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光虹橋的盡頭,光影流轉。
齊運一步踏出,頓時置身於一處截然不同的地界。
身后的虹橋無聲消散。
眼前是一片不過畝許的靜謐空間,中央是一池清泉。
泉水清澈至極,一眼可見底部鋪陳的溫潤卵石。
水面上氤氳著淡淡的寒霧,使得周遭空氣都帶著一股沁人心脾的涼意,仿佛能洗滌神魂。
池邊立著一方古拙石碑,上書兩個滄桑大字【照影】。
這便是問劍林的第二重考驗。
根據捲軸上那些歷經傳承之人傳出的信息,此池非同尋常。
臨池自照,池水不會映出求法者的容貌皮囊,而是會直接映照其人的修行根本。
資質稟賦、根骨氣血、過往糾纏的因果線,乃至最為玄妙的,未來於劍道一途的潛力。
映照之景,因人而異。
可能是一片混沌,預示前路未卜。
可能是一株孱弱幼苗,象徵潛力有待開發。
也可能已然是參天巨木的雛形,昭示著無上劍道天賦。
此關考驗的,乃是“自知之明”與“抉擇之慧”。
清晰的自我認知,是選擇道路的基石。
在映照完成后,傳承之力會根據映照結果,於求法者心神之中,投射出數種最適合他當前狀態與潛在特質的劍道方向。
求法者需結合自身心性偏好與這“照影”所示,做出最契合自身的初步抉擇。
此選擇至關重要。
將直接決定求法者在下一境會遭遇何種劍道傳承的考驗。
齊運行至池邊,面露一絲好奇,低頭向那清澈如鏡的池水中望去。
果然水面並未倒映出他此刻偽裝的“張麻子”面容,也沒有他真實的樣貌。
只見池水微微蕩漾,光影變幻。
首先浮現的,是他自身修為的根基景象一丹田紫府內,真元如汞,盤旋流轉。
身軀之中,一枚初步貫通的竅穴隱隱生輝。
根骨氣血旺盛,整個人隱隱散發出瑩瑩毫光。
顯示其資質出眾,這是之前【丹蟬胎藏】帶來的好處。
然而當池水的映照試圖觸及那最為核心的【劍道潛力】時。
景象卻變得模糊起來。
並未出現清晰的幼苗或巨樹雛形,也沒有璀璨的劍光沖霄。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朦朧霧幻、流轉不定的虛影。
這虛影時而如云煙聚散,時而如深淵難測,卻又沒有任何一種能夠穩定下來,清晰地指向某一條固定的劍道坦途。
它不像混沌那般死寂,也不像幼苗那般孱弱,更不像巨樹那般有著明確的成長軌跡。
它就像一團不斷變化的概率,充滿變數。
齊運凝視著這獨特的映照之景,眉頭微挑。
如此變化是因為法術面板?
他猜可能是因為法術面板可以不斷更新劍法版本,故而導致這照影池,無法演化推算出他最終的劍道潛力。
就在映照景象穩定在這片朦朧變數之中的剎那。
齊運的心神之中,驟然浮現出三道清晰的光影。
代表著傳承根據他此刻狀態推衍出的,最適合他的三種劍道方向:
其一,光影如霧似幻,縹緲無蹤,劍路側重於“詭、奇、變”,擅長隱匿、惑敵、一擊必殺,或於不可能之處生出變化,正合他精擅幻身匿形、手段多樣的特點。
此路劍道,名為【詭霧】。
其二,光影厚重沉凝,如大地承載,劍路側重於“穩、固、韌”,講究以勢壓人,以守代攻,根基扎實,后勁綿長,正合他真元渾厚、沉淵鐵砂防御極強的特性。
此路劍道,名為【重巒】。
其三,光影迅疾如電,軌跡難測,劍路側重於“疾、銳、破”,追求極致的速度與穿透力,擅於尋找弱點,以點破面,正合他南明魔火劍氣那霸烈銳意的特性。
此路劍道,名為【流光】。
三條道路,各有優劣,皆與他目前的某些特質有所契合。
齊運目光掃過這三道劍影,頓時微微撇了撇嘴。
“詭霧”雖合隱匿,卻失之堂正,過於偏向奇襲,並非他心中所愿。
“重巒”雖重防御,卻略顯笨重,與他追求自在、不喜束縛的心性略有出入。
“流光”雖疾雖銳,卻過於極端,一旦受挫,恐難以為繼。
“不用心,這是算不出我的劍道潛力,所以隨便給我上了三道菜?“
搖了搖頭,齊運的目光最終落回那片朦朧的變數之影上。
既然我的未來充滿變數,為何要過早將自己限定在一條固定的“康莊大道”上?
