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佩爾明白了。上將的意思很明確——如果情況不利,他會違抗皇帝的命令,選擇撤退。
“您可能會因此上軍事法庭。”希佩爾提醒道。
“那就上吧。”舍爾苦笑,“至少我還活著,艦隊還活著。總比所有人都葬身北海強。”
他走到希佩爾面前,把手放在他肩上:“弗朗茨,記住:你的首要任務是保全艦隊。誘敵是手段,不是目的。如果情況不對,立刻撤退,不要猶豫。”
“那皇帝的決戰命令……”
“我來負責。”舍爾說,“你只要把艦隊帶回來。其他的,交給我。”
希佩爾看著上司的眼睛,看到了其中的決心和沉重。他立正,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是,上將。我會把艦隊帶回來。”
舍爾回禮:“去吧,好好休息。明天還有很多準備工作。”
希佩爾離開后,舍爾獨自站在沙盤前。他拔下一面藍色的小旗,放在手里端詳。
這是一艘戰列巡洋艦的模型,做工精致,艦炮、艦橋、煙囪一應俱全。
但在真實的戰場上,它是一萬八千噸的鋼鐵,搭載著一千二百名水兵。它有八門305毫米主炮,可以在一萬五千米外發射重達405公斤的炮彈。它的航速可以達到26節,能在海上追逐任何敵人。
它也是脆弱的。它的裝甲最厚處只有250毫米,英國人的343毫米炮彈可以輕易穿透。它的彈藥庫如果被擊中,整艘艦會在幾秒鐘內炸成碎片。
舍爾放下小旗,揉了揉太陽穴。他感到疲憊,不是身體上的,是精神上的。
作為指揮官,他必須在皇帝的狂熱和戰爭的現實之間找到那條細線。他必須在保全艦隊和取得戰果之間找到平衡。他必須在手下的生命和國家的榮譽之間做出選擇。
這太難了。
窗外傳來隱約的汽笛聲。那是夜班工人在為出港做最后的準備——裝填彈藥,加注燃油,檢查輪機。
舍爾走到窗邊,看著夜色中的威廉港。港區內,戰艦的輪廓在月光下依稀可見。巨大的炮塔,高聳的艦橋,粗壯的煙囪……這些都是他熟悉的景象,但今夜看起來格外沉重。
“愿上帝保佑我們。”他低聲說。
然后他關掉燈,走出作戰室。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他的腳步聲在回蕩。走到樓梯口時,他遇到了一名值夜班的年輕水兵。
水兵立刻立正敬禮:“上將!”
舍爾點點頭,準備離開,但又停了下來。
“你叫什么名字?”
“漢斯·韋伯,上將!‘德弗林格’號,二等水兵!”
“多大了?”
“十九歲,上將!”
十九歲。舍爾看著這張年輕的臉,想起了自己的兒子。他兒子也是十九歲,在陸軍服役,現在在東線。
“害怕嗎?”舍爾忽然問。
年輕水兵愣了一下,然后挺起胸膛:“不怕,上將!我們等了這么久,終于要出擊了!我們要給英國佬一點顏色看看!”
他的眼睛里閃著光,和柏林那個少校一樣,充滿了單純的熱情和信心。
舍爾點點頭,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干。德意志需要你這樣的勇氣。”
“是,上將!”
舍爾繼續走下樓梯。走到一樓時,他聽到那個水兵在哼歌——是一首海軍軍歌,《我們乘風破浪》。
年輕的嗓音在空曠的大樓里回蕩,帶著一種天真的豪邁。
舍爾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然后他走出大樓,走進威廉港的夜色中。
第二天清晨,威廉港碼頭。
希佩爾站在“呂佐夫”號的艦橋上,看著港區忙碌的景象。這艘德國最新的戰列巡洋艦剛剛服役三個月,今天是它第一次執行戰斗任務。
碼頭上,起重機正在將最后一箱彈藥吊上甲板。水兵們排成兩列,傳遞著裝滿食品和醫療物資的箱子。軍官們在舷梯旁檢查清單,確保一切就緒。
“司令。”副官走過來,“所有艦長都已抵達,在會議室等候。”
希佩爾點點頭,走下艦橋。在“呂佐夫”號的軍官會議室里,五名艦長已經就座——毛奇號的馮·卡佩勒上校、塞德利茨號的莫爾上校、德弗林格號的哈托克上校、馮·德·坦恩號的岑克爾上校,還有呂佐夫號的本艦艦長哈德上校。
每個人臉上都寫著嚴肅。他們都知道即將到來的任務是什么。
“先生們。”希佩爾走到主位,“我想你們都已經收到了作戰概要。今天,我再重復一遍細節。”
他拉開墻上的幕布,露出北海地圖。
“明天黎明,偵察艦隊將出港。我們的目標是丹麥海峽的英國商船航線。預計當地時間上午十點抵達,進行一小時的襲擾作戰。”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然后,我們向東南方向撤退,航向115度,航速22節。預計英國戰列巡洋艦艦隊會從斯卡帕灣出擊攔截。當我們確認貝蒂的艦隊在追擊時,會將航速提升至26節,將他引向伏擊海域。”
“伏擊點在哪里?”毛奇號的馮·卡佩勒問。
“多格灘東南,北緯56度,東經5度。”希佩爾說,“舍爾上將的主力艦隊會在那里等待。一旦貝蒂進入伏擊圈,主力艦隊將突然出現,從側翼和后方發起攻擊。”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每個人都在腦海中想象那個畫面——貝蒂的艦隊正在追擊,突然發現前方出現了德國主力艦隊。那將是一場完美的陷阱。
“但有一個問題。”塞德利茨號的莫爾上校說,“如果我們撤退得太快,貝蒂可能會放棄追擊。如果我們撤退得太慢,可能會被他纏住,遭受嚴重損失。”
“這正是難點所在。”希佩爾承認,“我需要各位艦長根據戰場情況靈活判斷。基本原則是:保持接觸,保持距離,保持吸引力。我們要讓英國人覺得,只要再努力一點就能追上我們,但又永遠差那么一點。”
“如果交火開始呢?”德弗林格號的哈托克問,“我們的還擊原則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