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江南歸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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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江南道,越州,山陰縣。
三月初三,上巳節。
桃紅柳綠,草長鶯飛。山陰城外的小河邊,聚滿了踏青的男男女女。少女們提著竹籃,在河畔采擷荇菜;少年們三五成群,在草地上蹴鞠斗草。河面上漂著幾只精巧的羽觴,順流而下,載著不知誰人寫下的詩箋。
這是山陰縣一年中最熱鬧的日子。
可子謙沒有去河邊。
他獨自坐在村口的老槐樹下,手中握著一把未成形的竹笛。
陽光從槐葉的縫隙篩落,在他眉目間投下細碎的光斑。他低著頭,專注地削著竹笛,削得很慢,很慢,仿佛手中握著的不是尋常的竹枝,而是什么易碎的珍寶。
“謙哥兒,又在這兒削竹子呢?”
一個挑著擔子的貨郎從村口經過,笑呵呵地朝他打招呼。
子謙抬起頭。
十六七歲的少年,眉目清俊,眼瞳幽深如墨玉。他望向貨郎時,那雙眼睛里有片刻的恍惚,像是剛從一場很長的夢中醒來。
“……嗯。”他輕聲應道。
貨郎也不在意他的寡言,放下擔子,湊過來看他手里的竹笛。
“這竹子不錯,是后山那片紫竹林里砍的?”
“是。”
“削了幾天了?”
子謙低頭看了看手中那支已初具雛形的竹笛。
“七天。”他說。
貨郎嘖嘖稱奇。
“一支笛子削七天?”他笑道,“你當是雕花呢?”
子謙沒有說話。
他只是繼續低頭,專注地削著那支竹笛。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削得這樣慢。
他只知道,每當他拿起刻刀,觸碰那光滑的竹面時,心中便會涌起一種奇異的、難以言喻的感覺。
仿佛他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曾這樣削過什么東西。
為了一個人。
一個他想不起模樣、記不清姓名、卻無論如何也無法忘記的人。
貨郎見他又陷入那種恍惚,搖搖頭,挑起擔子走了。
“這孩子,”他自言自語,“總是一副丟了魂的樣子。”
子謙沒有聽見。
他只是削著那支竹笛,削得很慢,很慢。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削它。
也不知道削好之后,要給誰。
他只是覺得,應該削。
應該削得很仔細。
應該削給——
他的刻刀忽然一頓。
刀刃在竹面上劃出一道淺痕。
他低頭看著那道不該出現的痕跡,怔怔出神。
他在想什么呢?
他明明連那個人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他甚至不確定那個人是否真的存在。
他只是——
子謙放下刻刀。
他將那支未完成的竹笛輕輕放在膝上。
抬起頭,望向村口那條通往山外的路。
路很長,蜿蜒消失在遠山與云霧之間。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他只是覺得,應該等。
應該等很久。
應該等一個人。
那個他會削一支竹笛,親手送給她的——
風從山外來,拂過他的面頰。
很輕,很柔,像很多很多年前,有個人曾將他鬢邊的碎發別到耳后。
他閉上眼。
“你是誰?”他輕聲問。
沒有人回答他。
只有風。
穿過三百八十三年的歲月,穿過生死輪回的阻隔,穿過這江南三月溫柔如水的春光。
輕輕拂過他的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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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邱瑩瑩站在山陰縣城門外,已經整整一個時辰。
她沒有動。
她只是望著那條通往城外村落的小路,望著遠處隱隱約約的炊煙,望著天邊那一行北歸的雁陣。
三月初三。
她走了整整兩個月。
從青丘到江南,三千里山河,她一步步丈量過來。
有時策馬,有時乘舟,有時徒步。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走得這樣慢。
她明明可以用法力,三日便可抵達。
可她不敢快。
她怕太快見到他,會忍不住。
忍不住抱他,忍不住喚他的名字,忍不住告訴他——
她是瑩瑩。
那個他等了三百年、找了三十五年、在臨終前握著她的手說“寡人愛你”的人。
可他不是子羨了。
他是子謙。
十六歲的山陰少年,父母早亡,寄居叔父家中,每日在村口的老槐樹下削竹笛。
他不認識她。
不記得朝歌,不記得西陵,不記得那株三百年老桃樹。
不記得他說過的話,許過的愿,做過的那場夢。
他只是一個平凡的少年。
這一世,他不必再做君王。
不必守那座搖搖欲墜的王朝,不必扛那三百年的宿債,不必在熒惑守心的夜里獨自站在觀星臺上。
他只需要好好活著。
平安喜樂,長命百歲。
邱瑩瑩看著那條小路。
夕陽將落,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該走了。
她不該去打擾他。
他是重活一世的人,這一世該有全新的人生。
娶一個溫柔賢淑的妻子,生幾個活潑可愛的孩子,在這江南水鄉終老。
而不是被一個三百八十三年狐仙找上門來,告訴他——
你前世是商王,你愛過我,我也愛過你。
你死在我懷里。
我等了你三百八十三年。
她不該。
她不能。
她轉身。
向城門走去。
走了幾步。
她停住了。
她低著頭,看著腳下青石板路上細密的裂紋。
夕陽將她半邊臉映成溫暖的橘色,另半邊隱在陰影中。
她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她轉過身。
她向那條小路走去。
一步,兩步,三步。
越走越快。
越走越急。
她的裙擺在暮風中飛揚,她的腳步驚起草叢中的宿鳥。
她什么都不想了。
不想該不該,能不能,對不對。
她只想見他。
立刻。
馬上。
這一刻。
村口的老槐樹下,空空蕩蕩。
子謙已經不在了。
只有那把未完成的竹笛,靜靜靠在他坐過的那塊青石旁。
邱瑩瑩站在樹下。
她伸出手,輕輕拿起那支竹笛。
笛身光滑,竹節勻亭。
刀工細膩,處處可見削制者的用心。
只是笛尾處有一道淺淺的劃痕——那是刻刀不慎留下的。
他將它放在這里。
沒有帶走。
仿佛在等誰來取。
邱瑩瑩握著那支竹笛。
她低頭看著那道劃痕。
三百八十三年。
她第一次離他這樣近。
近到能聞到他留在竹笛上的氣息。
近到能看見他每一刀刻下的痕跡。
近到——
她的眼淚,無聲滑落。
滴在那道劃痕上。
“子羨。”她輕聲道。
“我來了。”
暮色四合。
槐樹的影子漸漸模糊,與夜色融為一處。
村中亮起星星點點的燈火。
有人家的炊煙裊裊升起,有人喚孩童回家吃飯,有人牽著耕牛從田埂上慢悠悠地走回來。
這人間煙火,離她三百八十三年。
此刻,就在她眼前。
就在他眼前。
邱瑩瑩握緊那支竹笛。
她沒有走。
她就在那株老槐樹下,站了整整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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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子謙做了一個夢。
夢中,他站在一座很高的石臺上。
臺名觀星,他不知為何知道。臺下是重重疊疊的宮闕,黑瓦紅墻,飛檐斗拱,在月光下泛著清冷的光。
他穿著玄色的衣,腰間懸著一柄劍。
他望著夜空。
夜空中沒有星。
只有一顆暗紅色的、懸在正中央的——
他不知那叫什么星。
他只是覺得,那顆星在等他。
等他死。
然后,有人走到他身邊。
不是走上來的。
是憑空出現。
白衣,素裙,長發以玉簪挽起。
她的面容模糊,像隔著一層霧。
可她看向他的目光——
他醒了。
窗外天已大亮。
陽光透過窗欞,在地面投下明晃晃的光斑。
子謙躺在床上,望著承塵。
夢中那個女子的面容,他始終想不起來。
可她看向他的目光,像烙印一樣,刻在他心底。
很輕,很柔,像風穿過桃花枝頭。
像雨落入不見底的深潭。
他伸出手,想要觸碰那片虛空。
掌心里什么都沒有。
他慢慢放下手。
他起身,推開門。
晨風撲面而來,帶著三月特有的青草與泥土氣息。
他下意識地向村口望去。
老槐樹下,空空蕩蕩。
那支他削了七天的竹笛,還靠在青石旁。
他走過去,彎腰拾起。
竹笛觸手溫潤,像是被什么人握過很久。
他低頭看著笛尾那道劃痕。
那里,有一點濕潤的痕跡。
不是露水。
