了她。

他丟下太傅,踩著積雪跌跌撞撞跑過來,一頭扎進她懷里。

“姐姐,你怎么不進來?”

邱瑩瑩低頭,看著他亮晶晶的眼睛。

“姐姐還有事。”她輕聲道。

子啟看著她,忽然皺起小眉頭。

“姐姐,你瘦了?!?/p>

他伸出小手,努力地夠她的臉。

“你是不是生病了?你冷嗎?我這里有手爐,母后給我備的,給你用——”

他說著就要解自己腰間的暖爐。

邱瑩瑩按住他的手。

“殿下?!彼p聲道。

“嗯?”

“殿下日后,”她頓了頓,“要好好讀書,好好習武,聽王上和王后的話?!?/p>

子啟眨眨眼。

“姐姐你要出遠門嗎?”

邱瑩瑩沒有答話。

她只是彎下腰,輕輕抱了他一下。

“姐姐會回來的。”她說。

子啟認真點頭。

“那你要快些回來?!彼f,“等我學會騎馬,我騎給你看?!?/p>

邱瑩瑩微笑。

“好?!?/p>

她松開他,轉身走入雪后的暮色中。

子啟站在宮門口,望著她的背影。

他忽然覺得,姐姐今日穿的那件狐裘,白得像雪一樣。

雪是會化的。

他小小的心頭,忽然涌上一陣莫名的恐慌。

“姐姐!”他喊。

邱瑩瑩停步。

子啟張了張嘴,卻不知自己想說什么。

他只是一路小跑追上去,把自己的手爐塞進她手里。

“這個給姐姐?!彼f,“姐姐手冷?!?/p>

邱瑩瑩低頭,看著那只小小的、刻著祥云紋的銅手爐。

爐中還燃著炭,暖意從掌心一直傳到心底。

“多謝殿下。”她說。

子啟咧嘴笑了。

他站在宮門口,看著那襲白衣漸漸走遠,最終消失在宮道盡頭的暮色中。

他不知道這是他和邱姐姐的最后一面。

那日之后,他再也沒見過她。

---

帝乙醒來后第五日,開始強撐著處理政務。

比干將堆積如山的奏章搬進寢殿,一摞一摞碼在案頭。他靠在榻上,一份一份地看、批、駁、準。

邱瑩瑩守在旁邊,不時替他換茶、添炭。

太醫一日三診,每次都搖頭嘆息。

“王上,您這身子,當真不能再勞累了?!?/p>

帝乙批著奏章,頭也不抬。

“寡人知道了。”

太醫知道這句“知道了”就是“寡人不會聽你的”,只好嘆著氣退下。

邱瑩瑩沒有說話。

她知道他為何如此。

九鼎崩了一尊,國祚雖未斷絕,鎮國之力已大不如前。東夷虎視眈眈,西岐雖暫時結盟,可能撐多久仍是未知數。南方諸侯至今沒有回音,顯然是在觀望局勢、待價而沽。

商朝如同一間漏雨的舊屋,四處都在漏水,他卻只有一雙手。

他不敢停。

他也停不下來。

第七日夜,帝乙批完最后一本奏章,擱筆時,手竟微微顫抖。

他沒有在意,只是揉了揉眉心。

“西岐那邊,”他問比干,“可有新消息?”

“姬昌遣使來報,”比干道,“西岐已增兵三萬,駐守商岐邊境。若有東夷西侵,他可隨時東進支援?!?/p>

帝乙點頭。

“南方諸侯呢?”

“南伯侯鄂崇禹……尚無回音。”

帝乙沉默片刻。

“派人再去催。”他說,“就說是寡人親口問的?!?/p>

“諾?!?/p>

比干退下。

殿中只剩帝乙與邱瑩瑩。

燭火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墻上,相依相偎。

帝乙靠在榻上,閉上眼。

“寡人老了?!彼p聲說。

邱瑩瑩沒有說話。

她只是伸出手,輕輕覆在他手背上。

“寡人年輕時,”帝乙沒有睜眼,“以為當王,就是金口玉言,四海臣服?!?/p>

他頓了頓。

“后來才知道,當王,是天下人都可以靠你,唯獨你沒有一個人可以靠?!?/p>

邱瑩瑩握緊他的手。

“您可以靠我?!彼f。

帝乙睜開眼。

他看著她,看著她眼底那片清澈的、篤定的光芒。

他忽然輕輕笑了。

“好?!彼f。

---

這年冬天格外漫長。

從第一場雪到臘月,朝歌城共下了七場大雪。太廟的飛檐覆了又白,白了又覆,積雪最厚時足有三尺,壓斷了不少枯枝。

帝乙的身子始終沒有大好。

太醫說是失血過多、傷了根本,只能慢慢將養??擅咳斩言诎割^的奏章不見少,四方諸侯的動向、邊關的軍情、朝中的人事傾軋,哪一件都離不開他。

他撐著,從臘月撐到年關,從年關撐到開春。

開春那日,邱瑩瑩陪他登上觀星臺。

這是他們第二次并肩站在這里。

上一次是秋日,滿城黃葉,他說:“百年之后,是否還有人記得,曾經有個叫子羨的商王,在此為他的子民殫精竭慮?!?/p>

這一次是早春,積雪初融,檐角滴著融水,滴滴答答,像時間的腳步聲。

“寡人還記得,”帝乙望著城郭,“你第一次站在這里,對寡人說——您是英雄。”

邱瑩瑩站在他身側。

“您現在也是?!彼f。

帝乙輕輕笑了。

“寡人哪里是什么英雄?!彼f,“寡人不過是一個,守不住先祖基業、護不住妻兒臣民、連自己的命都要靠你才能撿回來的——”

他頓了頓。

“——無能之人。”

邱瑩瑩轉頭看他。

“王上,”她說,“您知道青丘為什么會有九尾狐嗎?”

帝乙一怔。

“青丘典籍中說,”邱瑩瑩輕聲道,“上古時期,天地間有大劫,生靈涂炭。有一只白狐,為了救自己的族人,獨自闖入神山,求取仙藥?!?/p>

“神山之主被她的誠心感動,賜她仙藥,并許她一個愿望。”

“那只白狐說:‘我不求長生,不求成仙,只求我的族人,世世代代,都能有九條命?!?/p>

帝乙靜靜聽著。

“神山之主答應了。”邱瑩瑩說,“從此青丘狐族,皆有九尾。斷一尾,可續一命。”

她頓了頓。

“可神山之主還說:‘九尾是恩賜,也是詛咒。你與你的族人,世世代代,都將為人間擋劫。’”

她看著帝乙。

“青丘狐族的宿命,不是報恩。”

她輕聲道。

“是擋劫。”

帝乙看著她。

“三百年前,”邱瑩瑩說,“祖乙王北上抗敵,是為青丘擋劫?!?/p>

“三百年后,我入世報恩,是青丘為商朝擋劫?!?/p>

她頓了頓。

“這不是誰欠誰。”

“這是宿命?!?/p>

帝乙沉默良久。

“所以,”他輕聲道,“你來人間,不是為了報三百年前的恩?”

