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武深吸一口雪茄。
是的,他懂。他懂怎么和英國商人討價還價,懂怎么利用德國人的傲慢,懂怎么避開法國人的猜疑,懂怎么警惕日本人的狡猾。
但他也懂,這場游戲的風險。
如果被英國人發現他們在繞過出口管制,如果被德國人知道他們在暗中接觸法國人,如果被日本人摸清他們的底細……
“豹房”禁區,七號船塢。
巨大的“復興號”艦體已經初具雛形。長達262米的鋼鐵身軀橫臥在船塢中,像一頭沉睡的巨獸。四座雙聯裝炮塔的基座已經安裝完畢,高大的艦橋結構正在焊接。
但此刻,船塢內的氣氛卻像凝固了一樣。
劉永福總工程師站在輪機艙安裝區,臉色鐵青。他面前是一臺剛剛吊裝就位的蒸汽輪機高壓缸體——按照設計,這臺缸體應該和傳動軸完美對接,但現在,對接誤差超過了三毫米。
“怎么回事?”劉永福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負責安裝的工段長老周滿頭大汗:“總工,我們檢查過了,不是安裝問題。是缸體本身的加工精度不夠,內孔橢圓度超標了。”
“哪家加工的?”
“我們自己的三號機械車間。”老周的聲音越來越小,“負責鏜孔的是老李,他是我們最好的鏜工,可是設備……咱們那臺二手鏜床用了二十年了,精度本來就不夠,加上最近連續三班倒……”
“夠了。”劉永福打斷他,“現在不是找借口的時候。誤差多少?”
“最大處三點二毫米,最小處一點八毫米。”
三點二毫米。聽起來很小,但對高速旋轉的蒸汽輪機來說,這是致命的。偏心運行會導致振動加劇,軸承過熱,甚至整個轉子報廢。
“拆下來。”劉永福果斷下令,“重新加工。”
“總工!”老周急了,“拆裝一次至少兩天,重新加工要三天,熱處理要一天……這就六天!工期已經拖后了,大統領那邊……”
“大統領要的是一艘能打仗的船,不是一個擺設!”劉永福提高了音量,“精度不夠,硬裝上去,試車的時候炸了,誰負責?你?我?”
老周低下頭不說話了。
劉永福揉了揉太陽穴,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現在有幾個方案?”
旁邊的技術員小陳翻開筆記本:“第一,拆下重新加工,用現有設備慢慢磨,但精度可能還是達不到要求。第二,聯系德國人,看能不能緊急訂購一臺新的高壓缸體,但海運時間至少兩個月。第三……”他頓了頓,“嘗試用現場修配的方式,手工研磨到要求精度。”
“手工研磨?”劉永福皺眉,“三百公斤的缸體,手工研磨到誤差小于零點零五毫米?這得多高水平的技術?”
“我可以試試。”
聲音從人群后面傳來。眾人回頭,看到一個五十多歲、穿著工裝、雙手布滿老繭的老師傅走了過來。
“老韓?”劉永福認出了他,“你不是在鍋爐車間嗎?”
“聽說這邊出問題了,過來看看。”韓師傅走到缸體前,蹲下身,用手摸了摸內壁,又拿出千分尺量了幾個點,“給我一臺手動研磨機,兩個最好的徒弟,七十二小時。我保證誤差小于零點零三毫米。”
“老韓,這不是鬧著玩的。”劉永福嚴肅地說,“蒸汽輪機高壓缸,轉速每分鐘三千轉,壓力三十五公斤。精度不夠,會死人的。”
“我知道。”韓師傅站起身,目光平靜,“我爹是上海江南造船廠的老師傅,我從小在船廠長大。甲午海戰前,我爹他們修‘定遠’號的主炮塔基座,誤差比這還大,也是手工一點點磨出來的。”
他頓了頓:“后來‘定遠’號在黃海海戰,主炮塔轉了一整天,一點問題沒有。手藝人的手,有時候比機器準。”
劉永福看著這位老工人,又看看那臺缸體,內心在激烈斗爭。
工期壓力巨大,但質量絕不能妥協。
“你需要什么?”他終于問。
“一間干凈的工棚,恒溫控制。最好的研磨膏和油石。兩個心細手穩的年輕人打下手。還有……”韓師傅想了想,“每天保證八小時睡眠,不能趕工。研磨是精細活,手抖一下,全廢了。”
“好。”劉永福下定決心,“老周,立刻安排工棚。小陳,去倉庫領最好的研磨材料。從現在起,韓師傅全權負責這臺缸體的修復工作,所有人配合他。”
命令下達,人群散開去準備了。
劉永福把韓師傅拉到一邊,壓低聲音:“老韓,實話告訴我,有幾成把握?”