露水不會這樣淺,這樣淡,像一滴淚。
他怔怔地看著那道痕跡。
他不知道為什么,心中忽然涌起一陣奇異的感覺。
像是有什么人,在他不知道的時候,來過這里。
站在他日日坐的這棵樹下。
握著他削了七天的那支竹笛。
望著他每日進出的那條村路。
然后——
她走了。
子謙握緊竹笛。
他抬起頭,望向村口那條通往山外的路。
晨光熹微,霧氣將散未散。
路上空無一人。
只有風。
穿過三月初春的田野,穿過老槐樹新發的嫩葉,穿過他握笛的指縫。
他閉上眼。
“你是誰?”他輕聲問。
沒有回答。
可他分明聽見了——
很輕,很遠。
像從三百八十三年歲月那頭傳來的一聲嘆息。
“我會等你。”
“等你記起我。”
他睜開眼。
晨霧已散。
山外,天光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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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邱瑩瑩在山陰縣城住下了。
她在城西租了一間小小的宅子。
院子不大,只有三間房,墻角有一株半枯的海棠。她搬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將那株海棠挖出來,重新栽下,日日澆水施肥。
鄰居們都說,這姑娘怪得很。
明明生得那樣好看,卻總是一個人,從不與人來往。
每日清晨出門,日落方歸。
有時回來得晚,整條街都睡了,只有她院中那盞燈還亮著。
沒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也沒有人敢問。
他們只知道,她姓邱。
邱姑娘。
城西裁縫鋪的周嬸子,是整條街上唯一敢跟她說話的人。
周嬸子年輕時守寡,靠一手針線活拉扯大了一雙兒女,如今兒女都成了家,她便守著這間小小的鋪子,給人縫縫補補,賺些零花錢。
她第一次見邱瑩瑩,是三月十五。
那姑娘推門進來,說要裁一件衣裳。
周嬸子給她量尺寸。
那姑娘瘦得很,肩膀窄窄,腰肢細細。
可她的眼睛——
周嬸子活了大半輩子,沒見過那樣的眼睛。
不是好看,是好深。
深得像她老家村口那口老井,看不見底。
“姑娘,”周嬸子小心翼翼地問,“你這衣裳,是裁給誰的?”
那姑娘低頭,看著手中一匹素白的絹帛。
“一個人。”她說。
“心上人?”
那姑娘沉默片刻。
“是。”她說。
周嬸子不再問了。
她做了四十年裁縫,見過無數人來裁衣。
給爹娘裁的,眉眼舒展;給夫君裁的,唇角含春;給兒女裁的,指尖帶風。
唯獨沒見過給心上人裁衣,眼底卻是一片深潭。
那潭底,藏著不敢讓人看見的波浪。
她將那匹素白絹帛裁成一件深衣的式樣。
那姑娘付了雙倍的銀錢,抱著衣裳走了。
周嬸子站在門口,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盡頭。
她忽然想起自己年輕時候。
那時丈夫還在,她也曾為他裁過一身新衣。
他穿上的那天,她說——
“真好看。”
他笑。
如今四十年過去,她已記不起他的笑是什么樣子。
可她還記得,為他裁衣那夜,燈花爆了三次。
她總覺得那是好兆頭。
后來他死在一場風寒里,連句話都沒留下。
那身新衣,她親手給他換上,送他入土。
周嬸子收回目光。
她轉身,回到鋪子里。
案上還有沒做完的活計。
她重新拿起針線。
燈花又爆了一聲。
她沒有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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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瑩瑩將那身素白深衣掛在衣架上,在窗前站了很久。
這不是帝乙的尺寸。
她憑記憶裁的。
她記得他肩寬幾許,記得他腰圍幾寸,記得他袖口喜歡多留三分。
她記得他穿玄色最好看,襯得眉目如墨。
可她還是選了素白。
她想他這一世,不必再穿那沉重的玄色。
不必再被那萬鈞的國祚壓彎脊梁。
他該穿些輕快的顏色。
春水碧于天,畫船聽雨眠。
她等著他穿上這身衣裳。
等著他問她:“這是你做的?”
等著她說:“是。”
等著他笑。
就像那年梅園中,她簪著一枝紅梅問他:“好看嗎?”
他說:“好看。”
她笑了。
而今,她只能對著這件空衣,等著那個還不知道她存在的人。
等這一世慢慢過去。
等他老,等他死,等他再次回到她面前。
她已經等了三百八十三年。
再等幾十年,又算什么呢。
她伸手,輕輕撫過那光滑的衣料。
“子謙。”她輕聲喚他。
沒有人回答。
窗外,月華如水。
她將窗欞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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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四月,山陰縣下了第一場春雨。
雨絲細密,綿綿密密落了一整日。青石板路被洗得發亮,屋檐垂下珠簾般的水線,遠山隱在霧中,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畫。
子謙沒有出門。
他坐在窗邊,手中握著那支竹笛。
笛子削好了。
他用了整整一個月,將每一寸竹面打磨得光滑如鏡,將每一個音孔都校得準準的。
他不知道這支笛子能不能吹響。
也不知道吹響之后,會是什么調子。
他只是將它放在唇邊,輕輕吹了一聲。
笛音清越,如鶴唳九皋。
他自己都怔了一怔。
他明明從未學過吹笛。
可這一聲,像是刻在他骨血里的本能。
他放下笛子。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削笛,也不知道為什么會吹笛。
他只知道,這不是他該留的東西。
這東西,是給別人的。
那個他每晚都會夢到、卻始終看不清面容的女子。
那個站在觀星臺上、望著一顆暗紅色星辰的女子。
那個白衣如雪、長發如瀑、眼底有他看不懂的悲傷的女子。
他欠她一支笛。
或者說,他欠她一支曲。
他不知自己為何會有這樣的念頭。
可這念頭如此篤定,像潮水漫過沙灘,刻下不可磨滅的痕跡。
他將笛子放在桌上。
窗外的雨還在下。
他忽然想起,昨夜夢中的女子,今日沒有出現。
她每晚都來。
站在觀星臺上,站在梅園中,站在一株巨大的老桃樹下。
可昨夜,她沒有來。
他等了很久。
從月上中天等到東方既白。
她沒有來。
他不知自己為何會這樣掛念一個夢中的人。
她甚至沒有臉。
可他知道,那就是她。
從三百八十三年歲月那頭,穿過重重霧障,走進他夢里的人。
是她。
子謙推開窗。
春雨撲面而來,涼絲絲地落在他面頰上。
他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你在哪里?”他輕聲問。
雨聲淅瀝。
沒有人回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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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瑩瑩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
她撐著傘,一身素白衣裙,在雨中靜靜佇立。
她沒有用法術隱去身形。
她知道,他不會出門。
這樣的雨天,他會坐在窗前,握著那支他削了一個月的竹笛。
他會吹一聲,然后放下。
他會望著窗外的雨,想著那個每晚出現在他夢里的女子。
他今夜還會夢見她。
她會站在觀星臺上,站在梅園中,站在那株老桃樹下。
她會對他說——
“子謙。”
“我叫瑩瑩。”
“我等了你三百八十三年。”
她不能去。
她不能。
她只是站在這里,隔著百步之遙,隔著那扇他永遠不會推開的窗。
看著他窗中透出的昏黃燭光。
聽著風吹過槐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雨落在傘面上,滴滴答答,像時光流逝的聲音。
她站了很久。
久到雨停了,云散了,西邊天際露出一角澄澈的藍。
那扇窗,始終沒有推開。
她轉身。
走了幾步。
她停住。
她沒有回頭。
可她知道,那扇窗——
開了。
---
子謙站在窗前。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他只是覺得,應該推開窗。
應該往村口的方向望一望。
那里有什么在等他。
很重要的,等了很久很久的。
他望向那株老槐樹。