邱瑩瑩搖頭。

“不是?!彼f,“報恩只是個由頭?!?/p>

她看著他。

“我來人間,是因為該輪到我了?!?/p>

帝乙看著她。

他沒有問她“那你后悔嗎”。

他知道答案。

他只是伸出手,將她鬢邊被風吹亂的一縷碎發,輕輕別到耳后。

“寡人這輩子,”他說,“從不信命。”

他頓了頓。

“可寡人信你?!?/p>

邱瑩瑩看著他,眼眶忽然紅了。

她沒有說話。

她只是握緊他的手。

觀星臺上,春風料峭,吹動兩人的衣袂。

檐角的融水還在滴滴答答地落,像時間的腳步聲,像心跳的節拍,像三百年前那只白狐,對著神山之主許下愿望時,眼底不滅的光芒。

---

變故發生在三月初九。

那日天色晴好,帝乙在明堂接見東伯侯使者,商議東夷邊防事宜。邱瑩瑩獨自在偏殿,以法力溫養著那枚從祖乙王陵取回的玄圭碎片。

斷了兩尾,她的法力大不如前。從前一個時辰能做完的事,如今需兩個時辰,還常常力有不逮。

可她沒有放棄。

這枚玄圭碎片是成湯王陵那六枚之外,他們手中唯一的籌碼。

黎先生有三枚,蛟人手中還有一枚被魔氣污染的。

他們必須在對方集齊九枚之前,先找到其余失落的碎片。

否則,待魔族契約被對方反向利用——

她不敢想下去。

正調息間,邱瑩瑩忽然感到一陣心悸。

那不是身體的不適,是感知深處的警兆——有什么東西,正在逼近朝歌城。

她猛然睜眼。

偏殿窗外,原本晴朗的天空,此刻竟暗了下來。

不是烏云蔽日那種暗,是濃稠的、死寂的、仿佛整座城池被某只巨手攥住的壓抑。

邱瑩瑩疾步沖出門外。

宮道上,宮人們惶惶然仰頭望天,不知發生了何事。

她抬頭。

朝歌城上空,懸著一枚漆黑如墨的玉。

玄圭碎片。

被魔氣徹底污染的那一枚。

它懸在太廟正上方,緩緩轉動,每轉一圈,便有濃稠的黑霧從玉中滲出,如同墨汁滴入清水,在天空中緩緩洇開。

蛟人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嘶啞而得意。

“帝乙——”

“九尾狐——”

“三百年前的血債,今日,該還了?!?/p>

---

帝乙從明堂沖出時,那枚玄圭碎片已降下三尺。

黑霧籠罩了太廟,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整座王宮蔓延。

武成王黃袞率禁軍將帝乙團團護住,弓弩上弦,刀劍出鞘——可那是對付凡人的武器,如何能對抗魔氣?

“邱瑩瑩呢?”帝乙沉聲問。

“邱姑娘在太廟!”比干面色慘白,“她方才沖進去了——”

帝乙沒有聽完,已拔劍向太廟沖去。

“王上!”黃袞大驚。

無人攔得住他。

太廟殿門大開,濃稠的黑霧如潮水般從殿中涌出,幾乎伸手不見五指。

帝乙以袖掩住口鼻,跌跌撞撞向內闖。

他聽見她的聲音了。

很輕,很穩,在濃霧深處,一字一句念著她青丘的咒訣。

“……以吾之名,鎮汝之邪——”

“……以吾之血,破汝之契——”

帝乙循聲沖入殿中。

邱瑩瑩跪在那尊崩裂的九鼎殘骸前,雙手結印,周身金光璀璨。

她身后,六尾虛影綻放如蓮。

而她的掌心,正抵著那枚懸在半空的漆黑玄圭。

魔氣如毒蛇般順著她手臂向上攀援,已經沒過肘部,正沿著血脈向心脈侵蝕。

“住手!”帝乙沖上前。

可他還未觸及她衣角,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狠狠彈開。

是邱瑩瑩設下的結界。

她轉頭看他。

“王上,”她輕聲道,“別過來。”

她的面色慘白如紙,額上冷汗涔涔,可她的聲音依然平穩,沒有一絲顫抖。

“這枚碎片被魔氣徹底污染,已成魔族在人間的錨點?!彼f,“若不將錨點拔除,魔族會循此降臨朝歌城。”

她頓了頓。

“屆時,城中數十萬生靈,盡成血食?!?/p>

帝乙撐著劍站起身。

“寡人不管什么數十萬生靈。”他一字一頓,“寡人要你活著。”

邱瑩瑩看著他,忽然輕輕笑了。

“王上,”她說,“您忘了。”

“忘了什么?”

她輕聲道。

“我是來為您擋劫的?!?/p>

她回過頭,掌中金光大盛。

那枚漆黑的玄圭碎片發出刺耳的尖嘯,如同瀕死的兇獸。

魔氣從碎片表面剝離,一縷一縷,如斷線的蛛絲,在金光中化為虛無。

邱瑩瑩身后的六尾虛影,又暗了一尾。

那是第三條。

---

碎片墜落在地,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它不再是漆黑的。

那些盤踞其上的魔氣,已被金光盡數凈化。

它也不是溫潤如玉的。

三百年的污染,三百年與魔族共生,已經耗盡了它所有的靈氣。

它只是一塊灰白的、滿是裂紋的、死去的石頭。

邱瑩瑩收回手,身形晃了晃。

帝乙沖上前,在她倒地的前一刻接住了她。

她的右手漆黑如墨——那是強行凈化魔氣的代價,與那夜救子啟時如出一轍,只是這次更重、更深。

她的嘴唇沒有血色,眼睫低垂,仿佛隨時會睡過去。

“邱瑩瑩?!钡垡覇舅拿?。

她輕輕“嗯”了一聲。

“寡人說過,”帝乙的聲音在發抖,“不需要你獻出性命?!?/p>

邱瑩瑩沒有回答。

她只是靠在他懷中,很輕很輕地說:

“王上,我沒有獻出性命?!?/p>

她頓了頓。

“我只是……用了第三條尾巴。”

帝乙抱緊她。

他沒有說話。

他只是將頭埋在她發間,久久不動。

殿外,黑霧正在消散。

蛟人最后的嘶吼漸漸遠去,消失在重新晴朗的天空中。

他輸了這一局。

可他不會就此罷休。

而邱瑩瑩,已斷三尾。

---

邱瑩瑩昏迷了三日。

這三日,帝乙寸步不離。

他推掉了所有朝會,將所有政務都交給比干和箕子。他坐在她榻邊,握著她的手,一坐就是一整天。

太醫來看過,說邱姑娘是法力消耗過度、精氣虧損嚴重,需靜養。

需靜養,卻不知何時能醒。

第二日夜,帝乙靠在榻邊睡著了。

他太累了。

成湯王陵的契約之火雖未要他的命,卻已燃盡了他大半氣血。這一個月來,他撐著病體處理政務、接見使臣、調度邊防,沒有一日真正休息過。

邱瑩瑩昏迷后,他更是寸步不離,幾乎不眠不休。

此刻,他終于撐不住了。

他伏在榻邊,沉沉睡去。

夢中,他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霧氣中。

霧氣深處,有個熟悉的聲音輕輕喚他:

“王上?!?/p>

他循聲走去。

邱瑩瑩站在霧中,身后六尾虛影靜靜搖曳。

她穿著初見時那襲白衣,長發未束,披散在肩頭。她看著他,眼底有淺淺的笑意。

“王上,您怎么來了?”她問。

帝乙沒有答話。

他只是一步一步走向她,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他的手指穿過她的面頰,觸到的只有虛無的霧氣。

邱瑩瑩看著他,輕輕搖頭。

“王上,”她說,“這是夢?!?/p>

帝乙的手僵在半空。

“您該醒了?!彼f,“朝歌城還需要您,太子殿下還需要您,天下蒼生還需要您?!?/p>

帝乙看著她。

“寡人不需要天下蒼生?!彼f,“寡人只需要你?!?/p>

邱瑩瑩沒有說話。

她只是靜靜看著他,眼底有極深極深的溫柔。

“王上,”她輕聲說,“等這一切結束了——”

她頓了頓。

“我帶您去青丘看桃花。”

帝乙看著她。

他想說好,想說寡人等你說這句話等了很久,想說你不許騙寡人。

可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霧越來越濃。

邱瑩瑩的身影越來越淡,如同融化在晨霧中的初雪。

“王上,”她的聲音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您該醒了?!?/p>

帝乙猛然睜開眼。

窗外已是黎明。

邱瑩瑩躺在榻上,呼吸平穩。

她的手,被他緊緊握在掌心。

---

第三日黃昏,邱瑩瑩醒了。

她睜開眼,看見帝乙坐在榻邊,握著她的手,眼底是徹夜未眠的青黑。

“王上,”她輕聲道,“您又沒睡?!?/p>

帝乙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

“寡人做了個夢?!彼f。

“什么夢?”

