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特跳過中間的描述,直接看最后一段:
“……沖突持續約四十分鐘。荷蘭軍警使用李-恩菲爾德步槍及一挺馬克沁機槍。現場發現彈殼超過五百枚。死者中包括九名婦女、三名兒童。最小死者為陳阿福之女,年六歲,名陳小花,背部中彈……”
“夠了。”
李特把電報拍在控制臺上。金屬臺面發出沉悶的響聲,艦橋里所有人都轉過頭來。
“艦長?”林海小心地問。
李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轉過身,面向艦橋里的所有人。
“都聽好了。”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淬過火的鋼,“我們為什么來這里,現在你們都知道了。九名婦女,三名兒童,一個六歲的小女孩……荷蘭人用機槍掃射他們。”
他頓了頓,讓這句話沉下去:
“大統領給我們的命令是:打出威嚴,見好就收。我的理解是——今天,我們要讓荷蘭人疼到骨頭里。要讓他們記住一百年:殺我同胞,是要付出血的代價的。”
“是!”艦橋里響起整齊的回應。
李特走回觀察窗,重新舉起望遠鏡。這次,他沒有看港口,而是沿著海岸線慢慢移動。他在尋找什么。
“林海。”
“在。”
“港口西側那座山,看到了嗎?”李特指著遠處一座光禿禿的巖山,“那座山叫什么?有沒有人居住?”
林海迅速翻開海圖附件:“那是‘望夫崖’,本地華人起的名字。據說早年有漁民的妻子每天在那里等丈夫歸來,后來跳崖殉情。山上都是巖石,沒有植被,也沒有居民。距離港口主航道……約八公里。”
“八公里。”李特重復這個數字,“在我們的主炮射程內嗎?”
趙鐵山幾乎立刻回答:“381毫米主炮,最大射程三萬五千米。八公里?閉著眼睛都能打中。”
“好。”李特放下望遠鏡,“那就選它了。”
艦橋里安靜了一瞬。所有人都明白了艦長的意思。
“艦長,”徐文推了推眼鏡,“您是要……炮擊那座山?”
“不是炮擊。”李特糾正他,“是火炮校準演習。按照國際海軍慣例,新到訪的戰艦有權在安全區域進行火炮校準,以確保武器系統處于最佳狀態。”
他走到通訊臺前,對通訊兵王小華說:
“用公共無線電頻道,明碼,向巴達維亞港務局發報。內容如下——”
王小華迅速拿起筆和記錄本。
“致巴達維亞港務局暨荷蘭東印度殖民地當局:蘭芳共和國海軍戰艦‘光復號’,將于今日上午八時整,于港外望夫崖以北海域進行例行火炮校準演習。演習區域為以望夫崖為中心,半徑十公里海域。請港內所有船只于七時三十分前停止出港,已在港外船只請遠離該區域。演習預計持續三十分鐘。特此通告。”
李特說完,看向王小華:“記下了?”
“記、記下了。”王小華的手有些抖,“但是艦長……明碼發報,全巴達維亞都能聽到……”
“就是要讓他們都聽到。”李特拍拍他的肩膀,“發出去。然后每隔十五分鐘重復一次,直到七點半。”
“是!”
電報發出后的第七分鐘,巴達維亞港務局的無線電室就炸了鍋。
值班員是個荷蘭裔的年輕辦事員,叫亨德里克。他戴著耳機,正迷迷糊糊地聽著新加坡那邊的商業電臺播放爵士樂,突然就被這段明碼電報驚得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我的上帝……”
他反復確認了三遍電文內容,然后連滾爬爬地沖出無線電室,沖向港務局長的辦公室。門都沒敲,直接撞了進去。
港務局長范德維爾正在吃早餐——一杯咖啡,兩片涂了黃油的面包。他被闖進來的亨德里克嚇了一跳,咖啡濺到了雪白的制服上。
“見鬼!亨德里克,你最好有足夠重要的理由——”
“局長!電報!明碼電報!”亨德里克把記錄紙拍在桌上,“一艘叫‘光復號’的戰艦,說要來我們這里進行火炮演習!”
范德維爾愣了一下,抓起電文。他看得很快,臉色從慍怒變成困惑,再變成蒼白。
“蘭芳共和國?那是什么東西?‘光復號’?從來沒聽說過……”
“但是局長,他們說的演習區域——”亨德里克指著窗外,“望夫崖離主航道只有八公里!如果他們真的開炮……”
“我知道!”范德維爾打斷他,站起身在辦公室里急促地踱步,“火炮校準演習……這是海軍慣用的借口。他們想干什么?示威?挑釁?”
他走到窗邊,望向港口外的海面。晨霧正在消散,但還看不到任何船的影子。
“局長,我們要回復嗎?”亨德里克問。
“回復?回復什么?說‘歡迎來演習’?”范德維爾煩躁地揮手,“去,把這份電報抄送駐軍司令部、總督府,還有……算了,所有部門都送一份。快!”
“是!”
亨德里克跑出去后,范德維爾重新坐下,盯著那份電文。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桌面,越來越快。
蘭芳共和國。
他好像在哪里聽過這個名字。對了,幾個月前,從歐洲來的商船帶來一些傳聞,說波斯灣那邊冒出來一個華人勢力,在給德國人造戰艦……當時他還當笑話聽。
現在,笑話找上門了。
七點十分,巴達維亞港的晨霧基本散盡。
碼頭工人開始上工,漁船的發動機突突作響,商船的水手在甲板上沖洗地板。一切看起來和往常沒什么不同——除了港務局大樓里不斷進出的傳令兵,以及逐漸在碼頭聚集的軍警。
陳金福推著他的早點車,在華人聚居的南碼頭區找了個老位置。車上擺著熱騰騰的包子、油條、豆漿,都是昨晚連夜準備的。但他的心思不在生意上。
從昨晚開始,街坊間就在流傳一個消息:海上要來大船了,華人的大船。
起初沒人信。華人的大船?開什么玩笑。清國的水師早在十年前就在黃海全軍覆沒了,哪來的大船?
但今天凌晨,幾個在港務局做清潔工的華人偷偷帶回消息:無線電室收到明碼電報,一艘叫“光復號”的戰艦要來,還掛著一面從沒見過的旗——黃龍旗。
黃龍旗。
陳金福記得那面旗。他祖父活著的時候說過,早年間蘭芳共和國就用這面旗。但那都是一百年前的事了,蘭芳早就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