樹下空無一人。
只有雨后濕漉漉的青石,和被風吹落一地的槐花。
他怔怔地看著那片空地。
他不知道自己期待看到什么。
可那一刻,他分明感到——
有人曾站在那里。
站了很久。
望著他的窗。
然后,她走了。
他握緊窗欞。
“等等。”他說。
聲音很輕,被風一吹就散了。
沒有人回應他。
槐花紛紛揚揚落下,落在那塊他每日坐著的青石上。
落在他看不見的、那道曾經駐足許久的足跡上。
他站在窗前,很久很久。
直到暮色四合,叔母喚他吃晚飯的聲音從里屋傳來。
他關上窗。
那支竹笛還放在桌上。
他拿起它,掛在腰間。
他不知道為什么要帶著它。
他只是覺得,應該帶著。
也許哪天,會遇見一個人。
他會吹響這支笛子。
那個人會認出他。
會對他笑。
會喚他的名字——
子謙。
不是子羨。
是子謙。
這一世,他是子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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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四月二十三,谷雨。
山陰縣城逢集。
四鄉八里的農人挑著擔子進城,街巷間人頭攢動,叫賣聲此起彼伏。竹筐里的春筍還帶著泥,籮筐中的新茶泛著清香,還有鮮魚、活雞、時蔬瓜果,滿滿當當地擺了一街。
子謙也進城了。
叔母讓他來賣兩匹家織的布,換些鹽茶回去。
他不慣與人討價還價,只將布攤開在墻根下,靜靜坐著。
日頭漸漸升高,曬得人有些發困。
他垂著眼簾,手指無意識地撫著腰間那支竹笛。
忽然,他聽見一個聲音。
很輕,很遠。
像從時光深處傳來。
“這支笛子……”
他抬起頭。
面前站著一個人。
白衣,素裙,長發以玉簪挽起。
她看著他。
眼底有他看不懂的東西。
很深,很沉,像一面看不見底的潭。
他怔住了。
他見過她。
在夢中。
在觀星臺上,在梅園中,在那株老桃樹下。
無數次。
可她從來沒有臉。
此刻,她站在他面前。
陽光落在她臉上,將她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
她比他夢中的樣子更瘦,更蒼白。
可她的眼睛——
和夢中一模一樣。
他看著那雙眼睛。
很多話涌上心頭。
他想問她——你是誰?為什么每晚都來我夢里?為什么削笛子時總覺得是削給你的?為什么在村口那棵槐樹下,我總是忍不住往山外的路上望?
可他沒有問。
他只是握著那支竹笛,怔怔地望著她。
良久。
她先開口。
“這支笛子,”她說,“可以賣給我嗎?”
她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么。
子謙低頭看著手中的竹笛。
這是他削了一個月的笛子。
他不知道為什么要削它。
此刻,他知道了。
“不賣。”他說。
邱瑩瑩看著他。
子謙將竹笛從腰間解下。
他遞給她。
“送你。”他說。
邱瑩瑩接過那支竹笛。
笛身溫熱,還帶著他的體溫。
她低頭,輕輕撫過笛尾那道劃痕。
她在那道劃痕上,滴過一滴淚。
他留下了它。
“你……”她的聲音微微顫抖,“你叫什么名字?”
“子謙。”他說。
他頓了頓。
“你呢?”
她抬起頭,看著他。
三百八十三年。
她終于等到這一句。
“瑩瑩。”她說。
“我叫瑩瑩。”
子謙看著她。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像春風拂過水面。
“瑩瑩。”他重復道。
他將這個名字含在唇齒間,輕輕地、小心地念出來。
像是念一個等了很久的名字。
邱瑩瑩看著他。
她沒有說話。
她只是握著那支竹笛。
指節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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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市散去時,已是黃昏。
子謙沒有賣掉那兩匹布。
他把布收好,準備明日再來。
他走過長街,走過城西那條種滿槐樹的小巷。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走這條路。
他只是覺得,應該走。
巷子盡頭,有一扇半掩的木門。
門邊立著一株半枯的海棠,新發的枝葉稀稀疏疏,卻倔強地開出幾朵粉白的花。
門內,隱隱可見一個素白的身影。
她站在窗前,手中握著一支竹笛。
夕陽將她的側臉鍍成淡淡的金。
子謙停住腳步。
他站在巷口,隔著滿地的槐花,望著那扇門。
她沒有看見他。
她只是低著頭,一遍一遍撫過那支笛子。
那支他削了一個月、今天親手送給她的笛子。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久到夕陽沉入西山,暮色如潮水涌來。
久到她窗中亮起燈,將那素白的身影映成一幅剪影。
他轉身。
走了幾步。
他停住。
他回頭。
那扇門,沒有關。
她站在門邊,望著他。
隔著滿地的槐花,隔著漸漸濃重的夜色。
她的眼睛很亮。
像那夜,觀星臺上那顆暗紅色的星辰。
他忽然想起,夢中的她,總是在等他。
站在高高的石臺上,望著遠方。
等一個人。
等了很多很多年。
他開口。
“你……”他的聲音有些澀,“你明天還會去集市嗎?”
她看著他。
“會。”她說。
他點點頭。
他沒有再說。
他轉身,走進夜色中。
邱瑩瑩站在門邊,望著他的背影漸漸消失在巷子盡頭。
她握著那支竹笛。
笛身還殘留著他掌心的溫度。
她輕輕笑了。
三百八十三年。
他終于問了她一句——
明天還會來嗎。
會的。
明天會來。
后天會來。
每一天都會來。
你這一世,每一天——
我都會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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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四月二十四,子謙又進城了。
他把兩匹布擺在昨天的位置。
辰時,她來了。
她在他的攤前站定,買下了一匹布。
他收了錢,將布遞給她。
她的指尖輕輕觸過他的掌心。
很輕,很快。
像蝴蝶停在花瓣上。
他沒有說話。
她也沒有。
她轉身走了。
他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低下頭,繼續等下一個買主。
可他垂下的嘴角,悄悄彎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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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五。
她又來了。
這一次,她買走了另一匹布。
他收了錢,將布遞給她。
她的指尖又觸過他的掌心。
這一次,停得久了一點點。
他抬起頭。
她正看著他。
四目相對。
都沒有說話。
然后,她輕輕笑了一下。
他愣了一下。
等他回過神,她已經走了。
他低下頭。
耳根有點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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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六。
他沒有布可賣了。
他還是來了。
坐在昨天的位置,面前空空如也。
辰時,她來了。
她在他身邊坐下。
手里拿著兩碗豆漿,兩根油條。
她遞給他一碗。
他接過來。
“我叫瑩瑩。”她說。
“你說過了。”他說。
“我怕你忘了。”
他沒有說話。
他低頭喝豆漿。
豆漿很燙,燙得他舌尖發麻。
可他舍不得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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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七。
他們一起坐在墻根下。
她帶了一包桂花糕。
他分不清那是哪家鋪子的,只知道很甜。
他從不愛吃甜食。
可他把她遞來的每一塊都吃完了。
她看著他吃,眼底有淺淺的笑意。
“好吃嗎?”她問。
他點頭。
她笑了。
陽光落在她臉上,將她的眉眼照得格外溫柔。
他看著她的笑容。
他忽然很想問她——
我們是不是見過?
