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
齊運有些意外地望著老真人那枯槁的側臉。
“嗯。”老真人目光依舊投向那異象翻涌的山窟深處,聲音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仿佛在訴說與己無關的往事。
“怕自己不能成,怕一身心血付諸東流,怕師尊為此隕落,怕自己這一次,又選錯了————”
他神色漠然,然而那字字句句,卻帶著一種無聲的沉重。
或許,從他當年知曉自己誤入歧途、道基有損的那一刻起,那份深植於心底的自我懷疑與否定,便已悄然生根發芽。
故而當真正面對那一步踏錯便是身死道消、改換道基的莫測前路時。
他猶豫了,畏懼了。
最終,選擇了放棄那條看似通往至高、實則荊棘密布、九死一生的險徑。
“齊運,”老真人微微偏轉身軀,那雙渾濁卻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眸落在了齊運身上。
“你在老夫見過的人中,天資算不上最好的,比你強的,多的是。”他頓了頓,問道:“但你可知,老夫為何會帶你來此?”
齊運聞言,臉上隨即綻開一個帶著幾分憊懶的笑容,咧嘴道:“莫不是————弟子長得與老師年輕時,一樣英俊瀟灑?”
“油嘴滑舌。”老真人輕斥了一句,枯瘦的臉上卻並無多少怒意,身上那股縈繞不散的悲涼氣息,反而因這句插科打渾的玩笑話,被沖淡了些許。
“老夫選你,”他重新將目光投向山窟,語氣恢復了之前的淡漠,卻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深意。
“是因為你骨子里,有股難得的【邪性】。”
“這股【邪性】,讓你敢爭敢搶,敢作敢當,仿佛世間所有的限制與規矩,於你而言,皆是虛無。
只要你認定的事情,便心中無悔,一往無前。”老真人緩緩說著,聲音在這奇異的空間中迴蕩。
“許是————只有這樣的心性,方才有機會,能駕馭住這霸道絕倫的【至尊道基】。”
他話鋒隨即一轉,帶著提醒的意味。
“不過,你也莫要高興得太早。這處成道之地,並非完整。”
老真人抬手指向那光怪陸離的山窟深處:“當年,師尊為了助我尋得這最后一線希望,強行出手,打殺了上一任執掌【大羅】的修士,逼得他被迫兵解,方才空出了這位置”。
也正因如此,這處成道之地殘留的痕跡之中,夾雜了那位前任【大羅】無盡的怨念與不甘,憑空增添了幾層兇險與難度。”
嘶————
齊運聽得微微咂舌。
老師的師尊,那位未曾謀面的師祖,也是個狠人!
為了給弟子謀求再續道途的機會,竟直接打殺了一位【至尊道基】的擁有者!
一旁的老真人似乎看穿了他心中所想,語氣低沉地補充道:“也正因為這次強行干預因果的出手,導致師尊自身受到大道反噬,因果重罰,閉關至今,了無音訊。”
他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復雜難明的光芒,透著幾分沉重:“若非他老人家被迫閉關,有他與圣威真君兩位共同坐鎮宗門————黃泉陰府、僵盟、合歡宮那些雜碎,便是給他們十個膽子,也絕不敢像如今這般,屢屢與我圣宗作對。”
“真君也會被因果懲戒?”齊運目露好奇。
他的《血引玄機》的祭血之法,其實某種意義上也算是一種因果之罰,肉身受損就是抹平影響的跡象。
只是他沒想到,連真君這樣仿佛連乾坤都可改易的存在,居然也會遭受因果懲罰,而且還被重創至閉關不出。
“因果乃是天地根基,無形無質,卻編織成這偌大寰宇的運行脈絡。”老真人聲音低沉。
“縱是真君,強行改易因果軌跡,亦會遭受反噬。
改易的影響越大,牽扯越深,受到的懲罰也就越重,越兇險。”
他渾濁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虛空,看到了那遙遠歲月前的驚世一戰。
“能證得【至尊道基】之人,自然背負著超乎尋常的大因果。
師尊當年強行出手,鎮殺的並不僅僅是一個區區的筑基真人。
而是與天地大律對抗!
其中的兇險與代價,遠非常人所能想像。”
老真人緩緩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齊運身上,那目光變得無比凝重與認真,仿佛要將眼前這年輕弟子的靈魂都看穿。
“齊運,”他喚道,聲音不高,卻帶著千鈞之力,“老夫最后問你一次。
前路莫測,兇險遠超你以往所經歷的任何考驗,二十三位天驕尸骨未寒。
你是否真的決定,要踏上此路,去證這【大羅萬法道基】?”