“夢見你站在霧里,寡人抓不到你。”他說,“你說,等這一切結束,帶寡人去青丘看桃花?!?/p>

邱瑩瑩看著他。

“那不是夢。”她說。

她頓了頓。

“那是約定。”

帝乙握緊她的手。

“好。”他說。

---

十一

邱瑩瑩養傷期間,姬昌遣使入朝。

使者是西岐重臣散宜生,年約五旬,眉目清正,言辭懇切。

他呈上姬昌親筆所書的帛書,書中詳細陳述了西岐追查“玄冥會”的最新進展。

“黎先生此人,”散宜生道,“西伯侯追查十余載,始終未能得見真容。然侯爺從當年背叛的死士口中,得知一事——”

他頓了頓。

“黎先生,不是活人。”

帝乙沉聲道:“不是活人?”

“是。”散宜生道,“那死士說,他曾無意間觸到黎先生的手——冰冷、僵硬,如同死者。”

他頓了頓。

“他懷疑,黎先生是被人以邪術煉制的活尸?!?/p>

邱瑩瑩心頭一震。

活尸。

她曾在青丘典籍中讀到過這種邪術——將死者魂魄禁錮于軀殼之中,以秘法煉制,可得一具不死不滅、唯施術者之命是從的傀儡。

煉制活尸需以活人為祭,每煉一具,需屠百人。

此術太過陰毒,上古時期便被眾神禁絕。

若有魔族傳授——

“黎先生背后,”她輕聲道,“果然有魔族?!?/p>

散宜生點頭。

“侯爺亦作此想。”他說,“是以侯爺托臣轉稟王上——追查玄冥會,非一朝一夕之功。侯爺已派得力人手,潛入各方勢力暗中查訪,一有消息,即刻稟報朝歌?!?/p>

帝乙頷首。

“替寡人謝過西伯?!彼f。

散宜生叩首。

“臣遵旨?!?/p>

他起身,正要告退,忽然停步。

“王上,”他說,“侯爺還有一言,囑臣務必轉達王上。”

“講?!?/p>

散宜生看著帝乙,一字一頓。

“侯爺說——‘螳螂捕蟬,黃雀在后。王上與臣追查多年,只查到一只螳螂。那黃雀,至今未曾現身。’”

他頓了頓。

“侯爺請王上務必當心。那黃雀,可能比螳螂更危險十倍?!?/p>

---

十二

散宜生離去后,帝乙獨坐明堂,久久不語。

邱瑩瑩走到他身側。

“王上,”她輕聲道,“您在想什么?”

帝乙沒有抬頭。

“寡人想,”他說,“姬昌那句話,是什么意思。”

螳螂捕蟬,黃雀在后。

若蛟人是螳螂,黎先生是黃雀——

那黎先生背后,還有誰?

邱瑩瑩沒有答話。

她也在想這個問題。

三百年前的魔族契約,三百年后的玄冥會,蛟人復仇,西岐崛起,青丘入世——

這一切,真的只是魔族在背后操縱嗎?

還是說,魔族也不過是某只更大的“黃雀”手中的棋子?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這局棋,遠比她想象的更深。

---

十三

四月,東夷叛亂。

九部聯軍八萬眾,自東海之濱西進,連破三城,直逼商朝東線重鎮薄姑。

東伯侯姜桓楚連發七道告急文書,稱以本部兵力最多支撐一月,請朝廷速發援兵。

帝乙連夜召開廷議。

武將主戰,文官主守,雙方爭執不下。

“東夷八萬,我朝能調之兵不過五萬?!鄙倘堇线~,聲音卻仍洪亮,“且西線需防西岐,北線需防鬼方,南線諸侯至今態度不明。五萬之數,尚需從各方抽調,非三月不能集齊?!?/p>

“三月?”黃袞冷笑,“三月后,薄姑城頭插的都是東夷的旗了!”

“那依將軍之見,當如何?”

“當速戰速決!”黃袞道,“臣愿率玄甲軍三萬,東出薄姑,與東伯侯合兵一處,與東夷決戰!”

“三萬玄甲軍是拱衛王畿的最后兵力?!鄙倘莩谅暤溃叭粽{走,朝歌空虛——”

“太師是在咒王畿有失?”

“老夫只是在陳述利害!”

廷議再次陷入僵局。

帝乙坐在寶座上,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向邱瑩瑩。

邱瑩瑩站在殿角,沒有參與廷議的資格,卻一直在靜靜聽著。

她感受到帝乙的目光,微微搖頭。

她不是將才,不通兵法。她能感知魔氣、追蹤玄圭、與蛟人斗法,可她無法告訴他,該不該打這一仗。

帝乙收回目光。

他聽了一夜爭吵,終于在黎明時分做出決斷。

“傳寡人旨意,”他沉聲道,“武成王黃袞,率玄甲軍兩萬,馳援薄姑?!?/p>

“東伯侯姜桓楚,總領東線戰事,黃袞副之?!?/p>

“各地駐軍,除留守必要兵力外,盡數東調。”

“糧草輜重,由比干統籌調度?!?/p>

他頓了頓。

“寡人——”

他本想說“寡人御駕親征”。

可話到嘴邊,他想起邱瑩瑩重傷未愈,想起子啟還那么小,想起箕子昨夜那句“王上若御駕親征,臣等必死諫”。

他咽了回去。

“寡人坐鎮朝歌?!彼f。

“諾?!?/p>

群臣領命。

這場廷議,開了整整一夜。

散朝時,天已大亮。

帝乙坐在寶座上,看著空蕩蕩的明堂,忽然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疲憊。

他守了三十年。

三十年來,東夷反反復復,西岐日漸坐大,南方諸侯離心離德。

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拆東墻補西墻,以空間換時間,用一代人的隱忍,為子孫后代爭取一絲喘息之機。

可子孫后代,真的還有機會嗎?

他不知道。

“王上。”

邱瑩瑩走到他身側。

帝乙抬頭看她。

“寡人是不是很沒用?”他問。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脆弱。

邱瑩瑩沒有說話。

她只是伸出手,輕輕覆在他手背上。

“您不是沒用?!彼f。

“您是累?!?/p>

帝乙看著她。

看著這個為他斷三尾、為他闖成湯王陵、為他以凡人之軀對抗魔氣的女子。

他忽然輕輕笑了。

“寡人這輩子,”他說,“最大的福氣,就是遇見了你?!?/p>

邱瑩瑩沒有說話。

她只是握緊他的手。

---

十四

黃袞率軍東征那日,朝歌城下起了雨。

不是冬日的雪,是春天的雨,細密、綿長,將整座城池籠罩在一片蒙蒙水霧中。

帝乙登城樓送行。

他站在雨中,沒有撐傘。

兩萬玄甲軍列陣于城下,黑壓壓一片,旌旗被雨水淋濕,沉重地垂落。

黃袞策馬上前,在城樓下勒住韁繩。

“王上!”他在雨中大聲道,“臣此去,必破東夷!王上且在朝歌等候臣捷報!”