在很久很久以前。
在一個我記不起來的地方。
可他只是低下頭,繼續吃那甜得發膩的桂花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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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八。
下雨了。
她撐著傘,站在他身邊。
傘不大,兩個人擠在一起。
他的半邊肩膀露在外面,被雨淋濕。
她看見了。
她把傘往他那邊傾了傾。
他沒有說話。
他只是悄悄往她那邊挪了挪。
傘下,他們的衣袖輕輕碰在一起。
她沒有躲開。
他也沒有。
雨聲淅瀝。
他聽見自己的心跳。
很快,很亂。
像那夜夢中,他站在觀星臺上。
望著那顆暗紅色的星辰。
等一個沒有來的人。
---
八
五月,槐花落盡。
枝頭結出串串青澀的槐角。
子謙每日進城。
他不再賣布了。
叔母說,家里的布不夠賣了,讓他幫忙做些別的活計。
他便幫人寫信,幫人算賬,幫人跑腿。
什么都做。
做完,便去城西那扇半掩的木門邊等她。
她總是在。
有時在院里給海棠澆水,有時在窗前讀書,有時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門檻上,望著巷口的方向。
他來了,她便起身。
“今日想吃什么?”她問。
他想一想。
“桂花糕。”他說。
她便去買。
兩個人坐在門前的石階上,分食一包桂花糕。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平淡得像一碗白水。
可他從未覺得日子有這樣好過。
從前,他總覺得心中缺了一塊。
空落落的,不知少了什么。
如今,那塊空缺被填滿了。
是她。
他不知她是誰,從何處來,為何會出現在這江南小城。
他只知道,她在身邊時,他的心是滿的。
他從未問過她。
他怕一問,她就會走。
就像那天黃昏,她站在他夢中的觀星臺上。
他伸出手,想要拉住她。
她回過頭,對他笑了笑。
然后,化作點點金芒,散入夜空。
他驚醒了。
窗外天已大亮。
他躺在床上,怔怔地望著承塵。
心跳得很急。
他起身,匆匆洗漱,匆匆出門。
他要進城。
他要見她。
立刻。
馬上。
他一路小跑,跑過田埂,跑過石橋,跑進城西門。
他站在她門前,喘著粗氣。
門開著。
她站在院里,正給那株海棠澆水。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
看見他。
“怎么了?”她問。
他站在那里,望著她。
他不知道自己該說什么。
他只是看著她。
良久。
“沒事。”他說。
他頓了頓。
“就是想見你。”
她看著他。
她沒有說話。
她只是放下水壺,向他走過來。
走到他面前。
她伸出手,輕輕將他鬢邊一縷被風吹亂的碎發別到耳后。
她的指尖很涼。
他的耳廓很燙。
“子謙。”她輕聲道。
“嗯。”
“我叫瑩瑩。”
“我知道。”
“我等了你很久。”她說。
他看著她。
“多久?”他問。
她沒有回答。
她只是放下手,退后一步。
“明天還來嗎?”她問。
他點頭。
“來。”他說。
她輕輕笑了。
“好。”她說。
他站在門邊,望著她。
他忽然很想問她——
你等的那個人,是我嗎?
你等了多久?
你為什么從來不告訴我?
可他只是說:
“明天我帶桂花糕來。”
她點頭。
“好。”她說。
他轉身,走了。
她站在門邊,望著他的背影。
她沒有告訴他——
她等了他三百八十三年。
她沒有告訴他——
他前世是商王,愛過她,她也愛過他。
她沒有告訴他——
他死在她懷里,握著她的手,說“寡人愛你”。
她只是看著他的背影。
看著他走進五月的陽光里。
走進她等了三百八十三年的人間。
她輕輕笑了。
“子羨。”她輕聲道。
“你又忘了帶傘。”
---
九
五月初五,端午。
山陰縣城沿河搭起了彩棚,龍舟競渡,鑼鼓喧天。家家戶戶門前懸著菖蒲艾草,孩童們胸前掛著五色絲線編成的長命縷,滿街追逐嬉鬧。
子謙也去看龍舟了。
不是他要去。
是她拉他去的。
她說,她在江南住了兩個月,還沒看過一場龍舟賽。
他問,你從哪兒來?
她沉默了一會兒。
“很遠的地方。”她說。
他沒有再問。
他只是陪她站在河邊,擠在人群中,看那些彩繪的龍舟在水面上飛馳。
鼓聲震天,吶喊如潮。
他的肩膀貼著她的,隔著薄薄的春衫。
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他能感到她手臂傳來的微微溫度。
龍舟沖過終點時,人群爆發出歡呼。
她也跟著拍手。
他低頭看她。
她的側臉被陽光鍍成淡淡的金,眉眼彎彎,唇角含笑。
她看得很專注。
他沒有看龍舟。
他一直在看她。
她忽然轉過頭。
四目相對。
“你不看龍舟嗎?”她問。
他看著她的眼睛。
“不看。”他說。
她眨了眨眼。
“那你看什么?”
他沒有回答。
他只是垂下眼簾。
“沒什么。”他說。
她看著他。
她的眼底,有什么東西在微微顫動。
她沒有追問。
她只是轉回頭,繼續望著河面上那幾條漸行漸遠的龍舟。
他的手,不知什么時候,碰到了她的手。
他沒有躲開。
她也沒有。
兩只手,輕輕挨在一起。
像多年前,那場除夕的大雪。
他們并肩站在窗前,看著滿城的煙火。
他握著她的手。
她說,王上,您變了。
他問,哪里變了?
她說,以前您總是說“寡人”,現在您總是說“我”。
他說,是嗎?
她說,這樣很好。
他問,好在哪里?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這里。
---
黃昏時分,龍舟賽散了。
他們并肩走回城西。
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一前一后,時而交疊,時而分離。
路過那株老槐樹時,她停住了腳步。
他也停住了。
這是村口那株槐樹。
他每日坐在這里削笛子,等一個他也不知道是誰的人。
她曾站在這里,握著那支他削了七天的竹笛。
站了整整一夜。
他沒有問。
他只是站在她身邊,望著那株槐樹。
槐花已經謝了,枝頭結滿青澀的槐角。
風一吹,沙沙作響。
“子謙。”她忽然開口。
“嗯。”
“你為什么要削那支笛子?”
他沉默片刻。
“不知道。”他說。
他看著那株槐樹。
“就是想削。”
“覺得應該削給一個人。”
他頓了頓。
“但不知道是誰。”
她沒有說話。
她只是從袖中取出那支竹笛。
笛身被他打磨得光滑如玉,笛尾那道劃痕還清晰可見。
她將笛子放在唇邊。
輕輕吹了一聲。
笛音清越,如鶴唳九皋。
他怔住了。
這是他削的那支笛子。
這是他一個月來無數次放在唇邊、卻從未真正吹響的笛子。
她吹響了。
吹得那樣好。
每一個音都準準地落在該落的地方。
像她練過千百遍。
她放下笛子。
她看著他。
“這支曲子,”她說,“你前世教我的。”
他看著她。
“前世?”他輕聲問。
她沒有回答。
她只是將笛子輕輕放回他手中。
“等你記起來。”她說。
“我會告訴你一切。”
他握著那支笛子。
笛身溫熱,還殘留著她唇間的溫度。
“若我一直記不起來呢?”他問。
她看著他。
“那我就一直等。”她說。
她頓了頓。
“反正我等慣了。”
他看著她。
她眼底那面看不見底的潭,此刻泛起淡淡的波光。
他忽然很想問她——
你等了多久?
等的那個人,是我嗎?
你為我受過多少苦?
你為什么從來不告訴我?
