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令人窒息的蠶繭囚籠中脫離,齊運只覺得周身一輕,已然置身於一處截然不同的地界。
眼前云霧繚繞,靈氣氤氳成霞,數座巍峨高山如同利劍般刺破云海,聳立天地之間。
而在其側,一道不知以何種材質鑄就、寬達數十丈巨大階梯,一級級向上延伸,直插云霄,沒入那茫茫云海深處,看不見盡頭。
階梯古樸蒼涼,散發著悠遠的氣息。
而齊運的目光卻瞬間被階梯之上,那一連串清晰無比、依舊帶著濕濡暗紅之色的血腳印所吸引。
腳印深深烙印在階梯表面,每一步都仿佛蘊含著極大的痛苦與不屈的意志,蜿蜒向上,直通云海。
齊運眉頭一挑,臉上非但沒有凝重,反而露出一抹極其古怪的神色,低聲自語:“常青————他居然還沒死?
還真是個打不死的小強!”
那血腳印中殘留的氣息,他再熟悉不過。
正是常青那獨特而暴戾的修羅煞氣。
沒有任何猶豫,齊運身形一晃,再次施展【聚形散氣】,化作一道難以捕捉的縹緲清氣,沿著那直通天際的階梯,逆著那血腳印的方向,疾速向上掠去。
他倒要看看,這常青究竟有何等造化,能在如此絕境下不僅逃生,還有力氣攀登此梯。
階梯漫長,仿佛沒有盡頭。
清氣穿梭,快如閃電。
不知過了多久,眼前豁然開朗!
齊運已然沖至階梯的最頂端,落在了一方廣闊無垠、白玉鋪就的平臺上。
平臺盡頭,云霧濃郁。
一位身著樸素道袍、面容模糊仿佛籠罩在清輝之中、氣息縹緲出塵、宛如仙神的中年道人虛影,正靜靜懸浮於空,道韻天成。
在那道人虛影下方,幾乎不成人形的常青正盤膝而坐。
他身軀殘破,氣息萎靡到了極點。
比之前在丹海中時還要不堪,仿佛下一刻就會徹底崩散。
然而他眼中卻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執念與渴望。
就在這時,那仙風道骨的中年道人虛影,緩緩抬起了手指,對著常青的眉心,輕輕一彈。
一粒細小卻璀璨奪目、仿佛蘊含著無盡生機與造化之妙的金色光點輕飄飄地沒入了常青的眉心。
“嗡——!”
下一瞬間,異變驟生!
常青那殘破不堪的體表,陡然如同風乾的瓷器般,浮現出無數道密集的裂痕一緊接著常青的血肉、皮膚,竟真的如同破碎的瓷片般,一塊塊從他身體上剝落、坍塌!
剝落的碎片后方,並非骨骼與內臟。
而是無盡璀璨、令人無法直視的浩瀚毫芒。
常青整個人,仿佛化作了一道純粹的光影!
待到那刺目的毫芒漸漸散去。
原本的位置上,一道完整無缺、雄姿英發的身影,緩緩凝實。
正是常青!
此刻的他,不僅所有傷勢盡復,連之前爆碎的六條修羅臂也重新生長出來。
周身暗紅色的修羅煞氣洶涌澎湃,比之前全盛時期還要強盛數分。
氣息圓融飽滿,仿佛完成了一次徹底的蛻變與新生!
“哈哈哈!!!”
常青感受著體內奔騰洶涌、遠超從前的力量,忍不住仰天發出暢快淋漓的朗笑,聲震云海。
“天不絕我!神蠶宗傳承,玄妙無窮!
常某人果然天命所歸!!”
可這笑聲剛剛響起,卻又戛然而止。
常青目光如電,猛地扭頭,精準地鎖定了那道不知何時已然顯出身形,正緩步走來的修長身影。
“你————”常青臉上的狂喜瞬間化為刻骨的怨毒與冰冷的殺意。
“還真是追得夠緊啊!陰魂不散!”
周身煞氣如同實質的火焰般升騰,修羅八武在背后隱隱浮現,他傲然而立,睥睨著齊運,冷笑道:“我能感覺到,你氣息虧損,真元不復全盛時期。
而我,如今已得神蠶宗無上傳承,習得【神蠶變】神通,脫胎換骨,更勝往昔!
你此刻還敢追來,是嫌自己命長嗎?!”