帝乙點頭。

“寡人等你?!彼f。

黃袞抱拳,策馬轉身。

大軍緩緩開拔。

邱瑩瑩站在帝乙身側,看著那兩萬玄甲軍的背影漸漸消失在雨幕中。

她忽然想起祖乙王陵中那殘影——

三百年前,祖乙王率三千玄甲軍北上,與青丘先祖并肩而戰。

三百年后,他的子孫又一次將玄甲軍派往東線,抵御來自同一方向的敵人。

歷史仿佛是一個圓。

兜兜轉轉三百年,又回到起點。

“王上,”她輕聲道,“這場仗,會贏嗎?”

帝乙沉默片刻。

“會贏?!彼f。

他頓了頓。

“寡人必須讓它贏?!?/p>

---

十五

東線戰事,持續了整整兩個月。

黃袞與姜桓楚合兵一處,與東夷九部聯軍在薄姑城外展開拉鋸戰。

戰報一日三傳,有時是捷報,說斬敵三千、奪營五座;有時是噩耗,說某位將軍戰死、某處城池失守。

帝乙每日守在明堂,等著前線的消息。

他肉眼可見地瘦了下去。

太醫一日三診,湯藥一碗接一碗地灌,卻怎么也補不回他被契約之火燃盡的氣血。

邱瑩瑩守在他身邊。

她斷尾的傷還沒好全,右手的黑氣也未曾徹底褪盡,可她顧不上這些。

她只是守著他,寸步不離。

五月十七,薄姑城下爆發決戰。

黃袞率玄甲軍突襲東夷中軍,陣斬東夷九部大酋長,東夷聯軍大潰,遺尸三萬,倉皇東遁。

這是帝乙即位三十一年來,對東夷取得的最大勝仗。

捷報傳到朝歌那日,全城沸騰。

帝乙坐在明堂中,捧著那卷染血的戰報,久久不語。

他沒有笑。

也沒有哭。

他只是輕輕放下戰報,對邱瑩瑩說:

“寡人總算……贏了一次?!?/p>

然后,他伏在案上,沉沉睡去。

他太累了。

三十年,他終于贏了一次。

---

十六

東夷平定后,商朝獲得了短暫的喘息之機。

姬昌從西岐來信,說西線安靖,請王上勿憂;南伯侯鄂崇禹終于遣使入朝,進貢方物,言辭恭順;北邊鬼方今年無犯邊之舉,邊關安寧。

一切都似乎在向好的方向發展。

可邱瑩瑩知道,這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黎先生還沒有找到。

蛟人還沒有落網。

那三枚被他們奪走的玄圭碎片,至今下落不明。

而她的尾巴,只剩六條。

這一夜,她獨自登上觀星臺。

夜空中星河璀璨,她卻無心欣賞。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只曾經法力充盈、足以與蛟人一戰的手。

如今,它連溫養玄圭碎片都需竭盡全力。

三尾。

三百年修為。

她從不后悔。

可她害怕。

害怕剩下的六尾,不夠她守他到最后一刻。

“姑娘。”

一個聲音從身后傳來。

邱瑩瑩轉身。

箕子站在觀星臺入口處,白發在夜風中輕輕飄動。

“殿下。”她微微頷首。

箕子走到她身側,與她并肩望向星空。

“老夫年輕時,”他輕聲道,“最喜歡來這里觀星?!?/p>

他頓了頓。

“那時候,先帝還在,王上還是太子,老夫也還年輕。我們常站在這里,指著天上的星辰,說這顆是帝星,那顆是熒惑,那顆是太歲?!?/p>

他輕輕笑了一下。

“先帝說,箕子,你日后必是商朝的柱國之臣。”

他頓了頓。

“可老夫當了三十年太保,一事無成?!?/p>

邱瑩瑩沒有說話。

箕子看著她。

“姑娘,”他說,“你可知道,王上為何給你取這個名字?”

邱瑩瑩一怔。

“瑩瑩,”箕子輕聲道,“是光明、澄澈之意?!?/p>

他頓了頓。

“他第一次見你,就知道你是怎樣的人。”

邱瑩瑩垂下眼簾。

“殿下,”她輕聲道,“我恐怕……沒有他想的那么好?!?/p>

箕子看著她。

“姑娘,”他說,“你為他斷三尾,為他闖成湯王陵,為他以凡人之軀凈化魔氣?!?/p>

他頓了頓。

“若這還不算好,什么才算?”

邱瑩瑩沒有答話。

她只是望著星空,望著那顆暗紅色的、名為熒惑的星辰。

“殿下,”她輕聲問,“您信命嗎?”

箕子沉默良久。

“老夫年輕時不信?!彼f,“老夫以為,人定勝天,事在人為。”

他頓了頓。

“可老夫活了五十六年,見過太多無能為力的事?!?/p>

他看著那枚暗紅色的星辰。

“先帝駕崩那夜,熒惑守心?!?/p>

“王上即位那夜,熒惑守心。”

他輕聲道。

“老夫不知道,商朝還能撐過幾次熒惑守心?!?/p>

邱瑩瑩沒有說話。

她只是靜靜望著那顆星。

那顆象征著災禍、象征著宿命、象征著不可抗拒的天意的星辰。

良久,她輕聲道:

“我命由我。”

箕子轉頭看她。

邱瑩瑩看著熒惑,一字一頓。

“不由天?!?/p>

---

十七

六月初三,朝歌城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是個少年,約莫十六七歲年紀,面容清俊,眉目英挺,著一身玄色勁裝,腰間懸劍。

他獨自策馬入城,直奔王宮。

宮門守衛將他攔下,他取出一枚令牌。

那令牌是青銅所鑄,巴掌大小,正面刻著一個“受”字。

守衛大驚失色,飛奔入內稟報。

帝乙正在明堂批閱奏章,聞報后,執筆的手微微一頓。

“讓他進來?!彼f。

片刻后,少年踏入明堂。

他在帝乙面前跪倒,叩首。

“兒臣受德,叩見父王?!?/p>

邱瑩瑩站在殿角,看著這個少年。

受德。

帝乙第三子,封于西陲,今年十七歲。

他不是太子,不是嫡子,甚至不是德妃那樣高位嬪妃所出——他的生母只是一個身份低微的妾室,在他三歲時便病故了。

史書記載,他日后會成為商朝的末代之君。

史書稱他為——

紂王。

帝乙看著跪在殿中的兒子。

“你怎么來了?”他問。

受德抬起頭。

“兒臣聽聞父王病重,”他說,“特從封地趕來侍疾?!?/p>

帝乙沒有說話。

他看著這個兒子——十七年,他見他的次數屈指可數。他是庶子,從小被送出宮撫養,逢年節才回朝歌覲見。

他對他沒有多少感情。

可此刻,看著少年那與年輕時的自己有七分相似的面容,他忽然感到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復雜情緒。

“寡人沒事。”他說,“你回去吧?!?/p>

受德沒有動。

“父王,”他說,“兒臣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p>

“講?!?/p>

受德抬起頭,直視他的眼睛。

“兒臣在封地,聽聞朝中有人以邪術害太子、盜玄圭、與蛟族勾結?!彼f,“兒臣還聽聞,是父王身邊一位姓邱的姑娘,救了太子、追回了玄圭、擊退了蛟人。”

他頓了頓。

“兒臣斗膽,想見這位邱姑娘一面。”

殿中寂靜。

邱瑩瑩從殿角走出。

“民女邱瑩瑩,見過殿下?!彼龜狂判卸Y。

受德看著她。

他的目光銳利而坦蕩,如同未出鞘的劍。

“你就是邱瑩瑩?”他問。

“是?!?/p>

受德看著她,良久不語。

然后,他忽然笑了。

“父王,”他轉頭對帝乙說,“兒臣知道,您為何會為她動心了?!?/p>

帝乙沒有說話。

受德站起身。

“父王,”他說,“兒臣請命,留在朝歌?!?/p>

帝乙看著他。

“你封地怎么辦?”