可他只是握緊那支笛子。
“我會記起來的。”他說。
她看著他。
“好。”她說。
夕陽將她的側臉染成淡淡的橘色。
她鬢邊簪著一枝新折的槐花,白色的,細碎如星。
他伸出手。
輕輕將那枝槐花從她鬢邊摘下。
他低頭看著那小小的花朵。
然后,他重新將它簪回她發間。
動作很輕,很慢。
像很多很多年前,有人也曾這樣為她簪花。
她怔怔地看著他。
他收回手。
“好看。”他說。
她看著他。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淚光閃爍,卻明亮如星。
“謝謝。”她說。
他點點頭。
他們并肩站在槐樹下。
暮色四合。
槐角在風中沙沙作響。
他忽然說:
“明天我還會來。”
她點頭。
“我知道。”她說。
他頓了頓。
“后天也會來。”
她輕輕笑了。
“我知道。”她說。
他看著她。
“每一天都會來。”他說。
她看著他。
“我知道。”她說。
她的聲音很輕,像一片落入深潭的落葉。
他不再說了。
他只是站在那里。
和她一起,望著漸沉漸深的暮色。
望著遠方。
望著一百年。
二百年。
三百年。
望盡這一生。
---
十
五月十五,子謙病了。
其實那日端午回來,他就有些不適。
他以為是連日進城累著了,歇兩日便好。
他沒有告訴她。
每日還是照常進城,照常去她門前等她。
她有時在院里澆花,有時在窗前讀書。
見他來了,便放下手中的事,出來陪他坐一會兒。
他從來不說自己不舒服。
他只是安靜地坐在她身邊,聽著她說話。
她的話不多,一句是一句,淡淡的。
可他聽得入神。
她講青丘的桃花。
講那條會變成淡紅色的溪水,講那只三百年前向神山之主許愿的白狐。
講她小時候最愛在溪邊玩,滾得滿身都是花瓣。
他聽著,眼前仿佛浮現出那個畫面。
一個小女孩,在漫天緋色的花雨中奔跑。
身后九條小小的尾巴,在風中輕輕搖曳。
他忽然問:
“那小女孩……是你嗎?”
她看著他。
“你看到了?”她問。
他想了想。
“不知道。”他說。
“就是忽然……好像看到了。”
她沉默片刻。
“是我。”她說。
他看著她。
他忽然很想問她——
那后來呢?
那個小女孩長大了嗎?
她去了哪里?
她等的那個人,等到了嗎?
可他只是說:
“那一定很好看。”
她輕輕笑了。
“是啊。”她說。
他沒有再問。
他靠在門邊,聽著她講那些遙遠的故事。
陽光很暖,曬得人昏昏欲睡。
他慢慢閉上眼。
她停住了。
她看著他。
他的呼吸很輕,很慢,眉頭微微蹙著。
她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額頭。
燙得驚人。
---
子謙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床上。
不是他叔母家的床。
是她的。
他怔怔地望著陌生的承塵,聞著被褥上淡淡的皂角香。
他轉過頭。
她坐在榻邊。
手里握著一卷書,卻沒有在看。
她只是望著窗外出神。
夕陽從窗欞斜斜射入,落在她側臉上。
她的睫毛很長,垂下來時,在眼瞼投下一片淡淡的陰影。
他忽然想起夢中的她。
站在觀星臺上,望著那顆暗紅色的星辰。
也是這樣側著臉,睫毛低垂。
很久很久。
“你醒了?”她轉過頭。
他點頭。
她伸出手,又探了探他的額頭。
“退燒了。”她說。
她收回手。
“你發了兩日高熱。”
他怔了怔。
兩日?
他記得他只是在她門邊打了個盹。
“叔母那邊……”他開口。
“我去說過了。”她打斷他。
“說你在我這里養病。”
她頓了頓。
“我說我是你遠房表姐。”
他看著她。
她沒有看他。
她只是低頭,替他掖了掖被角。
“再睡一會兒。”她說。
“睡醒了,燒就全退了。”
他看著她。
他忽然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手腕。
她的手腕很細,很涼。
隔著皮膚,能感到血脈在微微跳動。
她僵住了。
他握著她。
“你……”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你等我等了多久?”
她沒有回答。
她只是低著頭。
他看不見她的表情。
他只能感到,她手腕的脈搏,跳得很快。
很快。
像那天龍舟賽上,他聽見自己的心跳。
“很久。”她說。
她的聲音很輕。
“很久很久。”
他握緊她的手。
“是我嗎?”他問。
她抬起頭。
夕陽落在她臉上,將她的眼睛映成淺淺的金色。
她看著他。
她眼底那面看不見底的潭,此刻終于裂開一道縫隙。
那道縫隙里,有什么東西正在決堤。
她輕輕笑了。
那笑容里有淚光閃爍,卻溫柔如初雪。
“是你。”她說。
“一直都是你。”
他看著她。
他沒有再問。
他只是握著她的手,慢慢閉上眼。
他不知道自己記不記得起來。
可他不想再問了。
前世也好,今生也好。
他是子羨也好,是子謙也好。
他只知道,他要找到她。
他找到了。
這一世,他要握緊她的手。
再也不要放開。
---
十一
子謙的病好了之后,進城更勤了。
叔母起初還有些嘀咕,后來見那邱姑娘確實端莊知禮,對子謙又極盡細心,便也不再說什么。
只是偶爾會問:“謙哥兒,你和那邱姑娘……是什么時候認識的?”
子謙想了想。
“上巳節。”他說。
“才兩個多月?”
“嗯。”
叔母看著他,欲言又止。
最終只是嘆了口氣。
“那姑娘……是個好孩子。”她說。
“你好好待人家。”
子謙點頭。
“我知道。”他說。
他沒有告訴叔母——
他們認識不止兩個多月。
他們認識三百八十三年了。
他只是不知道該怎么解釋。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這樣篤定。
他只是每次見到她,心中便有這樣一個聲音在回響。
很久很久以前,我們就認識了。
很久很久以前,我就愛你了。
---
六月,天氣漸漸熱了起來。
她院中那株海棠,葉子蔫蔫地垂著。
他每日來,第一件事便是替她澆水。
她說不用。
他說沒事。
她站在廊下,看著他挽起袖子,一桶一桶提水澆灌那株半死不活的海棠。
他做得很認真。
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順著臉頰滑下,滴在衣襟上。
她從袖中取出一方帕子。
走過去,輕輕替他拭汗。
他停下手中的活計,抬起頭。
她站在他面前。
很近。
近到能看清他眼睫上掛著的一滴細汗。
她沒有躲開。
他也沒有。
帕子輕輕擦過他的額頭,他的眉骨,他的眼角。
她的動作很輕,很慢。
像很多很多年前,她為他拭去唇邊的血漬。
那時他剛從成湯王陵中歸來,昏迷了三日。
醒來時,她守在榻邊。
眼下一片青黑,面容蒼白如紙。
他問她:“你守了寡人多久?”
她沒有回答。
她只是用帕子輕輕擦去他唇邊的血漬。
然后說——
“王上,您醒了。”
此刻,她站在他面前。
還是那雙眼睛。
還是那樣的目光。
他看著她的眼睛。
“瑩瑩。”他輕聲喚她。
她的手頓了一下。
他第一次這樣喚她。
不是“邱姑娘”,不是“你”。
是“瑩瑩”。
她看著他。
“嗯。”她應道。
“我叫子謙。”他說。
“我知道。”她說。
“你會一直記得這個名字嗎?”他問。
她沉默片刻。
“會。”她說。
“就算你下輩子又換了名字,我也會記得。”
他看著她。
“下輩子?”他問。
她沒有回答。
她只是將帕子收好,退后一步。
“水澆完了。”她說。
“進屋歇歇吧。”
他站在原地,望著她的背影。
他忽然很想問她——
你到底等了我多久?
你到底瞞著我多少事?
你為什么從來不肯告訴我?
