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輪到東鄉沉默了。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艦長,看著那雙清澈但堅定的眼睛,忽然想起自己三十年前的模樣。一樣的自信,一樣的對技術和戰術著迷,一樣的相信手中的戰艦可以改變世界。
“謝謝你的坦誠,林艦長。”東鄉戴上草帽,“祝你航行平安。”
“祝閣下旅途順利。”
兩人互相點頭致意。林海轉身走向港口辦公室,步伐依然輕快。東鄉看著他遠去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倉庫拐角。
“大將閣下,”吉松茂太郎低聲說,“這個林海……太年輕了。看起來不到三十歲。”
東鄉目光直視著林海的背影說,“年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腳下那艘船,和他背后那個正在崛起的國家。”
他最后看了一眼“光復號”。下午的陽光從側面照射艦體,在裝甲板上投下深深的陰影。那些陰影的輪廓銳利如刀,暗示著鋼板下隱藏的力量。
“走吧。”東鄉轉身,“‘春日丸’該等急了。”
三人走向客運碼頭。那里停著一艘蘭芳安排的交通艇,會送他們到外海換乘日本郵船。
登艇前,東鄉最后回望了一眼迪拜港。起重機、倉庫、鐵路、冒著輕煙的工廠煙囪,還有遠處船塢里隱約可見的新艦輪廓。這一切在三年內從沙漠中拔地而起,就像變魔術。
但這不是魔術。
這是決心、規劃、技術和數十萬人日夜勞作的結果。是一個流亡民族用鋼鐵鑄就的宣言:我們要回家,而這是回家的船票。
交通艇發動機啟動,突突地駛離碼頭。東鄉站在船尾,看著迪拜港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后變成海平線上的一片灰色影子。
“大將閣下,”吉松茂太郎在他身邊輕聲問,“我們回去怎么匯報?”
東鄉沒有立刻回答。他望著越來越模糊的海岸線,過了很久,才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
“匯報三件事。第一,蘭芳的工業能力遠超預估,三年內可能成為世界前三的造船國。第二,他們的領導層年輕但極度堅定,對日本的敵意根植于歷史,短期內無法化解。第三——”
他停頓了一下,海風吹亂了他花白的頭發:
“第三,我們只有最多五年時間。五年內,日本必須造出能對抗‘光復級’的戰艦。否則,整個西太平洋的力量平衡,將被徹底打破。”
“五年……”吉松茂太郎喃喃道,“來得及嗎?”
“來不及也要來得及。”東鄉的聲音突然變得嚴厲,“回去后,我要親自去見山本權兵衛大臣。造艦預算必須翻倍,技術研發必須加速。如果必要……可以考慮與英國合作。”
“與英國?”吉松茂太郎驚訝道,“英國人會把最新技術給我們嗎?”
“以前不會。但現在有了蘭芳,他們會重新考慮。”東鄉最后看了一眼已經完全消失的海岸線,“在共同的威脅面前,敵人也可以暫時成為朋友。這就是政治。”
交通艇駛入開闊海域。遠處,“春日丸”的煙囪已經清晰可見。
東鄉平八郎摘下草帽,任由海風撲面。六月的波斯灣炎熱潮濕,但他的心里,卻像被什么東西凍結了。
他想起林海說的那句話:“技術的進步是跳躍的。”
日本錯過了第一次跳躍——從“前無畏”到“無畏”。不能再錯過第二次了。
否則,下一次在海上相遇時,就不只是談判桌上的交鋒了。
下午四點,行政樓頂層會議室。
陳峰推門進來時,所有人都已經到齊了。王文武、劉永福、周年、王伯、李特,五個人坐在長桌一側,面前攤開筆記本和文件。桌子中央擺著一壺濃茶——這次是云南普洱,深紅色的茶湯在玻璃壺里蕩漾。
“都到了。”陳峰走到主位坐下,沒有寒暄,“開始吧。”
王伯起身給他倒茶。老人今天換了件新長衫,但袖口還是磨得發白。倒茶時手很穩,一滴都沒有灑出來。
“東鄉走了?”王文武問。
“走了。交通艇送他們去外海換乘日本郵船。”陳峰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走之前,他在港口碰到了林海。兩人聊了幾句。”
“聊什么?”李特立刻問。作為海軍元老,他對任何與外國海軍將領的接觸都很敏感。
“問了幾個技術問題,林海應付得很好。”陳峰喝了口茶,滾燙的茶湯讓他精神一振,“更重要的是,東鄉看到了我們的港口,看到了‘光復號’,看到了這座城市的運轉方式。他會把這些帶回去,變成報告,擺在日本海軍大臣的桌子上。”
“然后呢?”劉永福推了推眼鏡。這位總工程師今天顯得格外疲憊,眼袋很深,顯然又熬夜了。
“然后日本會做兩件事。”陳峰放下茶杯,豎起兩根手指,“第一,加速自己的造艦計劃。第二,想盡一切辦法,拖延甚至阻止我們壯大。外交施壓、技術封鎖、在列強間挑撥離間……所有手段都會用上。”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只有空調機低沉的嗡嗡聲——這是從德國進口的新式設備,能在大夏天把室溫控制在二十五度。(空調1902年就有了)
“所以我們要更快。”周年開口了。這位基建總管聲音沙啞,他剛剛從鐵路工地趕回來,工裝上還沾著塵土,“快到他們反應不過來。”
“對。”陳峰點頭,“所以我今天召集大家,是要正式啟動‘磐石計劃’。”
他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攤開在桌面上。那是一張巨大的藍圖,繪制的迪拜港全貌,上面用紅筆標注了密密麻麻的記號。
“目前的八個大型船塢,”陳峰的手指在藍圖上的八個矩形框上劃過,“要擴建到十個。每個船塢的尺寸要統一:長300米,寬50米,深12米。”
劉永福立刻拿出計算尺,在紙上快速計算。幾秒鐘后,他抬頭:
“大統領,這意味著每個船塢要配備至少四臺百噸級龍門吊,水下施工深度要增加兩米。而且……現有七個船塢已經滿負荷運轉,擴建工程會嚴重影響當前訂單進度。”
“那就分階段。”陳峰說,“先擴建尚未投入使用的第八號船塢,同時新建第九、十號。現有船塢在完成當前批次訂單后,逐個進行改造。總工期……我要在三年內完成。”
“三年?”周年皺眉,“光是地基工程就要一年半。大型船塢的地基需要打入至少十五米深的樁基,還要做防滲處理。波斯灣的地質條件……”
“我知道有困難。”陳峰打斷他,“但必須做到。王伯,把數據發給大家。”
王伯起身,給每人分發了一份表格。表格上列著當前所有訂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