“封地有太傅看著,無礙。”受德說,“兒臣想留在朝歌,一來為父王分憂,二來——”

他頓了頓。

“二來,兒臣想查清那伙賊人的底細。”

他看著帝乙。

“兒臣雖年少,愿為父王效犬馬之勞?!?/p>

帝乙沉默良久。

“你可知,”他說,“留在朝歌,便是將自己置于險地?”

“兒臣知道。”受德說。

“你不怕?”

受德看著他。

“父王不怕,”他說,“兒臣便不怕?!?/p>

帝乙看著這個兒子。

十七年,他從未認真看過他一眼。

此刻,他看著他挺直的脊背、沉靜的目光、以及那與年輕時的自己如出一轍的倔強神情。

他忽然想起,祖乙王陵中那殘影說過的話——

“但愿后世子孫,比寡人做得更好?!?/p>

他輕輕嘆了口氣。

“留下吧。”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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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受德留在了朝歌。

帝乙命他在明堂旁聽朝政,又讓比干親自教導他政務禮儀。他不負所望,學得很快,舉一反三,連一向嚴苛的商容都難得地夸了一句“此子聰慧”。

邱瑩瑩看著這個少年,心中五味雜陳。

她知道他的結局。

史書上的每一個字,她都記得清清楚楚——

“帝乙崩,子辛立,是為帝辛,天下謂之紂?!?/p>

“紂王好酒淫樂,嬖于婦人,愛妲己,妲己之言是從。”

“以酒為池,懸肉為林,使男女倮相逐其間,為長夜之飲。”

“百姓怨望而諸侯有畔者,于是紂乃重刑辟,有炮烙之法?!?/p>

她記得那些史書記載,也記得那些神話演義。

那個叫“妲己”的狐妖,據說是她青丘同族。

她奉命入宮魅惑紂王,助周武王伐商。

她是亡商的禍水,是狐族的罪人,是千古罵名背負者。

可此刻,邱瑩瑩看著這個眼神清澈、言談坦蕩的少年——

她無法將他與史書中那個殘暴昏庸的末代之君聯系在一起。

他是帝乙的兒子。

他是子啟的兄長。

他只是一個,想為父王分憂、想為王朝盡力的十七歲少年。

“邱姑娘?!?/p>

受德的聲音將她從沉思中拉回。

邱瑩瑩斂神:“殿下有何吩咐?”

受德看著她。

“我聽說,”他說,“姑娘是青丘狐仙?!?/p>

邱瑩瑩沒有否認。

“是。”她說。

受德沉默片刻。

“我還聽說,”他說,“姑娘為救太子,斷了一尾。”

邱瑩瑩沒有說話。

受德看著她。

“姑娘,”他輕聲道,“值得嗎?”

邱瑩瑩看著他。

“殿下,”她說,“您日后會遇見一個人?!?/p>

“什么人?”

“一個您愿意為她付出一切的人?!鼻瘳摤撜f,“到那時,您就會知道值不值得。”

受德看著她,若有所思。

“會有那樣的人嗎?”他問。

邱瑩瑩輕輕笑了。

“會的。”她說。

她頓了頓。

“只是那時,您要記得——”

她看著他,眼底有淡淡的悲憫。

“記得您今日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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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受德入朝后,帝乙肩上的擔子輕了些許。

這少年確實聰慧,政務上手極快,且不辭辛勞。帝乙批奏章到深夜,他便陪到深夜;帝乙接見使臣,他便在一旁細心記錄;帝乙與大臣議事,他從不插嘴,只靜靜聽著,將每個人的言辭神色都記在心里。

比干私下對箕子說:“此子可造之材?!?/p>

箕子沒有答話。

他只是看著那個伏案疾書的少年,眼底有極深的憂慮。

他精通天文歷法,擅觀星象。

昨夜熒惑又亮了幾分。

---

二十

七月初七,乞巧節。

這是人間女子乞求巧藝、祈盼良緣的日子。朝歌城張燈結彩,家家戶戶設香案、陳瓜果,少女們穿針引線,對月祈福。

王宮中也應景地設了宴,帝乙與嬪妃、皇子、公主共度佳節。

邱瑩瑩沒有出席。

她獨自站在偏殿窗前,望著夜空中那輪將圓未圓的明月。

月光如水,灑在她蒼白的臉上。

她的右手——那只被魔氣侵蝕過的手——至今仍未痊愈。

太醫說不出所以然,只說“邪氣入骨,恐需時日”。

可她知道,那不是邪氣。

那是斷尾的后遺癥。

每斷一尾,她與這人間天地的聯系便弱一分。

她不知道,斷到第幾尾時,她會徹底消散。

她只知道,那一天,不會太遠。

門被輕輕推開。

她沒有回頭。

“王上不該來?!彼f,“今夜是乞巧節,王后娘娘和嬪妃們都在等您?!?/p>

帝乙沒有答話。

他走到她身側,與她并肩站在窗前。

“寡人讓人給子姝她們賞了絹帛瓜果?!彼f,“王后說,乞巧節是女子們的節日,寡人在場,她們反而拘謹。”

他頓了頓。

“所以寡人來這里?!?/p>

邱瑩瑩沒有說話。

月光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墻上,相依相偎。

“寡人小時候,”帝乙輕聲道,“很喜歡乞巧節。”

邱瑩瑩轉頭看他。

“那時先帝還在,母后也還在。”他說,“每到這一夜,母后會親手做巧果,先帝會帶寡人去觀星臺,教寡人辨認天上的星辰?!?/p>

他頓了頓。

“寡人那時候想,日后寡人有了妻子兒女,也要帶他們來觀星臺,教他們認北斗、織女、牽牛?!?/p>

他輕輕笑了一下。

“可寡人后來太忙了?!?/p>

“忙著當太子,忙著即位,忙著應付東夷、西岐、朝堂上那些各懷心思的臣子?!?/p>

他頓了頓。

“忙著忙著,就忘了?!?/p>

邱瑩瑩握住他的手。

“王上,”她輕聲道,“現在還不晚?!?/p>

帝乙看著她。

“寡人的兒女都大了,”他說,“子啟還小,認不全天上的星星。”

他頓了頓。

“寡人想,等子啟再大些,寡人帶他來這里,把先帝教給寡人的,都教給他?!?/p>

邱瑩瑩微笑。

“好?!彼f。

帝乙看著她。

月光下,她的面容蒼白如紙,可她的眼睛,依然明亮如星。

他忽然伸出手,將她鬢邊一縷碎發別到耳后。

“邱瑩瑩?!彼麊舅拿?。

“嗯?!?/p>

“寡人有沒有告訴過你,”他說,“寡人這輩子,做過的最對的一件事是什么?”