可他只是跟在她身后,走進那間小小的堂屋。
她給他倒了一杯茶。
他接過來,捧在手心。
茶很燙。
燙得他指尖發紅。
他沒有放下。
---
六月二十三,夏至。
她帶他去城外看螢火蟲。
他說,山陰的夏夜哪里都有螢火蟲,何必跑這么遠。
她說,不一樣。
他問,哪里不一樣。
她沒有回答。
他們走了很久。
穿過田埂,穿過竹林,穿過一條幾乎被荒草淹沒的小徑。
終于,到了一處山谷。
谷中長滿野桃樹。
不是尋常的粉白,是淺淺的緋色。
月光下,那些未開的蓓蕾泛著淡淡的光。
他怔住了。
“這是……”他喃喃道。
她站在他身側。
“三百年前,”她輕聲道,“祖乙王在這里種下第一株青丘桃。”
她頓了頓。
“我每年都來。”
他看著那些桃樹。
很多。
從谷口到谷底,從山腳到山巔。
滿滿一山谷。
“你種了多久?”他問。
她想了想。
“從帝乙三十年,到帝辛三十五年。”她說。
“每年一株。”
他默默算著。
帝乙三十年到帝辛三十五年——
那是多少年?
他不清楚。
他只知道,很久很久。
她看著那片桃林。
“那時我想,”她說,“等他來找我的時候,我要帶他看全天下最好看的桃花。”
她頓了頓。
“西陵有,青丘有,這里也有。”
“他走到哪里,都能看到。”
他看著她。
月光落在她臉上,將她的眉眼映成淡淡的銀。
她沒有哭。
她只是望著那片桃林。
很久很久。
他忽然開口。
“他來了。”他說。
她轉過頭。
他看著她的眼睛。
“他來找你了。”他說。
她看著他。
他沒有躲開她的目光。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他。”他說。
“可我想陪你看這些桃花。”
他頓了頓。
“每年都看。”
她看著他。
她眼底那面潭,終于泛起波瀾。
不是決堤。
是春雨落入水面,一圈一圈,慢慢漾開。
“好。”她說。
她輕輕笑了。
那笑容里有淚光閃爍,卻明亮如星。
“每年都看。”她說。
螢火蟲從草叢中飛起。
星星點點,如漫天流螢。
它們在緋色的桃林間穿梭,將這一方天地妝點成夢境。
她站在他身側。
月光,螢火,桃花。
她等了三百八十三年。
他終于來了。
---
十二
七月,子謙開始學吹笛。
不是那支他削的竹笛——那支他送給了她,她便日日帶在身邊,從不離手。
他另削了一支。
這一次,他削得很快。
三天便削好了。
笛聲不如她吹得清越。
有時會破音,有時會走調。
她從不嫌煩。
她坐在廊下,托著腮,靜靜地聽。
吹錯了,她也不指正。
只是唇角悄悄彎一下。
他看見了。
“你笑什么?”他放下笛子。
“沒有。”她說。
“你笑了。”
“你看錯了。”
他看著她。
她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他也忍不住笑了。
“我吹得很難聽。”他說。
“還好。”她說。
“還好就是難聽。”
她沒有否認。
他嘆了口氣,重新拿起笛子。
“那你教我。”他說。
她想了想。
“教你可以。”她說。
“有什么好處?”
他看著她。
“你想什么好處?”他問。
她眨了眨眼。
“每天一支桂花糕。”
他愣了一下。
“……就這個?”
“就這個。”
他看著她。
她眉眼彎彎,像只得逞的小狐。
他忽然想起她說過——
青丘狐族,最喜甜食。
他輕輕笑了。
“好。”他說。
“每天一支桂花糕。”
她滿意地點點頭。
她起身,走到他身后。
她伸出手,輕輕握住他持笛的手。
她的手很涼。
他的手很燙。
她的下巴抵在他肩頭,輕聲說:
“這里,氣息要長一些。”
“這樣吹。”
她帶著他,吹出一串清越的音符。
他僵住了。
不是因為她教得好。
是因為她離得太近。
近到能聞見她發間的槐花香。
近到能感到她呼吸時胸腔的起伏。
近到——
他的心跳,又快又亂。
她似乎沒有察覺。
她只是認真教他指法,一個音一個音地糾正。
他努力集中注意力。
失敗了。
他滿腦子都是她的呼吸,她的聲音,她的手指覆在他手背上那微涼的觸感。
“……子謙?”
他回過神。
“嗯?”
她看著他。
“你臉紅了。”
他沒有說話。
他放下笛子。
“今日先練到這里。”他說。
他起身,匆匆向外走去。
她坐在廊下,望著他的背影。
他走到門邊,停了一下。
“明天桂花糕我帶雙份。”他說。
他沒有回頭。
他大步走出門。
她坐在原地,怔了怔。
然后,她低下頭。
輕輕笑了。
---
七月十五,中元節。
山陰縣城沿河放起了河燈。
紙扎的荷花燈,燭火搖曳,順流而下。
遠遠望去,像一條流淌的星河。
她也去放了。
不是一個人。
他陪著她。
她在燈上寫了幾個字。
他沒有問寫了什么。
他只是看著她將燈輕輕放入水中。
燈漂遠了。
燭火越來越小,越來越遠。
最后和滿河的燈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盞是她的。
“你許了什么愿?”他問。
她望著那條流淌的星河。
“不能說。”她說。
“說了就不靈了。”
他點點頭。
他沒有再問。
他只是站在她身邊,和她一起望著那些漸行漸遠的河燈。
良久。
他忽然說。
“我許了。”
她轉頭看他。
“你也許了?”
他點頭。
“許了什么?”她問。
他看著她。
“不能說。”他說。
“說了就不靈了。”
她輕輕笑了。
“狡猾。”她說。
他沒有否認。
他只是看著她的眼睛。
“等我做到的那天,”他說,“再告訴你。”
她看著他。
“好。”她說。
河燈從他們身側緩緩漂過。
燭火映在她眼底,明明滅滅。
他忽然想起,夢中她也曾這樣看著他。
隔著三百八十三年歲月。
隔著生死輪回。
隔著這人間與那人間。
她看著他。
眼底有燭火,有星辰,有他看不懂的、很深很深的思念。
他忽然很想問她——
你許的愿里,有我嗎?
我許的愿里,全是你。
你知道嗎?
可他只是說。
“風大了。”
“回去吧。”
她點頭。
他們并肩走回城西。
月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的衣袂拂過他的手背。
他沒有躲開。
她也沒有。
---
十三
八月,子謙的笛子終于練成了。
他吹的第一支曲子,是她教的。
《青丘謠》。
她說,這是青丘狐族世代傳唱的古調。
講一只白狐,為了救族人,獨闖神山。
神山之主賜她九尾,許她永生。
可她不要永生。
她只要她的族人,世世代代平安喜樂。
他聽完,沉默很久。
“那只白狐,”他問,“后來怎么樣了?”
她想了想。
“后來,”她說,“她在桃花谷口等了一個人。”
“等了很久很久。”
“等到那個人終于來了。”
“等到他死在她懷里。”
“等到她再也沒能等到他。”
他看著她。
“她還活著嗎?”他問。
她輕輕笑了。
“活著。”她說。
“還在等。”
他沒有再問。
他只是重新拿起笛子,繼續吹那支《青丘謠》。
一遍,兩遍,三遍。
吹到笛身被他捂得溫熱。
吹到夕陽沉入西山,暮色四合。
吹到她靠在他肩頭,輕輕睡著了。
他停下笛聲。
低頭看著她。
月光下,她的眉眼很安靜。
睫毛偶爾顫動一下,像在夢中追逐什么。
他不敢動。
他怕驚醒她。
他坐在那里,肩頭撐著她的重量。
很久很久。
她醒來時,發現自己靠在他肩上。
她怔了一下。
她沒有動。
她只是輕聲說:
“我睡了多久?”
