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本是個矮壯的青年,來自北海道的農家,天生適應寒冷。但此刻他的臉也凍得通紅,鼻尖掛著冰珠。
“什么事,松本上等兵?”
“這個……”松本舉起手中的武器——一支三八式步槍,但槍托上綁著奇怪的布條,“德國人給的,說是防凍油布。要包在槍機上,防止凍結。”
中村點點頭。這是德國人提供的眾多小裝備之一,還有防寒手套、加厚襪、甚至一種特殊的“防凍潤滑脂”,據說涂在武器活動部件上,能在零下三十度保持運作。
“按他們說的做。”中村說,“德國人在這里打了半年仗,知道怎么在冬天作戰。”
“是。”松本開始仔細地包裹槍機,動作認真得像在對待什么珍貴物品,“少佐,我有個問題。”
“說。”
“我們為什么要用德國人的東西?”松本抬頭,眼神里是純粹的困惑,“我們有自己的槍,自己的裝備。而且……而且蘭芳不是給了我們新機槍嗎?為什么還要用德國人的油?”
這個問題很尖銳。中村知道答案,但不能說全。
蘭芳提供的武器是“合同裝備”,是櫻花國政府用未來的雇傭費收入向蘭芳購買的。但那些都是主戰武器——機槍、步兵炮。像防凍油布、手套、襪子這些后勤物資,德國人堅持要提供,說是“為了保證作戰效能”。
實際上,中村私下聽漢斯提過:德國人想通過這種方式,讓櫻花國部隊在裝備上產生依賴,從而更好地控制。
“這是協同作戰的一部分。”中村選擇了官方的說法,“我們要和德軍配合,使用兼容的裝備和物資是必要的。”
松本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繼續手里的工作。
隊伍繼續前進。時間在寒冷中被拉長,每一分鐘都像一小時。中村不斷看懷表,計算著進度,計算著距離。
凌晨兩點,他們到達第二湖區邊緣。這里的地形開始變化,平坦的冰面讓位于起伏的丘陵和零散的樹林。
漢斯從前方返回,臉色嚴肅。
“中村少佐,偵察兵報告,前方三公里處發現俄軍警戒部隊。”他壓低聲音,“大約一個連的規模,有簡易工事,可能還有機槍。”
中村的心跳加快了。終于要接敵了。
“位置?”他問。
漢斯蹲下來,在雪地上用樹枝簡單畫出示意圖:“他們控制著這個高地,俯瞰湖區通道。如果我們直接穿過去,會被他們發現并開火。”
“繞過去呢?”
“會耽誤至少兩個小時。”漢斯搖頭,“而且東側地形復雜,有未完全封凍的沼澤區域,危險。”
中村盯著地上的簡圖,大腦快速運轉。這是他們的第一次實戰,不僅關乎任務成敗,也關乎日本部隊在德國人眼中的評價。
“我們有多少時間?”他問。
“必須在四點前通過。”漢斯說,“四點后天開始亮,我們的行動就會暴露。”
中村看了看懷表——兩點十七分。還有一個小時四十三分鐘。
“我們可以打過去。”他最終說。
漢斯挑起眉毛:“正面攻擊?他們有地形優勢,而且可能有重機槍。”
“但我們有突襲的優勢。”中村指著簡圖,“俄軍不會料到在這種天氣、這個時間點有部隊從湖區方向出現。如果我們快速接近,在他們完全反應過來之前發起攻擊……”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很明確。
漢斯思考了幾秒,然后點頭:“可以嘗試。但你們必須快,非常快。一旦打成僵局,周圍的俄軍部隊會趕來支援。”
“明白。”中村轉身,對等候命令的小林說,“傳令各中隊中隊長,立即集合,部署戰斗任務。”
命令像電流一樣傳遍大隊。疲憊的士兵們瞬間清醒,恐懼被緊張取代,寒冷似乎也不再那么難以忍受。
戰斗要來了。
第三大隊的軍官們圍成一圈,蹲在雪地上,中間攤著一張更詳細的地圖——這是德國偵察兵剛剛繪制的。
“俄軍陣地在這里。”中村用戴著厚手套的手指指著地圖上的一個點,“高地頂部,視野開闊。他們挖掘了戰壕,但根據偵察,工事不深,可能是臨時性的。”
第一中隊中隊長吉田中尉皺眉:“正面進攻的話,我們要穿過至少五百米的開闊地,全是雪,沒有掩護。”
“所以不能正面強攻。”中村說,“我的計劃是:第二中隊從正面佯攻,吸引火力。第一中隊和第三中隊從兩側迂回,特別是西側,這里有一些巖石和灌木叢,可以提供部分掩護。”
他抬頭看向軍官們:“關鍵是速度。一旦佯攻開始,迂回部隊必須在五分鐘內接近到投擲手榴彈的距離。然后同時發起沖鋒,一舉突破。”
“火力支援呢?”第三中隊中隊長佐藤大尉問,“如果我們有迫擊炮……”
“沒有迫擊炮。”中村打斷他,“但我們有這個。”
他招手,讓機槍小隊長山田準尉過來。山田背著那挺奇怪的“十一年式輕機槍”——歪把子。
“山田,你的機槍小隊負責壓制。”中村說,“在佯攻開始后,用最大火力向俄軍陣地射擊,壓制他們的機槍和步槍手。”
山田敬禮:“明白。但是少佐……”
“什么?”
“這槍我們只訓練過一個月。”山田坦言,“在船上打靶沒問題,但在實戰中……而且天氣這么冷,我不知道它會不會出故障。”
中村沉默了一下。這也是他擔心的。蘭芳提供的這些武器,性能參數看起來不錯,但實戰檢驗是另一回事。而且,那些蘭芳的教官在船上訓練時反復強調:“這種機槍射速快,但槍管容易過熱。連續射擊不要超過三個彈斗,要冷卻。”
三個彈斗,就是九十發子彈。在激烈的戰斗中,九十發子彈能支撐多久?
“盡力而為。”中村最終說,“這是我們的第一次戰斗,也是這些武器的第一次實戰。收集數據,記錄問題,戰后要向上報告。”
“是!”山田再次敬禮。
部署很快完成。士兵們檢查裝備,給步槍上油,把手榴彈從背包里拿出來,掛在順手的位置。一些人開始寫遺書——這是日軍的傳統,但大多數人只是沉默地坐著,等待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