面對氣勢洶洶的常青。
齊運既未擺出防御姿態,也未立刻出手攻擊,他只是用那雙深邃平靜的眸子,上下打量了一下煥然一新、氣勢磅礴的常青。
隨即,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帶著濃濃譏諷與嫌棄的嗤笑。
那笑聲不大,卻像一記無形的耳光,狠狠抽在常青臉上。
“你,”齊運抬手指著常青,一字一句地說道,“可真是我圣宗之恥。”
“被人擺了一道,當做試驗品般玩弄於股掌之間。
剝皮抽筋,換了芯子,還在這里腆著臉嗷嗷叫,以為自己得了天大的造化?”
齊運冰冷洞悉力的話語,如同驚雷般在常青耳邊炸響。
“你放屁!”
常青臉色瞬間劇變,幾乎是本能地就要厲聲反駁。
身為圣宗天驕,修羅道傳人。
他豈能容忍他人如此貶低自己拼死得來的“機緣”?
然而,“圣宗修士多疑”的本性,以及無數次生死間磨練出的敏銳直覺,卻讓他在暴怒的邊緣猛地剎住了車。
齊運的話像一根毒刺,精準地扎入了他潛意識里那一絲連自己都未曾深究的不安。
他下意識地開始飛速回溯自己“獲得傳承”的整個過程—
從在丹海被黑火吞沒后,他便莫名其妙地進入了一處奇異空間,開始經歷一重又一重的“考驗”。
那些考驗由易到難,兇險萬分。
看似合情合理。
可偏偏————太順了!
每一次,就在他力量耗盡、瀕臨崩潰的極限時刻,總會“恰到好處”地出現一絲轉機。
要么是考驗難度莫名降低,要么是憑空出現一縷精純元氣補充,要么是敵人出現一個不該有的破綻————
讓他總能險之又險地“撐”過去。
就連腳下這條仿佛永無盡頭的登天階梯也是如此。
當他精疲力盡,神魂渙散,一頭栽倒在地,以為自己將永遠留在此地時。
再一抬頭,卻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然“走”完了所有階梯,抵達了這終點平臺!
之前重傷瀕死,神智渾噩,唯有一股強烈的求生執念支撐,只覺得是自己意志堅定、天命所歸。
可如今被齊運一語點醒,身軀恢復,聰明的智商重新占領高地,將這些細節串聯起來————
這哪里是什么考驗?
這分明就是一場精心設計、精準操控的局!
而自己,就是一頭被餌料,一點一點勾引過來的魚。
想到此節,常青后背瞬間被一股冰冷的寒意浸透,驚出一身冷汗。
他猛地扭頭,再也顧不上去管一旁的齊運。
那雙重新燃起清醒與驚怒的赤紅眸子,死死盯住了平臺盡頭那尊仙風道骨、
縹緲出塵的中年道人虛影,怒喝一聲:“你————你到底是什么東西?!
你對我做了什么?!”
面對常青這飽含恨意與質問的怒吼,那道人虛影依舊懸浮於空。
面容模糊,眼神空洞,仿佛根本聽不見,也看不見他,沒有任何回應。
那種無視,比直接的攻擊更讓人心底發寒。
此時齊運平靜的聲音再次響起,他攏起袖子,目光同樣落在那道人虛影上:“蟄伏於地,編織羅網,以待有緣入彀。
破繭重活,竊取他身,延續道統————”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種翻閱古籍般的瞭然,緩緩道:“怪不得————怪不得宗門卷宗、諸多流傳下來的孤本軼聞上,都只含糊記載著神蠶宗因故覆滅”,一夜之間銷聲匿跡”,卻從未明確寫下,究竟是何方勢力,用了何種手段,將這大宗徹底抹去。”
齊運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仿佛看到了那被塵埃掩蓋的真相:“我猜————你們神蠶宗,是犯了整個西北修行界的大忌。
傳聞古法紀元時。
煉氣求真,只是諸道之一。
種種妙法,皆有成道之機。
其中有一道名為【造功】。
斡旋造化,辟落新種。
你們神蠶宗最擅生機妙法。
所以你們想憑空創造一個新的生靈,謀求天道大功德。
那處絕地就是你們的試驗場。
不得不說,你們是真的很敢想。
而且還真他媽去干了。
只不過這種事,成則一步登天,神蠶宗將藉此一躍成為天下絕頂的巨擘。
可敗————這欺天之罪。
整個西北修行界估計都要被株連。
所以西北修行界的宗門、世家、乃至散修大能為了保險起見————合力將你們從這個世界上,給徹底抹除了。”
“我說的,對吧?”
最后兩個字,齊運是直接對著那尊道人虛影問出的。
此言一出,不僅常青臉色煞白,渾身冰涼。
就連那一直毫無反應的道人虛影,周身縹緲的清輝,似乎都微不可查地————
波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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