韓師傅伸出五根手指,又收起兩根:“七成。剩下的三成,看天。”
“看天?”
“看手氣。”老師傅笑了,笑容里有種匠人特有的自信和坦然,“干我們這行的,都知道:機器有機器的準頭,人手有人手的靈氣。有時候啊,手摸上去的感覺,比千分尺還準。”
劉永福拍拍他的肩膀:“那就拜托了。‘復興號’能不能按時下水,就看你了。”
“總工放心。”韓師傅收起笑容,“咱們這些人,背井離鄉來這兒,不就是想造出咱們華人自己的大船嗎?我這輩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能看到咱們造的船,開回南洋去,開回老家去。”
他說完,轉身走向已經搭起的工棚。背影有些佝僂,但腳步堅定。
劉永福看著他的背影,突然想起陳峰說過的一句話:
“技術可以買,設備可以造,但匠人的心和手,是買不來的。那是蘭芳最寶貴的財富。”
船塢另一頭,火炮安裝區也在面臨挑戰。
四座雙聯裝381毫米主炮塔,每座重達八百噸。要把這個龐然大物吊裝到二十米高的炮塔基座上,需要兩臺二百五十噸級的龍門吊同步作業。
這是蘭芳有史以來最大規模的吊裝作業。
“檢查完畢!”吊裝指揮老趙用對講機喊道,“一號吊車準備就緒,二號吊車準備就緒。炮塔固定確認完畢。風速三級,符合作業條件。”
船塢頂上,兩臺巨大的龍門吊緩緩移動到位。鋼纜垂下,工人們熟練地掛上吊鉤。
“起吊!”
兩臺吊車同時發力,八百噸的鋼鐵巨物緩緩離開地面。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厘米,十厘米,一米……炮塔平穩上升。
但就在升到十五米高度時,二號吊車突然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停!停!”老趙對著對講機大喊,“二號吊車異常!停止起吊!”
炮塔懸在半空,微微晃動。
“怎么回事?”匆匆趕來的陳峰問道。他本來在行政樓開會,聽到消息立刻趕了過來。
“二號吊車的卷揚機齒輪箱過熱,有異響。”老趙滿頭大汗,“可能是連續作業,潤滑不夠。”
“能堅持完成吊裝嗎?”
“風險太大。萬一齒輪箱卡死,炮塔掉下來……”老趙沒說下去,但意思很清楚——那將是災難性的。
陳峰抬頭看著懸在半空的炮塔,又看看兩臺龍門吊。每一分鐘耽擱,都是巨大的風險。
“有備用方案嗎?”
“有。”老趙快速說,“我們可以用四臺一百噸的液壓千斤頂,在下面做臨時支撐,然后檢修吊車。但這樣需要至少八個小時,而且炮塔要在半空停留這么久,結構應力……”
“那就做。”陳峰果斷下令,“安全第一。調集所有液壓千斤頂,立刻搭建支撐平臺。同時組織最好的機械師,檢修吊車齒輪箱。”
命令一下,整個船塢再次忙碌起來。
液壓千斤頂從倉庫運來,工人們在炮塔下方快速搭建鋼架支撐平臺。機械師爬上二號吊車,拆開齒輪箱蓋檢查。
陳峰沒有離開,他站在船塢邊,看著工人們忙碌。汗水浸濕了他們的工裝,油污沾滿了他們的臉,但沒有一個人抱怨,沒有一個人退縮。
“大統領,您去休息吧,這兒有我們。”劉永福走過來勸道。
陳峰搖搖頭:“我就在這兒。你們在一線奮戰,我至少要在這里陪著。”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四個小時后,支撐平臺搭建完畢,四臺千斤頂穩穩頂住了炮塔底部。二號吊車的負載減輕,齒輪箱的異響消失了。
“檢查結果!”機械師從吊車上下來,“齒輪箱沒問題,是潤滑油太臟,雜質卡住了齒輪。已經清洗更換,可以繼續作業。”
“確認安全?”陳峰問。
“確認。我們測試了空載運行,一切正常。”
“好。”陳峰看向老趙,“繼續吊裝。但這次慢一點,穩一點。”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