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洲在燃燒,亞洲在蘇醒,美洲在觀望。而蘭芳,像一顆新生的恒星,在歷史的夜空中緩緩升起,光芒越來越亮。
他知道自己在冒險。但正如他對周鐵山說的——走鋼絲的人,如果只看腳下的深淵,就會掉下去。只有看著前方的終點,才能走過去。
而他的終點,是一個強大的、獨立的、受人尊重的華人國家。
為此,他愿意冒一切風險。
窗外傳來鐘聲,午夜十二點。新的一天開始了。
陳峰關掉燈,走出辦公室。走廊里很安靜,只有他的腳步聲在回蕩。
明天,太陽照常升起。
而蘭芳,將繼續前行。
在鋼鐵巨獸的轟鳴中,在鯤鵬展翅的天空下,在歷史滾滾向前的車輪上。
一九一六年四月三日,清晨六點三十分。
迪拜大統領府的機要通訊室內,二十四小時運轉的電傳打字機發出有節奏的咔嗒聲。值班秘書陳文雅——一位二十五歲的年輕女性,戴著玳瑁框眼鏡,穿著整齊的卡其色制服——正將剛接收到的電報從紙卷上撕下來。
這是每天的第一批國際新聞摘要,由蘭芳通訊社在全球十二個分社采集整理,在凌晨時分匯總發回迪拜。內容通常是歐洲戰況、各國政要動態、金融市場變化,偶爾有些花邊新聞。
陳文雅熟練地用紅筆在電報上標注分類符號,準備半小時后送到大統領辦公室。她的手快速翻動著紙頁,眼睛掃過一行行文字:
路透社倫敦四月二日電:英國陸軍部宣布,索姆河戰役準備工作進展順利,新增三十個炮兵連已完成部署……
法新社巴黎電:法國總理白里安在議會表示,德國人不可能突破凡爾登防線……
美聯社紐約電:威爾遜總統再次呼吁交戰雙方和平談判……
都是例行公事的內容。陳文雅打了個哈欠,準備去倒杯咖啡。就在這時,電報機的鈴聲突然變得急促——這是緊急消息的標志。
她趕緊回到座位,看著紙帶緩緩吐出新的文字。起初幾行還正常:
蘭通社北X四月三日上午六時電:中XX國大總統袁XX今日宣布……
然后是空白,電報機停頓了幾秒。陳文雅皺眉,拍了拍機器。接著,紙帶又開始移動,但速度慢了很多,像是發報員在斟酌詞句:
……為履行國際義務,彰顯中X文明之國格,決定派遣十五萬華工赴歐洲西線,協助英法聯軍從事后勤保障、工事修筑等非戰斗工作。首批三萬勞工將于四月十五日自天X港啟程……
陳文雅的手停住了。她眨了眨眼,又讀了一遍。
十五萬華工。歐洲西線。非戰斗工作。
這幾個詞組合在一起,讓她感到一陣莫名的不安。她繼續往下讀:
……此項舉措系中XXX政府與英法兩國政府經友好協商達成,華工將享有與盟軍后勤人員同等之待遇。外交部總長陸X祥表示,此舉將提升中X之國際地位,為戰后參與國際事務奠定基礎……
……勞工招募工作已在直隸、山東、江蘇等省展開,報名踴躍。每位勞工每月可獲得二十銀元之基本工資,其中十元直接匯寄家人……
紙帶停下了。陳文雅盯著那幾行字,腦子里飛快轉動。她在大統領府工作三年,耳濡目染,對國際政治有些基本了解。歐洲西線是什么地方?凡爾登、索姆河、伊普爾……這些地名在戰報里反復出現,每次都伴隨著數萬、數十萬的傷亡數字。
非戰斗工作?在距離前線幾公里的地方修工事、運彈藥、埋尸體,真的“非戰斗”嗎?
她抓起電報,沖出通訊室,在走廊里小跑起來。清晨的政府大樓還很安靜,只有清潔工在擦拭大理石地板,發出有節奏的摩擦聲。
“陳秘書,這么早?”一個熟悉的聲音叫住她。
是王文武。商務部長今天也來得格外早,手里提著一個公文包,眼圈有些發黑,顯然昨晚又熬夜了。
“王部長,緊急電報。”陳文雅把紙遞過去,“北X那邊……出大事了。”
王文武接過電報,在走廊的燈光下快速閱讀。他的表情從平靜到疑惑,從疑惑到震驚,最后定格為一種難以形容的復雜神色——憤怒、難以置信,還有一絲……悲哀?
“這……這不可能。”他喃喃道,“北XX府瘋了嗎?”
“消息已經發了,路透社和法新社都轉載了。”陳文雅低聲說,“王部長,要不要現在叫醒大統領?”
王文武看了看手表:六點四十五分。陳峰通常七點起床,七點半開始工作。
“讓他再睡十五分鐘吧。”王文武嘆了口氣,“這個消息……需要清醒的頭腦來處理。”
但他自己已經徹底清醒了。十五萬華工,歐洲西線,二十銀元每月……每一個數字都像針一樣刺進他的心里。
王文武也是華人,祖父那輩就下南洋謀生。他從小聽長輩講華工的故事——去美國修鐵路的,去秘魯挖鳥糞的,去南非開礦的。那些人里,十個有三個死在路上,三個死在工地,剩下的能活著回來,也落下一身傷病。
而現在,北XX府要把十五萬同胞送到比那些地方危險一百倍的歐洲戰場去。
“王部長,”陳文雅小心翼翼地問,“這件事……很嚴重嗎?”
王文武看著她年輕而困惑的臉,忽然覺得無言以對。要怎么解釋?解釋歐洲的塹壕里每天死多少人?解釋炮彈落下時,修工事的勞工和作戰的士兵一樣會被炸成碎片?解釋那些英**官、法**官,根本不會把黃皮膚勞工的命當回事?
“很嚴重。”他最終說,“嚴重到……可能會改變很多事情。”
兩人走到大統領辦公室外的休息區。王文武坐下,又站起來,走到窗邊,又走回來。陳文雅默默地去泡了兩杯茶。
“陳秘書,”王文武忽然問,“如果你有個弟弟,二十歲,有人出每月二十銀元,讓他去歐洲戰場修工事,你會讓他去嗎?”
陳文雅愣住了。她有個弟弟,今年十九歲,在婆羅洲讀師范學校。
“我……不會。”她誠實地說,“給多少錢都不會。”
“為什么?”
“因為錢再多,命只有一條。”陳文雅說,“而且,那是歐洲人的戰爭,和我們有什么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