邱瑩瑩搖頭。

帝乙看著她。

“是那夜,”他說,“寡人沒有把你推開?!?/p>

他頓了頓。

“寡人第一次見你,你憑空出現在寡人寢殿中,對寡人說你是狐仙。”

他輕輕笑了。

“寡人那時想——這世上怎會有這樣的女子?!?/p>

邱瑩瑩看著他。

“那王上后來知道了嗎?”她問。

帝乙點頭。

“知道了?!?/p>

他看著她。

“這世上有且只有一個這樣的女子。”

“她在寡人面前?!?/p>

邱瑩瑩沒有說話。

她只是將頭輕輕靠在他肩上。

窗外,月色如霜。

窗內,兩個傷痕累累的人,依偎在一起,看著同一輪明月。

這一刻,沒有商王,沒有狐仙。

只有子羨,和瑩瑩。

---

二十一

八月,朝歌城中開始流傳一個謠言。

說王上身邊那位邱姑娘,不是凡人,是狐妖。

說她入宮是為了魅惑王上,斷送商朝六百年國祚。

說太子久病不愈、九鼎崩裂、東夷叛亂,都是因她而起。

謠言傳得有鼻子有眼,甚至有人說,親眼看見邱瑩瑩在月圓之夜化作白狐,對月長嘯。

帝乙下令徹查謠言源頭。

可查來查去,只查到幾個惶惶不安的宮人,說是“聽別人說的”,至于那個“別人”是誰,沒人說得清。

邱瑩瑩知道,這是黎先生的手筆。

他不直接出手,只是在暗處煽風點火,借刀殺人。

他是想讓她在朝歌城中立不住腳,想讓她眾叛親離,想讓她——

離開帝乙。

這一夜,比干匆匆入宮。

“王上,”他面色凝重,“城中謠言愈演愈烈,有勛貴串聯,要聯名上書,請王上將邱姑娘逐出宮去?!?/p>

帝乙冷笑。

“讓他們上書?!彼f,“寡人倒要看看,誰敢當這出頭鳥。”

比干欲言又止。

“王上,”他輕聲道,“臣斗膽——邱姑娘的身份,確實不是凡人。此事若被有心人利用,恐傷王上清譽。”

帝乙看著他。

“太師,”他說,“寡人不在乎什么清譽。”

他頓了頓。

“寡人只在乎她。”

比干沉默良久。

他深深一揖。

“臣明白了。”他說。

---

二十二

八月十五,中秋。

這是帝乙三十一年來,第一次沒有在宮中大宴群臣。

他只帶著邱瑩瑩,登上觀星臺。

今夜月色極好,一輪滿月懸于中天,光華皎皎,將整座朝歌城籠罩在銀輝之中。

帝乙望著城郭,忽然道:

“寡人三十一年前即位那夜,也是這樣的月色。”

他頓了頓。

“寡人站在這里,看著整座朝歌城,心想——從今往后,這座城,這城中數十萬百姓,這天下九州萬方,都是寡人的責任。”

他輕輕笑了一下。

“那時寡人年輕,覺得這責任是榮耀?!?/p>

“如今寡人老了,才知道這責任是枷鎖。”

邱瑩瑩站在他身側。

“王上,”她說,“您后悔過嗎?”

帝乙搖頭。

“沒有。”他說。

他看著邱瑩瑩。

“因為寡人若不即位,就不會遇見你。”

邱瑩瑩看著他,眼眶忽然紅了。

她忽然想起青丘的桃花,想起三百年前那只向神山之主許愿的白狐,想起母親在她臨行前說的那句話——

“瑩瑩,人間情愛,如夢幻泡影。你莫要沉溺太深,忘了自己是來做什么的?!?/p>

她沒有忘。

她知道自己來人間是為了報恩,是為了替青丘擋劫。

她知道自己每斷一尾,都是在為商朝續命。

她知道自己遲早會消散,不入輪回,不留片念。

可她——

她還是想和眼前這個人,多待一天。

哪怕只是一天。

“王上,”她輕聲道,“我給您唱首歌吧。”

帝乙看著她。

“寡人從不知道你會唱歌?!彼f。

邱瑩瑩輕輕笑了。

“青丘狐族,生而能歌?!彼f,“只是三百年,我從沒唱過給任何人聽?!?/p>

她頓了頓。

“您是第一個。”

她開口,聲音如月下流泉,清冽而溫柔。

“有狐綏綏,在彼淇梁。

心之憂矣,之子無裳。

有狐綏綏,在彼淇厲。

心之憂矣,之子無帶。

有狐綏綏,在彼淇側。

心之憂矣,之子無服。”

這是《詩經·衛風》中的一首古歌,講一只孤獨的狐貍,在淇水邊徘徊,思念它遠行的人。

帝乙聽著聽著,忽然伸出手,將她輕輕攬入懷中。

“寡人在這里?!彼f。

邱瑩瑩靠在他胸口,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

一下,兩下,三下。

她忽然想,若能永遠這樣,該多好。

可她忘了。

她是來擋劫的。

劫來時,擋劫的人,是要應劫的。

---

二十三

中秋過后第三日,蛟人現身。

他沒有再藏頭露尾。他大搖大擺地出現在朝歌北門外,單人獨騎,仰天長嘯。

“帝乙——”

“九尾狐——”

“三百年血債,今日——”

他話音未落,一柄長劍破空而來,直刺他面門。

蛟人側身避過,劍鋒擦著他耳際掠過,釘在他身后的城門上。

是龍淵。

祖乙王劍。

邱瑩瑩從城樓上躍下,白衣在風中獵獵作響。

她身后,六尾虛影靜靜綻放。

“你不是我的對手?!彼f,“上次在西陵,你逃了。這次在朝歌,你逃不掉了?!?/p>

蛟人看著她,忽然笑了。

“九尾狐,”他說,“你斷三尾,還剩六尾?!?/p>

他頓了頓。

“可你知道,魔族契約,需要多少尾來破嗎?”

邱瑩瑩沒有說話。

蛟人看著她,一字一頓。

“九尾?!?/p>

“一尾破一片玄圭?!?/p>

“九尾破九片玄圭。”

他看著她身后的六尾虛影。

“你已斷三尾,卻只毀了一枚被魔氣污染的玄圭碎片?!?/p>

他輕輕笑了。

“還差五枚碎片?!?/p>

“還剩六尾?!?/p>

他頓了頓。

“你算過這筆賬嗎?”

邱瑩瑩沒有說話。

她當然算過。

從成湯王陵歸來的路上,她算了無數遍。

九枚玄圭碎片,一尾破一枚。

她已斷三尾,只毀了一枚被污染的碎片。

還剩五枚碎片流落在外。

還剩六尾。

賬面上,夠用。

可她知道,斷尾不是算術題。

每斷一尾,她的法力便弱一分,恢復便慢一分。

斷到第六尾時,她還能不能站起來,都是未知之數。

蛟人看著她沉默,笑意更深。

“九尾狐,”他說,“你當真以為,你能救他?”

