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代六郎靜靜站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等岡市之助吼完了,他才緩緩開口:
“陸軍大臣說得對。此戰慘敗,海軍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我作為海軍大臣,已準備好辭職謝罪?!?/p>
“辭職?”岡市之助冷笑,“辭職就能挽回四千條人命?就能讓四艘金剛級從海底浮起來?八代大臣,你是不是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
“那陸軍大臣認為該如何?”八代六郎終于抬起頭,眼鏡后的眼睛直視岡市之助,“要我現在切腹謝罪嗎?”
“你……”岡市之助一時語塞。
“夠了!”大隈重信猛地一拍桌子,“現在不是吵架的時候!我們面臨的是國家危機!蘭芳艦隊已經出現在五島列島以西,隨時可能威脅本土!我們現在要做的是如何應對,不是在這里互相指責!”
首相的威嚴讓會議室暫時安靜下來。但岡市之助依然陰沉著臉坐下,眼神里的怒火絲毫不減。
大隈重信深吸一口氣,轉向八代六郎:“海軍方面,現在還有多少可用的戰力?”
八代六郎看向島田繁太郎。軍令部長連忙起身回答:“首相閣下,目前本土可立即投入作戰的主力艦,還有香取、鹿島、安藝三艘戰列艦,以及敷島、朝日、三笠等六艘前無畏艦。但這些艦艇都較為老舊,主炮口徑最大只有305毫米,航速慢,裝甲也……”
“就是說,沒有一艘能正面抗衡蘭芳的俾斯麥級?”大隈重信直接問道。
島田繁太郎沉默了。答案顯而易見。
“岸防炮呢?”陸軍參謀總長長谷川好道開口了。這位六十五歲的老將聲音洪亮,帶著軍人特有的干脆,“東京灣、大阪灣、瀨戶內海,帝國經營了幾十年的岸防體系,難道還擋不住四艘敵艦?”
“岸防炮的最大射程只有一萬八千米?!睄u田繁太郎低聲說,“而根據戰報,蘭芳戰列艦的主炮射程超過兩萬五千米。他們可以在我們打不到的距離,隨意炮擊我們的港口?!?/p>
長谷川好道的眉頭皺緊了:“那就讓他們靠近了再打!或者用魚雷艇夜間突擊!日俄戰爭時,我們就是用這些戰術打敗俄國人的!”
“時代不一樣了,長谷川閣下?!卑舜山K于開口,聲音疲憊,“蘭芳艦裝備有先進的雷達系統,可以在夜間和霧中發現目標。他們的副炮射速極快,形成密集彈幕,魚雷艇很難靠近。至于讓他們進入岸防炮射程……如果他們不進來呢?就在外面炮擊,摧毀我們的港口設施、造船廠、倉庫,我們怎么辦?”
“那就出擊!把剩余艦艇全部派出去,和他們拼了!”岡市之助又插話道,“總比坐以待斃強!”
“然后把最后一點家底也拼光?”八代六郎冷冷地看著他,“陸軍大臣,海軍的戰艦不是一次性消耗品。造一艘金剛級需要三年,花費數千萬日元。如果現在把剩余艦艇全部拼掉,帝國在未來十年內都將失去制海權。到那時,別說蘭芳,就連朝鮮、臺灣都可能保不?。 ?/p>
“那你說怎么辦?!”岡市之助吼道,“難道就像現在這樣,眼睜睜看著敵人在我們家門口耀武揚威?你知道這會對國民士氣造成多大打擊嗎?!”
“我知道?!卑舜傻穆曇敉蝗坏土讼聛?,“所以我才說,海軍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但正因如此,我們更不能因為一時的意氣,把帝國最后的籌碼也輸掉?!?/p>
他轉向大隈重信:“首相閣下,我建議:第一,立即通過外交渠道,嘗試與蘭芳接觸,探詢停戰可能;第二,剩余海軍力量全部退守內海,依托岸防體系組織防御,避免與敵主力正面交戰;第三……盡快啟動和談?!?/p>
“和談?!”這次不僅是岡市之助,連大藏大臣若槻禮次郎都驚得站了起來,“現在就談和?那我們損失的四千多人、十幾艘戰艦算什么?!”
“如果繼續打下去,損失會更大。”八代六郎的聲音依然平靜,但這種平靜此刻顯得格外殘酷,“諸君,請清醒一點。我們已經輸了。輸掉了東海,輸掉了聯合艦隊,也輸掉了在遠東與蘭芳爭霸的資格?,F在要考慮的,不是如何挽回顏面,而是如何止損?!?/p>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如何保住帝國剩下的東西——臺灣、朝鮮、乃至……本土的安全?!?/p>
“荒謬!”岡市之助氣得渾身發抖,“八代六郎!你這是在動搖國本!帝國建國以來,從未有過未戰先降的先例!就算海軍輸了,陸軍還在!我們有十七個常備師團,五十萬精銳!蘭芳人敢登陸,我們就讓他們有來無回!”
“那如果他們不登陸呢?”八代六郎反問,“就用那四艘戰列艦,封鎖我們的港口,炮擊我們的城市,摧毀我們的經濟。陸軍大臣,你覺得帝國能撐多久?一個月?三個月?半年?”
他走到墻上的地圖前,用手指著日本列島:“我們是一個島國。百分之八十的糧食依賴進口,百分之九十的工業原料依賴進口。一旦海上航線被切斷,不用敵人進攻,我們自己就會崩潰?!?/p>
“夠了!”大隈重信再次拍桌,這次他的臉色已經鐵青,“八代大臣,你的言論過于悲觀了!”
“我只是在陳述事實,首相閣下?!卑舜赊D過身,深深地鞠了一躬,“很抱歉,但我必須說出我的判斷。繼續戰爭,帝國的結局只會是徹底的、無法挽回的失敗。趁現在還有談判的籌碼——我們還有陸軍,還有完整的本土——盡快和談,才能爭取相對有利的條件。”
“你的意思是要割地賠款?!”外務大臣加藤高明臉色難看,“這在外交上是不可接受的!國際上會怎么看我們?”
“總比亡國強?!卑舜芍徽f了五個字。
會議室里陷入了徹底的僵局。陸軍派和海軍派的矛盾已經公開化、白熱化。一方堅持死戰到底,另一方主張立即和談。而首相大隈重信夾在中間,左右為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