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白里安最終說,“我們有兩個選擇。第一,堅持不放勞工,冒著失去印度支那的風險,和蘭芳對抗。第二,放人,但要求補償——巨額的經濟補償,或者其他形式的援助。”
霞飛冷笑:“補償?錢能換回凡爾登的勝利嗎?能換回死去的三十萬法國人嗎?”
“不能。”白里安平靜地說,“但能讓我們繼續打下去。如果印度支那丟了,我們連買大米的錢都沒有了。”
這是最現實的考量。法國在這場戰爭中已經耗盡了國力,殖民地是最后的經濟支柱。
拉卡茲問:“蘭芳會答應補償嗎?”
“陳峰是個精明的商人。”白里安說,“他既然愿意為勞工開戰,就說明這些人對他有巨大的政治價值。為了這個價值,他應該愿意付錢。”
他站起來,開始踱步:“我們可以提出:第一,勞工可以自愿離開,但蘭芳要支付每人一百法郎的違約金——十五萬人就是一千五百萬法郎。第二,蘭芳要保證不威脅法國在亞洲的殖民地。第三,蘭芳要以優惠價格向法國提供橡膠、石油等戰略物資。”
杜梅格快速計算:“一千五百萬法郎,相當于六十萬英鎊。對蘭芳來說不算多,他們和德國的一筆軍火交易就超過這個數。”
“那就這么定了。”白里安說,“給加萊發電,也……給陳峰回電。措辭要強硬,但留有余地。我們要讓法國人民覺得,政府是經過艱難談判才做出這個決定的,不是屈服。”
霞飛元帥重重嘆了口氣,沒有再反對。這位老將知道,戰爭打到這個地步,法國已經沒有任何任性的資本了。
命令發出去時,是巴黎時間下午一點四十分。
距離陳峰最后通牒的三小時期限,還有二十分鐘。
加萊港,上午十一點四十分(法國時間)。
李特站在“珠江”號的艦橋上——這艘戰列艦已經靠泊三號泊位,巨大的艦體幾乎與碼頭平行。舷梯已經放下,三百名海軍陸戰隊員在碼頭列隊,設立了警戒線。
鐵絲網內的三千勞工,全部站了起來,擠在網邊,眼巴巴地看著那艘巨艦和穿深藍色軍服的同胞。許多人眼里含著淚,有些人跪下來磕頭。
但鐵絲網外,法國憲兵和英**事警察依然沒有撤走。雙方隔著幾十米對峙,槍口雖然朝下,但手指都搭在扳機護圈上。
李特看了看懷表。還有二十分鐘。
“司令,”陳少銘低聲說,“如果時間到了他們還不讓步……”
“那就準備登陸作戰。”李特說得很平靜,“第一目標控制碼頭,第二目標打開勞工營,第三目標建立撤離通道。記住,除非對方首先開火,否則我們不開槍。”
“但如果他們開槍呢?”
“那就還擊。”李特看著遠處的英國兵,“而且要用最猛烈的火力還擊,讓他們知道,阻攔我們的代價是什么。”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港口的氣氛緊張到極點。海鷗在頭頂盤旋鳴叫,聲音刺耳。
十一點五十分。
港口辦公樓里跑出一個法**官,手里拿著電報,匆匆跑到對峙線前,對英法指揮官說了什么。英法指揮官的表情變了——從不甘變為無奈。
李特看到了,但他沒動。他要等正式的通知。
十一點五十五分。
一名法國中尉和一名英國上尉一起走過來,越過對峙線,走向“珠江”號的舷梯。李特走下艦橋,在舷梯口等他們。
“少將,”法國中尉敬禮,用生硬的英語說,“巴黎和倫敦的聯合命令:允許華人勞工自愿離境。但要求貴方保證,撤離過程有序進行,不得影響港口正常運作。”
英國上尉補充:“同時,所有離境勞工需登記姓名、原籍、合同編號,以便后續處理。”
李特終于松了口氣,但臉上依然嚴肅:“可以。我方將派出文職人員協助登記。請貴方立即撤除鐵絲網,放勞工到碼頭集合。”
法國中尉點頭,回去傳達命令。幾分鐘后,鐵絲網被打開,憲兵和警察開始后退,但依然在遠處警戒。
勞工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爆發出巨大的歡呼。三千人像決堤的洪水,涌向碼頭,涌向那艘飄揚著紅色旗幟的巨艦。
場面一度混亂。許多人摔倒,被踩踏。李特立即命令陸戰隊員上前維持秩序:“排隊!不要擠!每個人都有位置!”
“珠江”號的擴音器也響起了中文廣播:“同胞們,請保持秩序!蘭芳政府派我們來接你們回家!請大家排隊登記,有序登船!有序登船!”
慢慢地,隊伍成形了。勞工們在陸戰隊員的引導下,排成十幾條長隊,在臨時搭起的登記桌前登記姓名。
李特走到人群中。他看到了一張張臉——年輕的、年老的、傷痕累累的、眼神空洞的。許多人穿著單衣,在六月的海風中瑟瑟發抖。更多人身上有傷:包扎的紗布滲出膿血,瘸腿的拄著樹枝,眼睛紅腫發炎的……
“將軍!將軍!”一個五十多歲的老漢突然跪下來,抱住李特的腿,“謝謝你們!謝謝你們啊!我以為要死在這里了……”
李特趕緊扶起他:“老人家,快起來。你們受苦了。”
“苦啊,太苦了……”老漢老淚縱橫,“每天干活十六個時辰,吃的發霉面包,睡的漏雨棚子。上個月德國人炮擊,我們營死了三十多人,尸體就扔在亂墳崗,連個碑都沒有……”
旁邊一個年輕人也說:“法**官動不動就打人,英國監工克扣工錢。我來了三個月,說好每月二十銀元,到現在一分錢沒見到……”
“我想回家,我想我娘……”一個看起來不到二十歲的少年蹲在地上哭。
李特聽著,拳頭握得緊緊的。他想起陳峰的話:這不是戰爭,這是絞肉機。是地獄。
現在他親眼看到了。
登記持續了兩個小時。下午兩點,第一批勞工開始登船。但問題來了——“珠江”號是戰列艦,不是客輪,艙室有限,最多能搭載一千人。加上“淮河”號,兩艦總共只能帶兩千人。
可這里有三千人,還有更多勞工正在從周邊營地趕來。
“艦長,”陳少銘報告,“周邊營地的勞工聽到消息,都在往這里趕。根據法國人提供的名單,在加萊地區的華人勞工總數超過兩萬。”
李特皺眉。他接到的命令是“接同胞回家”,但沒說一次接多少。現在看來,一次肯定接不完。
“通知六艘貨輪也開過來”
他回到艦橋,給迪拜發電請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