“不久。”他說。
她慢慢坐直。
月光落在她臉上,將她的耳根映成淡淡的粉。
她沒有看他。
她只是低著頭。
“走吧。”她說。
“夜深了。”
他站起身。
他們并肩走回城西。
月光下,誰也沒有說話。
可他知道,從今往后,他再也放不下她了。
不是放不下。
是不想放下。
---
十四
九月,子謙的生辰。
他十七歲了。
叔母給他做了一碗長壽面,臥了兩個荷包蛋。
他吃完面,便進城了。
她站在門邊等他。
見他來了,她從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錦囊。
“給你的。”她說。
他接過錦囊。
打開。
里面是一枚白玉佩。
通體素白,沒有紋飾。
只在中心刻著一個極小的字。
他湊近看。
“謙。”他說。
她點頭。
“我自己刻的。”她說。
他握著那枚玉佩。
觸手溫潤。
她看著他。
“愿你此生,”她輕聲道。
“平安喜樂。”
“長命百歲。”
他看著她。
他將玉佩系在腰間。
“會的。”他說。
她輕輕笑了。
他沒有告訴她——
這是他收到過的,最好的生辰禮。
他也沒有問她——
這是她刻了多久的。
他只是將那枚玉佩貼身收好。
像很多很多年前,她也曾送過他一枚玉佩。
刻著“受”字。
他系了一輩子。
到死都沒有解下。
---
十五
九月二十三,子謙的叔母去世了。
她本就身子不好,入秋后咳了幾場,便一日不如一日。
子謙守在榻邊,送她走完最后一程。
叔母走得很平靜。
臨終前,她拉著子謙的手。
“謙哥兒,”她聲音微弱如游絲,“嬸娘……對不起你。”
子謙搖頭。
“嬸娘待我很好。”他說。
叔母輕輕笑了。
“你這孩子……”她說,“從小就不愛說話。”
“嬸娘總擔心你,日后可怎么辦。”
她頓了頓。
“幸好……你遇見了邱姑娘。”
她看著子謙。
“那姑娘,是個好孩子。”她說。
“你要好好待人家。”
子謙點頭。
“我會的。”他說。
叔母放心了。
她慢慢閉上眼。
手,從子謙掌心滑落。
子謙跪在榻前。
他沒有哭。
他只是跪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由明轉暗。
久到叔父從外趕回,撲在榻前痛哭失聲。
他站起身。
他走出門。
門外,她站在那里。
她不知什么時候來的。
她沒有說話。
她只是走上前。
輕輕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涼。
她的手也是。
他們就那樣站著。
暮色四合。
秋風卷起落葉,在他們腳邊打著旋。
很久很久。
他開口。
“嬸娘說,”他的聲音很輕,“要我好好待你。”
她看著他。
“你怎么說?”她問。
他看著她。
“我說,我會的。”
她輕輕笑了。
那笑容里有淚光閃爍。
“我知道。”她說。
---
叔母的喪事辦完后,子謙搬出了叔父家。
叔父有自己的兒女,本就不愿多養他這個侄子。叔母在世時,還能替他遮掩一二;叔母一走,那層薄薄的親戚情分便也斷了。
子謙沒有怨言。
他將自己那幾件舊衣裳打成一個包袱,離開了那座他住了十七年的宅子。
他站在門口,回頭望了一眼。
宅門緊閉。
里面傳來叔父與堂兄弟們說笑的聲音。
他收回目光。
他向城西走去。
她站在門邊,望著巷口。
見他來了,她讓開身。
“進來吧。”她說。
他走進那扇門。
他住進了西廂房。
她住東屋。
中間隔著一個小小的院子,和一株半死不活的海棠。
她給他添了一床新被褥,置了一套新碗筷。
他每日幫她挑水、劈柴、修葺那間有些漏雨的柴房。
她每日給他做飯、洗衣、在燈下教他識字讀書。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平淡得像一碗白水。
可他覺得,這碗白水,比從前任何滋味都更甘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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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山陰落下了第一場秋雨。
雨不大,細密如織。
她坐在窗前,望著院中那株海棠。
海棠的葉子被雨打得七零八落,光禿禿的枝丫在風中瑟瑟發抖。
他站在她身后。
“明年還會發的。”他說。
她點頭。
“我知道。”她說。
他沒有再說話。
他只是搬了一張凳子,坐在她身側。
陪她一起看雨。
雨落在瓦上,淅淅瀝瀝。
雨落在院中,滴滴答答。
雨落在她的心上。
他忽然開口。
“瑩瑩。”
“嗯。”
“你說的那個人……”他頓了頓。
“他是什么樣的人?”
她沒有回答。
她只是望著窗外的雨。
很久很久。
“他啊。”她輕聲道。
“他是個很好的人。”
他等著。
她慢慢說。
“他不太會說話。”
“明明心里想了很多,嘴上卻總是不肯說。”
“他對自己很嚴苛。”
“對別人卻很寬容。”
“他這輩子很累。”
“從來沒為自己活過。”
她頓了頓。
“可他從來不抱怨。”
她轉過頭,看著他。
“他說,為君者,當以萬民為先。”
“這是他的命。”
他看著她。
“你心疼他?”他問。
她點頭。
“心疼。”她說。
“很心疼。”
他沉默片刻。
“那他知道嗎?”他問。
她輕輕笑了。
“知道。”她說。
“我告訴他了。”
他看著她。
“他怎么說?”
她看著他的眼睛。
“他說——”她的聲音很輕。
“‘寡人這輩子,從沒贏過。’”
“‘可寡人贏了你。’”
他怔住了。
他看著她。
窗外雨聲潺潺。
他忽然覺得,這句話他好像在哪里聽過。
不是夢里。
是更早更早以前。
在很久很久的某一天。
有個人握著他的手,也是這樣說的。
他低下頭。
他看著自己腰間那枚刻著“謙”字的玉佩。
他輕輕握住它。
“他贏了。”他說。
她看著他。
他抬起頭。
“他贏了你。”他說。
“就贏了全世界。”
她看著他。
她眼底那面潭,終于泛起波瀾。
不是決堤。
是春風拂過水面,輕輕漾開。
“是啊。”她說。
“他贏了。”
她笑了。
那笑容里有淚光閃爍,卻明亮如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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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十一月,山陰下雪了。
這是今年的第一場雪。
很小,薄薄一層,落在瓦上便化了。
她站在廊下,伸手接住一片雪花。
它在掌心停留片刻,化作一滴水珠。
晶瑩透亮,像淚。
他走到她身后。
將一件厚厚的棉袍披在她肩上。
“天冷。”他說。
她回頭看他。
“你呢?”她問。
“我不冷。”他說。
她不信。
她拉過他垂在身側的手。
他的手很涼,指尖凍得微微發紅。
她用自己的手包住他的手。
她的手也很涼。
可他的手更涼。
她輕輕搓著。
呵著白氣。
他沒有動。
他只是低著頭,看著她的手。
她的手很瘦,骨節分明。
指甲修得很短,干凈整潔。
手腕上有一道淺淺的疤。
淡粉色,像許多年前留下的舊傷。
“這是怎么弄的?”他問。
她低頭看著那道疤。
“很久以前,”她說,“替一個人擋了一箭。”
他沉默片刻。
“那個人……是他嗎?”