無論是詭奇、厚重還是疾銳,都只是劍道的一面。
真正的自在之劍,當不拘泥於形式,能根據需要,展現出任何特質。
想到這里,齊運目光微動。
先試上一試,要是不成,再任選其一。
他並未選擇那三道清晰劍影中的任何一道,而是將自身那追求“自在”、意欲掌控萬變的心念,投向池中那朦朧的變數之影。
感應到了他這“不選擇”的抉擇。
池中的朦朧光影驟然沸騰、擴張,將另外三道清晰的劍影都吞沒其中。
下一刻,齊運面前平靜的池水開始旋轉。
一個幽深的漩渦在池底形成,散發出吸力。
掃了一眼面前的池水,齊運搖身化作一道清氣投入其中。
下一瞬。
他便置身於一片無邊無際的森林之中。
可這里的“樹木”並非凡木。
而是無數柄倒插於蒼茫大地的古劍。
劍即是林,林即是劍。
形態各異的古劍密密麻麻,延伸至視野盡頭。
有的銹跡斑斑,仿佛沉睡萬古;有的寒光凜冽,劍氣自發沖霄,割裂云氣;有的纏繞著雷音神火,異象紛呈;有的則死寂無聲,卻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毀滅氣息.
萬千種不同的劍意在此地縱橫交織,構成了一片兇險而又充滿機遇的劍之領域。
云海之地是—問。
照影池水是—劍。
而此地,便是那—林。
按照常理,求法者在“照影池”做出選擇后,體內便會自然生出一縷與所選道路相應的“劍意”種子。
憑藉這縷劍意種子,在此林中行走,便能感應並吸引與之契合的古劍發出清鳴,光華流轉,從而獲得具體的劍法傳承。
只是齊運方才在照影池前,並未選擇任何一條預設的道路。
所以此刻,他體內空空如也,啥也沒有。
他站在劍林邊緣,能清晰地感受到周遭無數古劍散發出的或凌厲、或厚重、或詭奇、
或縹緲的劍意波動。
但它們如同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與他之間並無真正的聯繫。
“沒有預設的劍意,便無法引動共鳴么?”齊運微微皺眉,思索片刻后。
緩緩閉上眼睛,不再去試圖感知外界那紛繁復雜的劍意。
而是將心神徹底沉入自身。
隨著他心念的純粹與凝聚。
一股獨特的“意”開始從他身上瀰漫開來。
這並非任何一種成型的劍意,沒有固定的屬性,沒有鋒芒畢露的氣勢。
他也沒有標準的劍意,因為他拒絕了模板。
他釋放的,是自己最本真的道心投影—那份對【自在】的執著追求。
起初,這片浩瀚的劍林對此毫無反應。
萬千古劍依舊沉寂,或自顧自地散發著原有的劍意。
然而,就在齊運幾乎以為此法不通,準備另尋他途時在他前方不遠處,一簇看起來極其不起眼的古劍叢中,傳來了一聲極其微弱、幾不可聞的輕顫。
那不是清越的劍鳴。
更像是某種沉睡之物被細微的波動驚醒。
齊運立刻睜開眼,循著感應望去。
只見那簇古劍,數量約莫七八柄,造型都頗為古樸簡單,甚至有些粗陋,劍身黯淡,像是被遺棄在角落的凡鐵。
它們插在泥土中,與周圍那些或光芒萬丈、或異象驚人的古劍相比,顯得格格不入,平庸至極。
但此刻,其中一柄最為不起眼、劍身甚至有些彎曲、如同未經過精心鍛打的暗灰色長劍,正在以極低的頻率微微震顫著。
劍身之上,隱隱流淌過一絲與齊運身上散發出的那“自在”道念極為相似,卻又更加內斂、更加原始的波動。
齊運走上前,伸手握住了那柄暗灰色長劍的劍柄。
就在他接觸劍柄的剎那,一股信息流瞬間涌入他的腦海:
【無名劍法】
一段簡陋至極,甚至連完整運行路線都有些模糊的劍氣凝練法門,印入齊運心神。
握著這柄看似粗陋的暗灰色長劍,感受著腦海中那門名為《無名劍法》的殘缺法門,齊運臉上非但沒有失望,反而露出了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
平庸?
殘缺?
威力如同基礎劍訣?
正好!
這簡直是為他量身定做!
他不需要一開始就強大無匹的傳承,那反而可能是一種新的束縛。
他需要的,就是這樣一個“胚子”
有法術面板在手,再差勁的法術,他也有把握讓其光芒萬丈。
關鍵是這門劍法蘊含的劍意與他十分契合。
嘴角微揚,齊運將這把古劍從大地中緩緩拔出。
劍身輕鳴,雖不響亮,卻帶著一種掙脫束縛的歡愉。
“重緣法、考心性、玄奇莫測..”環顧著這座問劍林,齊運眼中精芒耀動。
“看來以后得多留意下這些古早傳承之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