他頓了頓。

“你連自己都救不了?!?/p>

邱瑩瑩抬起眼。

她的眼底,沒有恐懼,沒有退縮。

只有一片澄澈的、決絕的光芒。

“救不了他,”她說,“便陪他一起死?!?/p>

蛟人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看著這個女子,看著她在城樓下孑然獨立、身后六尾綻放如蓮。

他忽然感到一陣茫然。

三百年前,他族人與商軍血戰,死傷無數。

三百年后,他卷土重來,要討回那筆血債。

他以為自己會贏。

可此刻,他看著邱瑩瑩那雙沒有一絲猶豫的眼睛——

他忽然不確定了。

“你瘋了。”他嘶聲道。

邱瑩瑩沒有答話。

她只是握住龍淵劍柄,將劍從城門上拔下。

劍身在月光下泛起凜冽寒光。

她提劍,向蛟人走去。

---

二十四

這一戰,打了整整一個時辰。

蛟人法力未復,邱瑩瑩斷尾未愈,兩個傷痕累累的對手,在朝歌北門外,以命相搏。

沒有魔傀助陣,沒有玄冥會援手。

只有劍光與咒訣,金芒與黑霧,在夜空中交織、碰撞、撕裂。

帝乙站在城樓上,看著那道白色身影在敵陣中穿梭、騰挪、斬擊。

他想下去幫她。

可他不能。

他是商王。

他若下去,城中數十萬軍民會亂,朝中那些虎視眈眈的勛貴會動,東夷新敗、西岐觀望、南方諸侯態度不明——

他不能。

他只能站在這里,看著她為他而戰。

邱瑩瑩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

斷三尾后,她的法力只剩從前的一半。每一劍揮出,都要從枯竭的經脈中榨取僅存的力量。

蛟人也強弩之末了。

他身上已添了十余道劍傷,黑袍襤褸,血染半身。

可他還在笑。

“九尾狐,”他嘶聲道,“你殺不了我的。”

他頓了頓。

“蛟族不死不滅,除非——”

他沒有說完。

邱瑩瑩沒有讓他說完。

龍淵劍貫胸而入,將他一劍釘在地上。

蛟人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胸口透出的劍尖。

“你……”他嘴唇翕動。

邱瑩瑩俯視著他。

“除非,”她說,“以祖乙王劍,貫穿蛟族王室心脈?!?/p>

蛟人看著她。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是猙獰,不是怨毒,而是一種奇異的、釋然的笑。

“三百年了……”他喃喃道。

“終于……”

他沒有說完。

他的瞳孔渙散了。

邱瑩瑩拔出劍,后退一步。

蛟人的尸身躺在城門外冰冷的土地上,胸口一個血洞,卻無血流出。

他的血,三百年前就流干了。

三百年后,他只是一個靠仇恨支撐的活死人。

仇恨散了,他便死了。

邱瑩瑩收劍入鞘。

她轉身,向城門走去。

走了幾步,她忽然停住。

城門口,帝乙站在那里。

他不知道什么時候下來的。

他就站在那里,看著她,眼眶微紅。

“寡人……”他說。

邱瑩瑩沒有讓他說完。

她走上去,輕輕抱住了他。

“王上,”她輕聲道,“我回來了。”

帝乙抱緊她。

他沒有說話。

他只是將頭埋在她發間,久久不動。

月光下,城門外,那具蛟人的尸身漸漸化作點點熒光,隨風飄散。

三百年。

他終于可以休息了。

---

二十五

蛟人死后,朝歌城平靜了半個月。

半個月里,邱瑩瑩養傷,帝乙理政,受德繼續旁聽朝會、學習政務。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

直到九月十三。

那日清晨,箕子匆匆入宮。

他的面色是從未有過的慘白。

“王上,”他的聲音微微顫抖,“熒惑——”

他頓了頓。

“熒惑守心。”

帝乙猛然起身。

他沖到殿外,抬頭望向天空。

此刻是清晨,太陽剛從東方升起,萬里無云。

可在那輪紅日之側,一顆暗紅色的星辰,正靜靜懸在那里。

熒惑。

它本該只在夜空中出現。

可此刻,它白晝現形,光芒甚至蓋過了太陽。

箕子跪倒在地。

“王上,”他聲音沙啞,“熒惑守心,白日現形——”

他頓了頓。

“此乃亡國之兆?!?/p>

殿中寂靜如死。

帝乙站在殿門口,望著那顆不祥的星辰。

他沒有說話。

他只是轉頭,看向站在他身側的邱瑩瑩。

邱瑩瑩也正看著那顆星。

她的面容平靜如水。

“王上,”她輕聲道,“該啟程了。”

帝乙看著她。

“去哪里?”他問。

邱瑩瑩看著他。

“去把剩下的五枚玄圭碎片,”她說,“一枚一枚找回來。”

她頓了頓。

“用我的尾巴?!?/p>

帝乙握緊她的手。

他沒有說“不行”。

他知道,她說得對。

螳螂已死,黃雀還在暗處。

熒惑守心,亡國之兆。

他們沒有時間了。

他只能握緊她的手,與她并肩,走向那不可知的、或許沒有歸途的前路。

“好?!彼f。

---

二十六

九月十五,帝乙下詔,命太子子啟監國,太師商容、太傅梅伯輔之。

同日,他與邱瑩瑩輕車簡從,悄然出城。

沒有人知道他們去了哪里。

受德站在城樓上,望著那輛遠去的馬車,久久不動。

比干走到他身側。

“殿下,”他輕聲道,“該回了?!?/p>

受德沒有動。

“太師,”他說,“父王會回來嗎?”

比干沉默良久。

“會的?!彼f。

受德看著他。

“太師,”他說,“您騙我?!?/p>

比干沒有答話。

受德收回目光。

他轉身,向城樓下走去。

“傳令下去,”他說,“從今日起,朝歌城全城戒嚴,日夜巡防,不得有誤。”

“諾?!?/p>

他頓了頓。

“還有——”

他抬起頭,望著那顆白晝現形、至今未隱的暗紅色星辰。

“派人去西岐,請西伯侯來朝歌議事?!?/p>

比干微微一怔。

“殿下,西伯侯與王上有約——”

“我知道?!笔艿抡f。

他頓了頓。

“可父王不在,有些事,我得替他拿主意。”

比干看著他。

看著這個十七歲的少年,此刻眼底那與帝乙如出一轍的堅毅。

他忽然感到一陣酸澀。

“諾。”他低聲道。

---

二十七

馬車一路向北。

邱瑩瑩靠在帝乙肩頭,望著窗外飛逝的風景。

她已將那枚從蛟人手中奪回的玄圭碎片貼身收好。雖被凈化,靈氣已失,無法再用于破解契約,但碎片本身仍可作為指引——

九枚同源,彼此呼應。

只要循著它與其他碎片之間微弱的共鳴,就能找到其余五片的下落。

第一片,在北方。

那里曾是蛟族故地。

三百年前祖乙王鎮壓蛟族叛亂的戰場。

邱瑩瑩閉上眼。

她想起祖乙王陵中那道殘影,想起成湯王陵中那燃燒了六百年的魂魄。

她想起帝乙在觀星臺上對她說——

“寡人這輩子,從沒贏過?!?/p>

她握緊他的手。

這一局,她想讓他贏。

哪怕只有一次。

哪怕代價是她剩下的所有尾巴。

她想讓他贏。

---

二十八

十月初七,北地,雁門關。

這座邊陲小城自古是兵家必爭之地,三百年前祖乙王與蛟族決戰于此,血流漂杵。

三百年后,戰痕早已湮滅,只剩下斑駁的城墻與風中嗚咽的荒草。

邱瑩瑩站在城外一處廢棄的烽燧前,掌心那枚灰白的玄圭碎片,正在微微發熱。

“在這里。”她說。

帝乙看著眼前荒草叢生的廢墟。

“在何處?”

