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峰走過來:“看到什么了?”
“看到……看到大地是彎的。”周阿福努力組織語言,“真的,大統領,地平線是彎的!還有風,風的聲音不一樣,跟地面上完全不一樣!還有……還有那種感覺,像是……像是變成了鳥!”
陳峰笑了。他知道,這一刻,在這些年輕人心里,種下了一顆種子。一顆關于天空、關于自由、關于未來的種子。
接下來的兩周,查爾斯每天帶兩個學員上天。每個人下來后,都像變了個人——更專注,更努力,更渴望學習。
白天,學員們跟著查爾斯學飛行基礎:如何檢查飛機,如何啟動發動機,如何滑跑,如何判斷風向。晚上,陳峰給他們補理論:空氣動力學,飛行原理,儀表識別。
進步肉眼可見。
與此同時,馬師傅的團隊已經偷偷畫出了第一架布萊里奧XI的完整圖紙。雖然不是百分百精確,但足夠他們開始仿制了。
“發動機我們造不了,但機身結構可以試試。”馬師傅向陳峰匯報,“我們用福建運來的上等杉木,按照測量的尺寸加工。蒙布用最好的亞麻布,刷三層蟲膠。雖然重量會比原版重百分之十五,但強度應該夠。”
“先造一個機身骨架。”陳峰指示,“不裝發動機,不裝蒙皮,就造骨架。我們要測試結構強度。”
“已經在做了。”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
直到那天下午,查爾斯在訓練時突然說:“陳先生,我的合同還有一周就到期了。”
陳峰正在看圖紙,抬起頭:“我知道。我們希望能續簽。”
“我不續了。”法國飛行員搖頭,“這里的條件太差,風沙太大,吃住都不習慣。而且……我總覺得你們在偷偷研究我的飛機。”
“怎么會呢?”陳峰面不改色,“我們只是學習。”
“學習需要每天晚上圍著飛機量尺寸?”查爾斯冷笑,“我不是傻子,陳先生。你們想仿造,對吧?”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王文武想開口解釋,陳峰抬手制止了他。
“是的。”陳峰坦然承認,“我們想學習先進技術,這有什么不對嗎?我們花錢買了飛機,花錢請你來培訓,我們有權學習。”
“合同里寫明了不得拆解研究!”
“我們沒拆解。”陳峰指了指窗外完好的飛機,“它們不是好好的在那里嗎?”
查爾斯語塞。確實,兩架飛機都完好無損,至少表面上是。
“總之,我不續約了。”法國人堅持道,“一周后我就走。走之前,我會完成最后的培訓,但你們別想再從我這里學到更多。”
“可以。”陳峰點頭,“那這一周,請查爾斯先生盡可能多帶學員飛行。費用按老規矩,飛一次一百英鎊。”
聽到錢,查爾斯的臉色好了一些:“這可以。”
法國人離開會議室后,王文武擔憂道:“大統領,他要是回去亂說……”
“他不會。”陳峰很篤定,“第一,他沒證據。第二,他賺了不少錢,不想斷了自己的財路。第三,法國人現在注意力都在歐洲,顧不上波斯灣這點小事。”
“可是我們還沒學會飛行……”
“所以這一周是關鍵。”陳峰看向窗外,幾個學員正在飛機旁做日常檢查,“要讓他們盡可能多飛,多感受。等查爾斯走了,我們就得靠自己了。”
他頓了頓,又說:“而且,我們的‘雨燕-I’,也該開始造了。”
1912年4月12日,下午三點。
查爾斯走了。帶著六千英鎊的酬金和滿腹的牢騷,坐上了返回法國的船。臨行前,他倒是說了句實話:“你們的學員里,有幾個人天賦不錯。特別是那個周阿福,膽子大,手感好。”
兩架布萊里奧XI留在了基地。現在,它們完全屬于蘭芳。
“從今天起,我們自己飛。”陳峰在跑道上對全體人員宣布,“但我要強調三點:第一,安全第一。第二,循序漸進。第三,絕不冒險。”
趙天翔已經可以下床走動了,但左臂還吊著繃帶。他站在陳峰身邊,用還能動的右手指著飛機:
“我先帶飛。每次帶一個人,先在低空、慢速的情況下熟悉。等所有人都能獨立完成起降后,再逐步放開限制。”
訓練重新開始。
有了之前的基礎,學員們的進步很快。到四月底,已經有八個人可以獨立完成起飛、平飛、降落的基本操作。雖然動作還很生澀,雖然經常顛簸得厲害,但至少,飛機能飛起來,能安全落下去。
周阿福是其中最出色的一個。第四次單飛時,他就敢做小角度轉彎了。第五次,他嘗試了爬升到五百米——這是基地目前的最高紀錄。
“感覺怎么樣?”每次降落后,陳峰都會問他。
“越來越好!”周阿福總是這樣回答,“大統領,我覺得我生來就該飛!”
五月,沙漠進入了最熱的季節。白天地表溫度超過五十度,只能在清晨和傍晚訓練。即使這樣,駕駛艙里依然像個蒸籠,飛一趟下來,飛行服能擰出水。
但沒有人抱怨。所有人都憋著一股勁,想要飛得更高,更遠,更好。
5月18日,悲劇發生了。
那天下午五點,溫度稍微降了一些。按照計劃,輪到學員林國棟進行高空適應性訓練。他是個華僑子弟,父親是檳城的商人,送他來蘭芳讀書,他自己偷偷報名參加了選拔。
林國棟文化程度高,學理論最快,但飛行技術中等。這次訓練的目的是讓他克服對高度的恐懼——之前他飛到三百米就會緊張。
趙天翔因為手臂還沒完全康復,不能帶飛。所以這次是林國棟單飛,趙天翔在地面用旗語指揮。
“檢查完畢!”林國棟在駕駛艙里喊。
“可以起飛!”趙天翔揮動綠旗。
布萊里奧XI滑跑,離地,爬升。一切正常。
飛機爬到四百米時,開始平飛。林國棟按照要求,在基地上空做矩形航線。飛到第三圈時,他突然開始爬升——這不是計劃內的動作。
地面指揮臺,趙天翔皺眉,揮動黃旗示意“停止爬升”。
但飛機還在繼續上升。五百米,六百米,七百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