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下午三點,迪拜外交部會客廳。
王文武坐在主位上,面前擺著三杯茶——龍井、普洱、鐵觀音。茶已經泡好了,熱氣裊裊升起,在空氣中散發出不同的香氣。
門開了,秘書領著三個人進來。
第一個是英國駐蘭芳總領事館代辦湯姆森——杰拉德少將回倫敦述職去了,現在由他代理。湯姆森四十歲,個子不高,戴著金絲眼鏡,典型的文官模樣。
第二個是法國駐蘭芳領事杜邦,五十多歲,留著精心修剪的小胡子,舉止優雅,但眼神里透著疲憊——法國在這場戰爭中流了太多血。
第三個是北X政府駐迪拜商務代表周X孺,一個六十歲的老學究,穿著長衫馬褂,腦后還留著半個辮子。
“三位請坐。”王文武做了個手勢,“抱歉這么急請你們來,但有要事相商。”
三人坐下,交換了一個眼神。他們都猜到今天的會議不尋常——王文武同時約見三方代表,這在以前從未有過。
“王部長,不知有何指教?”湯姆森先開口,用的是流利的漢語,但帶著英國口音。
王文武沒有繞彎子:“今天早晨,我們收到了北X政府的公告,關于派遣十五萬華工赴歐洲協助英法聯軍一事?!?/p>
湯姆森和杜邦的表情放松了一些。他們以為蘭芳是要討論合作細節——也許想分一杯羹,或者提供運輸服務。
周孝孺則挺直了腰板,臉上露出自豪的神色:“正是。此乃我中XX國融入國際社會之重要舉措,彰顯我五千年文明古國之擔當。”
王文武看了他一眼,眼神復雜:“周代表,我想確認幾個細節。這些勞工,是自愿的嗎?”
“當然是自愿!”周孝孺說,“告示一出,報名者踴躍。每月二十銀元,包食宿,這對于貧苦農民來說,是天大的好事?!?/p>
“他們知道要去哪里嗎?知道要做什么嗎?知道有多危險嗎?”
周孝孺的表情僵了一下:“這個……自然有說明。修筑工事、搬運物資、鐵路維護,都是后方工作,并無危險。”
“距離前線多遠?”
“這……”周孝孺答不上來。
杜邦接話了:“王部長請放心,勞工營都設在安全區域,距離前線至少二十公里。而且,根據協議,勞工不得從事直接戰斗任務,享有與盟軍后勤人員同等的保護。”
湯姆森補充:“實際上,這對勞工是個好機會。他們在歐洲可以學習現代工業技術,開闊眼界,還能賺到在國內十年都賺不到的錢?;貒?,會成為中國現代化的種子?!?/p>
話說得很漂亮。王文武心里冷笑。如果不是看過歐洲的戰報,知道所謂“安全區域”每天要挨多少炮彈,他可能就信了。
“那么,”王文武緩緩說,“如果這些勞工中途改變主意,不想去了,可以嗎?”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
湯姆森皺眉:“王部長,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合同已經簽了,船期已經定了,豈能兒戲?”
“我是說如果。”王文武堅持,“如果勞工上了船,走到半路,忽然想家了,或者害怕了,想回來??梢詥??”
杜邦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寬容:“王部長,您可能不太了解情況。這些勞工大多是文盲,農民,他們需要的是指引,而不是選擇。我們和貴國政府已經為他們安排好了一切,他們只要照做就好?!?/p>
周孝孺連連點頭:“正是如此。國家為他們謀出路,他們理應感恩戴德,全力報效?!?/p>
王文武感到一陣惡心。他想起陳峰早上砸東西的樣子,忽然理解了大統領為什么那么憤怒。
這些人——英國人、法國人、甚至這個留著辮子的“自己人”——在談論十五萬同胞的命運時,就像在談論十五萬頭牲口。去哪里,做什么,有沒有危險,能不能回來……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國際義務”,是“國家體面”,是“現代化種子”。
就是沒有人關心,那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
“好了,”湯姆森看了看表,“王部長,如果您沒有其他問題,我們就……”
“我有?!蓖跷奈浯驍嗨?,“蘭芳政府經過慎重研究,決定對此事表達關切?!?/p>
“關切?”湯姆森挑眉,“關切什么?”
“關切十五萬華工的生命安全和基本人權?!蓖跷奈湟蛔忠痪涞卣f,“根據我們掌握的信息,歐洲西線目前戰況激烈,所謂‘安全區域’并不安全。勞工從事的工作,具有高度危險性。而目前的協議,并未提供足夠的保障措施。”
杜邦的臉色沉了下來:“王部長,您這是在質疑英法兩國的信譽和能力嗎?”
“我不是質疑,是陳述事實?!蓖跷奈鋸奈募A里拿出一份報告,“這是過去六個月,歐洲西線后方區域的傷亡統計。包括被炮火誤傷的平民、遭遇空襲的后勤人員、因惡劣條件和疾病死亡的勞工。數字在這里,三位可以看看?!?/p>
他把報告推過去。湯姆森拿起來快速瀏覽,臉色越來越難看。
報告是蘭芳情報部門整理的,數據來自多個渠道,詳細列出了非戰斗人員在戰區的死亡人數:平均每月三千到五千人。
“這些數據……”湯姆森想說“不準確”,但說不出口。因為他知道,實際數字可能更高。
周X孺也湊過去看,看完后臉色發白:“這……這怎么可能……”
“周代表,”王文武看著他,“您現在還覺得,這是‘天大的好事’嗎?”
周孝孺說不出話。
湯姆森放下報告,摘下眼鏡擦了擦:“王部長,我理解貴國的關切。但戰爭就是這樣,有犧牲,有危險。而且,這是XX政府和英法政府之間的協議,蘭芳作為第三方,似乎沒有立場干涉?!?/p>
“我們有立場?!蓖跷奈湔f,“因為那是我們的同胞。血濃于水,這個立場足夠了嗎?”
杜邦冷笑:“王部長,國際政治不是講親情的地方。如果每個國家都因為‘同胞’關系干涉他國內政,世界就亂套了?!?/p>
“那就亂吧。”王文武平靜地說,“總比眼睜睜看著十五萬人去送死好?!?/p>
會議室里的氣氛驟然緊張。
湯姆森重新戴上眼鏡:“王部長,您這是在發出威脅嗎?”
“不,我是在表達立場?!蓖跷奈湔酒饋?,“蘭芳政府的正式立場是:我們強烈反對任何將華工送往歐洲戰區的行為。我們要求重新評估該協議的安全性,并建議考慮替代方案?!?/p>
“替代方案?”杜邦問,“什么替代方案?”
“比如,”王文武說,“讓這些勞工來蘭芳。我們有土地需要開墾,有工廠需要工人,有建設需要勞力。我們可以提供同等甚至更好的待遇,而且——沒有生命危險?!?/p>
湯姆森和杜邦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里的荒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