邱瑩瑩沒有答話。

她閉上眼,將法力緩緩探入地下。

烽燧之下三十丈,有一座被封印的石室。

石室中央,靜靜懸浮著一枚玄圭碎片。

與祖乙王陵那枚一般溫潤,一般沉寂,一般等待了三百年。

她睜開眼。

“我去取。”她說。

帝乙握住她的手。

“寡人與你同去。”

邱瑩瑩看著他。

她沒有說“下面危險”。

她只是握緊他的手。

“好?!彼f。

---

二十九

石室的封印,比祖乙王陵弱得多。

三百年歲月侵蝕,當年設下的禁制已十去七八。邱瑩瑩以龍淵劍斬斷最后一重封印時,石室中涌出的不是魔氣,不是殺機——

是一陣風。

三百年前的風。

風中,她隱約看見一個身影。

不是祖乙王,不是成湯王。

是一個她不認識的、年輕而英武的將軍。

他穿著玄甲,提著龍淵劍,在這間石室中獨自站了很久。

然后,他將那枚玄圭碎片輕輕放入石龕。

他低聲說:

“后世子孫,若你走到這里——”

他頓了頓。

“不必知道我是誰。”

“你只需知道,三百年前,有人在這里,為你守過一夜。”

他轉身,大步離去。

風止。

邱瑩瑩站在原地,看著那枚靜靜躺在石龕中的玄圭碎片。

她忽然明白,祖乙王說的那句“寡人將其中八片分藏于天下八處隱秘之地”,每一個字都是血與火寫成的。

他派出的心腹,不止有朝中大臣、軍中將領。

還有那些他親手帶出來的、視他如父、愿為他赴死的玄甲軍士。

他們帶著玄圭碎片,奔赴天下八方,在荒山野嶺、邊陲孤城,獨自鑿開石室、設下封印、藏好碎片。

然后——

然后他們中的大部分人,再也沒能回去。

他們死在了歸途上。

被蛟族伏擊而死,被魔族追蹤而死,被這三百年的漫長歲月,一點一點熬死。

沒有人知道他們的名字。

史書上沒有記載,王陵中沒有陪葬,連子孫后代都不知道,自己的祖先曾經做過什么。

他們只是守在這里。

守了三百年。

邱瑩瑩跪在石龕前,將那枚碎片輕輕取出。

“多謝將軍?!彼p聲道。

“您可以回家了?!?/p>

石室中,那陣三百年不肯散去的風,終于停了。

---

三十

取回第二枚玄圭碎片后,帝乙與邱瑩瑩沒有停留。

他們繼續北上。

第三枚碎片,在更北的地方。

那里曾是蛟族最后的王庭,三百年前被祖乙王一把火燒成白地。

三百年后,荒草萋萋,狐兔出沒,只剩幾堵斷壁殘垣,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邱瑩瑩在廢墟中央找到了一座地宮。

地宮入口已被亂石掩埋,她與帝乙花了整整一日才清理出一條通路。

地宮中,沒有封印,沒有禁制。

只有一具骸骨。

骸骨穿著玄甲,雙手交疊胸前,掌心捧著那枚溫潤如玉的玄圭碎片。

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仍然緊緊握著它。

邱瑩瑩跪在骸骨前。

她不知道該說什么。

三百年。

他一個人,在這黑暗的地宮中,等了整整三百年。

他等的那個人,再也不會來了。

她輕輕取下那枚碎片。

“將軍,”她輕聲道,“祖乙王在陵中等您?!?/p>

她頓了頓。

“您可以去找他了。”

她沒有看見。

可她感覺到了。

那具盤坐了三百年不曾動過的骸骨,在她說完這句話后,輕輕地、輕輕地,向前傾倒。

仿佛終于放下了三千斤的重擔。

仿佛終于能歇一歇了。

邱瑩瑩站起身。

她將兩枚新得的玄圭碎片與先前那枚收在一起,貼身藏好。

帝乙握緊她的手。

“寡人在。”他說。

邱瑩瑩看著他。

“我知道?!彼f。

---

三十一

十一月,第一場雪落下時,帝乙與邱瑩瑩回到了朝歌。

他們帶回了三枚玄圭碎片。

加上祖乙王陵那枚、成湯王陵那六枚中殘存的一枚、以及從蛟人手中奪回的那枚——

他們手**有六枚。

還差三枚。

黎先生手中有三枚。

邱瑩瑩知道,最后的對決,不遠了。

她站在偏殿窗前,看著窗外紛紛揚揚的雪花。

她身后,六尾虛影靜靜搖曳。

第六尾的光芒,已經開始黯淡。

那是她在北地取回三枚碎片時,耗盡的法力。

她沒有告訴帝乙。

她只是將那條黯淡的尾巴藏在身后,用盡全力保持平靜。

她還有六尾。

夠用。

必須夠用。

---

三十二

十二月,姬昌入朝。

他比上次來時蒼老了許多,白發如雪,步履蹣跚,可那雙眼睛依然清明。

他在明堂中跪于帝乙面前,行三跪九叩大禮。

“王上,”他說,“臣收到太子殿下傳信,星夜兼程趕來。”

他頓了頓。

“臣在路上聽聞,王上與邱姑娘已尋回三枚玄圭碎片。”

他看著帝乙。

“臣斗膽,敢問王上——還差幾枚?”

帝乙看著他。

“三枚?!彼f。

姬昌沉默片刻。

“那三枚,”他輕聲道,“在黎先生手中?!?/p>

帝乙點頭。

“寡人知道?!?/p>

姬昌看著他。

“王上可知,”他說,“黎先生為何奪玄圭碎片?”

帝乙沒有答話。

姬昌一字一頓。

“他要的不是玄圭?!?/p>

“他要的是——”

他頓了頓。

“九尾狐的九條命?!?/p>

殿中寂靜如死。

邱瑩瑩站在殿角,面不改色。

她早就知道。

從成湯王陵中得知第三條路的那一刻,她就知道。

九尾斷盡,契約焚毀,魔族六百年陰謀成空。

可那需要她心甘情愿。

黎先生等不了她心甘情愿。

他只能奪走玄圭碎片,以魔族邪術強行開啟契約,逼她——

逼她在九鼎之前,斷盡九尾。

否則,商朝國祚斷絕,九州生靈盡成魔餌。

她沒有選擇。

姬昌看著她。

“姑娘,”他輕聲道,“你可知道?”

邱瑩瑩看著他。

“知道。”她說。

姬昌沉默良久。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蒼涼而疲憊,如同一個跋涉了太久的旅人,終于看到終點。

“姑娘,”他說,“老夫活了六十一年,見過許多癡人?!?/p>

他頓了頓。

“可老夫從沒見過,像姑娘這樣——”

他沒有說下去。

他只是深深一揖。

“老夫,替天下蒼生,謝過姑娘。”

邱瑩瑩看著他。

“西伯侯,”她說,“您錯了?!?/p>

姬昌一怔。

邱瑩瑩輕聲道。

“我不是為天下蒼生。”

她看著帝乙。

“我是為他?!?/p>

帝乙看著她。

明堂中寂靜如死。

姬昌看看帝乙,又看看邱瑩瑩。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再是蒼涼,而是釋然。

“老夫明白了?!彼f。

他站起身。

“王上,”他說,“臣請命——”

他看著帝乙。

“率西岐之兵,入衛朝歌?!?/p>

帝乙看著他。

“西伯,”他說,“你可知道,這一步邁出去,意味著什么?”

姬昌點頭。

“臣知道。”他說。

“這意味著西岐與商朝,從此休戚與共?!?/p>

“這意味著臣日后百年,史書工筆,再也摘不清‘附逆’的嫌疑。”

“這意味著——”

他頓了頓。

“意味著家父三十年前,沒有白死?!?/p>

帝乙沉默良久。

“西伯。”他沉聲道。

“臣在。”

“寡人準了?!?/p>

姬昌跪倒。

“臣,謝王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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