山窟內仿佛連風都靜止了。
只剩下老真人那沉重的話語在空氣中迴蕩。
面對老真人這近乎最后的確認,齊運臉上卻不見絲毫遲疑與掙扎。
他甚至連片刻的思索都無。
只是唇角微揚,勾勒出一抹平靜卻又帶著幾分不羈弧度的笑容。
那雙清澈而銳利的眼眸中,沒有絲毫迷茫。
只有一種洞悉一切的坦然。
他望著老真人,語氣輕鬆,仿佛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老師心中————不是早已經有答案了么。”
沒有慷慨激昂的誓言,沒有對前路艱險的追問,更沒有一絲一毫的悔意與退縮。
只有這一句云淡風輕的反問,卻比任何鏗鏘的誓言都更能彰顯他那顆一旦認定,便義無反顧、落子無悔的道心。
仿佛從他知曉【至尊道基】存在的那一刻起。
這個選擇,就已經註定。
剩下的,不過是沿著自己選定的路,走下去而已。
成,則凌駕萬道;敗,則身死道消。
如此而已,何須多言?
老真人凝視著齊運那雙平靜無波,卻深藏著桀驁與堅定的眼睛。
良久,那一直緊繃的、帶著沉重暮氣的面部線條,終於緩緩鬆弛下來。
他微微頷首,沒有再說什么,一切盡在不言中。
塵埃,就此落定。
“他真答應了?”
圣宗三重鏡天,一片清幽杏林深處。
南斗真人拄著翠綠竹杖,眉頭緊鎖,望著面前身形枯槁的老真人鄧隱,語氣里帶著毫不掩飾的詫異與一絲慍怒。
——
“真倔!從上到下,你們這一脈,簡直是一脈相承的倔!”
南斗真人聲音不由得提高了幾分,竹杖輕輕頓地。
“他不知道那處【成道之地】歷經變故,已近乎是塊廢地?
上任【大羅】隕落時的不甘與怨念,歷經歲月依舊盤桓不散,兇險倍增!
他就真的自認,能比前面折戟沉沙的二十三人更強?”
擲地有聲的反問在杏林中迴蕩,帶著筑基真人的威壓,引得周圍天地都微微震顫。
面對南斗真人隱含責備的質問,老真人鄧隱那枯瘦的臉上卻不見波瀾,只是淡淡一笑:“他當然知道。
以他那不見兔子不撒鷹、凡事必要算計清楚的脾性。
若不將這其中的利害關竅、風險機緣了解個里外通透,又怎可能輕易做下決定。”
“那他還敢?!”南斗真人眉頭揚起,眼中滿是不解。
明知是近乎十死無生的絕路。
為何還要往前踏?
老真人聞言,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所以————我不如他。”
這簡短的四個字,卻道盡了曾經的退縮與遺憾,也點明了如今的選擇與期許。
“你————”南斗真人一時語塞,看著面前這位壽元無多、氣息晦澀的師弟,看著他眼中那平靜深處隱藏的一絲決絕。
最終,所有的話語都化作一聲無聲的嘆息。
他深深望了老真人一眼,沉默良久,才仿佛妥協般開口道:“行吧。好言難勸該死的鬼,你們既然已經決定,我便給你們這個機會。”
他語氣恢復了平日的淡漠,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明日,讓他來尋我。
我倒要親眼看看,這小子————究竟是哪來的這么大膽子!”
老真人聞言,緩緩起身,對著南斗真人,鄭重地拱了拱手:“多謝大師兄。”
言罷,他不再多留,轉身便欲離去。
枯瘦的身影在杏林的斑駁光影中顯得愈發蕭索。
就在他即將邁出杏林范圍之時,南斗真人的聲音自身后傳來,不高,卻清晰地鉆入他的耳中:“真君有話。”
老真人的腳步應聲而頓。
南斗真人的話語繼續傳來:“真君說,他只認這座【大羅萬法道基】。
至於是誰的————他不會管。”
聞聽此言,老真人佝僂的背影微微一頓。
那雙原本渾濁暗淡的眸子里,不由自主地閃過一絲異色。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再回應。
只是停留了那么一瞬,便再度抬起腳步,邁入了前方流轉的空間漣漪之中,身影徹底消失不見。
只留下南斗真人獨自立於杏林中,望著他消失的方向,目光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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