她點頭。
“他沒事吧?”他問。
她輕輕笑了。
“沒事。”她說。
“箭射在我肩上。”
他看著她。
“疼嗎?”他問。
她想了想。
“疼。”她說。
“可值得。”
他沒有再問。
他只是將她的手握得更緊。
雪還在下。
很小,很薄。
落在他們的發間,像碎玉,像初雪,像許多許多年前,他們一起在觀星臺上看過的那些星辰。
“瑩瑩。”他忽然開口。
“嗯。”
“我昨晚做了一個夢。”他說。
她等著。
他慢慢說。
“夢見我站在一座很高的石臺上。”
“臺下有很多房子,黑瓦紅墻。”
“遠處有山,有河,有城。”
他頓了頓。
“還有一個人。”
她看著他。
“誰?”她問。
他看著她。
“你。”他說。
她怔住了。
他繼續說。
“你站在我身邊。”
“穿著白色的衣裳,頭發用玉簪挽著。”
“你在看我。”
他看著她。
“你的眼睛……”
他沒有說下去。
她看著他。
“我的眼睛怎樣?”她問。
他沉默片刻。
“很好看。”他說。
“像星星。”
她看著他。
她輕輕笑了。
“你記起來了。”她說。
他想了想。
“沒有。”他說。
“只是夢。”
她搖頭。
“不是夢。”她說。
“那是觀星臺。”
“在朝歌城。”
“你父王帶你去的。”
他怔怔地看著她。
“父王……”他喃喃道。
她點頭。
“帝乙。”她說。
“你的父王。”
“他是一個很好的人。”
她頓了頓。
“他等了你很久。”
他看著她的眼睛。
“等我?”他問。
“等我什么?”
她沒有回答。
她只是握著他的手。
雪花落在他們交握的指縫間。
融成水。
流進掌心。
“等你長大。”她說。
“等你成為比他更好的君王。”
她看著他。
“你做到了。”她說。
他看著她。
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做到。
他甚至不記得自己做過君王。
可他知道,她在說這些的時候,眼底的光——
是驕傲的。
是思念的。
是隔著三百八十三年歲月,依然不曾褪色的溫柔。
他忽然很想問她——
那你呢?
你等了我多久?
你為我受過多少苦?
你為什么從來不告訴我?
可他只是說。
“雪大了。”
“進屋吧。”
她點頭。
他們并肩走回屋里。
身后的雪地上,留下兩行相依相偎的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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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臘月,子謙病了。
不是大病。
只是受了風寒。
可他燒得很厲害。
她守在他榻邊,寸步不離。
他燒得迷迷糊糊,說胡話。
有時喚“父王”。
有時喚“啟弟”。
有時喚——
“瑩瑩。”
她握著他的手。
“我在。”她說。
他在昏睡中皺了皺眉。
像是聽見了。
又像是沒有。
“別走……”他的聲音很輕,像夢囈。
她握緊他的手。
“不走。”她說。
“我不走。”
他的眉頭慢慢舒展開。
呼吸漸漸平穩。
她守著他。
從黃昏守到黎明。
窗外天光大亮時,他的燒退了。
她探了探他的額頭。
退燒了。
她收回手。
她靠在榻邊。
她太久沒睡了。
她閉上眼。
她睡著了。
子謙醒來時,看見她靠在榻邊。
她的頭微微垂著,長發散落下來,遮住了半邊臉。
她睡著的樣子很安靜。
睫毛偶爾顫動一下。
他不敢動。
他怕驚醒她。
他輕輕伸出手。
將她散落的長發,慢慢攏到她耳后。
她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又舒展開。
沒有醒。
他收回手。
他只是看著她。
看著她的眉眼,她的鼻梁,她蒼白的唇。
他忽然很想問她——
你等了我多久?
你累不累?
你為什么不告訴我?
可他只是靜靜看著她。
看著她呼吸時微微起伏的胸口。
看著她垂落的、微微顫動的睫毛。
看著她睡著時,終于不再壓抑的疲憊。
他輕輕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涼。
很瘦。
骨節分明。
他握著她。
很久很久。
窗外,天光大亮。
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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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子謙病好之后,開始跟村里的老木匠學手藝。
老木匠姓陳,六十多歲,膝下無子,見子謙聰慧沉穩,便收了這關門弟子。
子謙學得很快。
從鋸木、刨平、鑿孔,到榫卯、雕花、上漆。
別人學三年的活計,他三個月便上手了。
老木匠說,這孩子有天賦。
子謙知道,這不是天賦。
是他前世就會。
他不知道前世自己是做什么的。
可他拿起鑿刀時,那種熟悉的感覺便涌上心頭。
像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曾這樣刻過什么。
不是為了生計。
是為了一個人。
他刻過一支笛子。
也刻過一枚玉佩。
還刻過——
他停住手中的活計。
他低頭看著掌心那朵初具雛形的桃花。
木屑沾在他指尖,細碎如雪。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刻一朵桃花。
他只是覺得,應該刻。
應該刻得很仔細。
應該刻給——
他抬起頭。
門外,她站在那里。
她手里提著一只食盒。
“給你送飯。”她說。
他放下鑿刀。
他站起身。
他走到她面前。
他從袖中取出那朵剛刻好的桃花。
遞給她。
“給你的。”他說。
她低頭看著那朵桃花。
緋色的木紋,淺淺淡淡。
花瓣舒展,栩栩如生。
她輕輕接過。
“好看。”她說。
他看著她。
“那送你。”他說。
她將那朵桃花收入袖中。
“謝謝。”她說。
他搖搖頭。
她打開食盒。
里面是一碗熱騰騰的面。
他低頭吃面。
她坐在旁邊,托著腮看他。
他吃得很快。
她輕輕笑了。
“慢點。”她說。
他放慢速度。
可還是很快。
他太餓了。
吃完面,他去井邊洗碗。
她跟在后面。
他洗一個,她接過一個。
他洗完了。
她將碗收進食盒。
“明天還來。”她說。
他點頭。
她走了。
他站在井邊,望著她的背影。
她走到門口,忽然停住。
她沒有回頭。
她只是站在那里。
很久。
然后,她推門進去了。
他站在原地。
井水在腳下靜靜流淌。
他低頭看著自己滿是木屑的手。
他忽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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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臘月二十三,小年。
山陰縣城家家戶戶祭灶神、掃塵、備年貨。
他也去買了年貨。
兩刀肉,一尾魚,幾包點心。
她看著他將這些東西拎進門。
“怎么買這么多?”她問。
“過年。”他說。
她看了看。
“還有桂花糕。”她說。
他點頭。
“給你的。”他說。
她看著他。
他避開她的目光。
“順路買的。”他說。
她沒有戳穿他。
城西到城東,跨半座城。
哪里順路了。
她將桂花糕收好。
“謝謝。”她說。
他“嗯”了一聲。
他去院里劈柴。
她站在廊下,看著他的背影。
他劈柴的動作很利落。
一斧下去,木柴應聲裂開。
他彎腰撿起,碼放整齊。
額頭沁出汗珠,在冬日的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她走回屋。
片刻后,她端著一碗熱茶走出來。
“歇會兒。”她說。
他放下斧頭。
接過茶,一口一口喝。
她站在他身側。
冬日陽光很淡,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喝完茶。
將空碗遞還給她。
“還有柴要劈。”他說。
他重新拿起斧頭。
她站在原地,沒有走。
“子謙。”她忽然開口。
他停下手中的活計。
“嗯。”
“明日除夕,”她說,“你在這里過嗎?”
他看著她。
“你想我在這里嗎?”他問。
她點頭。
“想。”她說。
他看著她。
“那我就在這里過。”他說。
她輕輕笑了。
“好。”她說。
他重新舉起斧頭。
她沒有走。
她只是站在那里。
看著他把滿院的柴劈完,碼得整整齊齊。
暮色四合時,他放下斧頭。
他走到她面前。
“明日,”他說,“我早點來。”
她點頭。
“我等你。”她說。
他轉身。
走了幾步。
他停住。
“瑩瑩。”他沒有回頭。
“嗯。”
“明日,”他說,“我有話跟你說。”
她看著他。
他沒有回頭。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著漸漸沉入西山的夕陽。
良久。
“好。”她說。
他點點頭。
他走進暮色中。
她站在門邊,望著他的背影。
她沒有回屋。
她就站在那里。
望著他消失的方向。
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