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都洛陽,街巷縱橫交錯,販夫走卒肩挑手提,穿梭于市井之間。
而比貨物傳遞得更快的,是幾句石破天驚的謠言,像一陣狂風,卷過整座城池的角角落落。
“楊廣死了!死在漠北草原,連尸骨都找不回來了!”
“還有那大隋第一猛將呂驍,也折在那場突襲戰里了!”
流言從東都炸開,循著官道驛路,向著四方州縣瘋狂擴散。
而在這股謠言風暴的背后,世家大族正推波助瀾,不遺余力。
楊廣在位這些年,可沒少折騰他們。
那科舉取士的法子,硬生生要越過世家壁壘,拔擢世家以外的人才入朝。
在世家眼中,這簡直是癡人說夢,是刨他們的根,斷他們的路。
“若是他老老實實做個守成之君,守著祖宗基業,何苦落得這般荒唐下場!”
“死在漠北,也是上天報應!”
世家子弟言語張狂,絲毫沒有將所謂的皇權放在眼里,語氣里滿是幸災樂禍。
至于呂驍,那些養尊處優的世家之人更是不屑一顧。
不過是個武夫罷了,死了便死了,于他們而言,不值一提。
滿東都的人里,唯有鄭暨,是真的關心呂驍。
他逢人便拍著大腿嘆惋:“呂驍死了??!好死?。 ?/p>
一天要說上八百遍,仿佛只有這樣,才能告慰他那枉死的孫子鄭坤的在天之靈。
靠山王府內,楊林聽著流言蜚語,胸中怒火熊熊燃燒,卻偏偏無處可發。
辯解?
如今滿城風雨,任何辯解都顯得蒼白無力。
除非楊廣能親自站在東都的城頭,否則一切都是空談。
可一個月的時間倏忽而過,雁門關那邊渺無音訊。
陛下與呂驍,依舊活不見人,死不見尸。
正廳之內,氣氛壓抑得近乎凝固。
魚俱羅、楊義臣、宇文述一眾肱骨老臣,皆身著朝服,端坐在案幾之后,卻久久無人開口。
唯有檀香的青煙,在空氣中無聲繚繞。
“靠山王,該拿個主意了。”
沉默良久,楊義臣終于率先打破沉寂。
“你也覺得陛下回不來了?”
楊林垂著頭,聲音沉重無比。
“我并非這般想,可世人卻是這般想的。
你能等得起,可大隋等不起了?!?/p>
楊義臣振振有詞,并非是他逼楊林。
而是這些時日謠言傳的太快,對于大隋十分不利。
尤其是楊廣修建長城,挖運河,將民力用到了極致。
這,等同于得罪了天下百姓。
先前不滿隋朝的聲音已經出現,并且有人揭竿起義,現在這種情況更是愈演愈烈。
倘若再無新君即位,這天下就徹底的亂了。
楊林抬起頭,眼神里失去了往日的光彩,變得有些渾濁。
他張了張嘴,幾次三番把話給咽下去。
最終,還是開口說道:“立誰為天子較為合適?”
“元德太子子嗣陛下十分喜愛,又讓其留守東都,可見陛下之意?!?/p>
楊義臣將心中的人選道出。
“代王年幼,恐不能主持朝政,怕是要遭奸人把持朝政?!?/p>
宇文述開口說道。
“齊王如何?”
魚俱羅記得楊廣曾經極為喜愛楊暕,甚至還打算將其立為太子。
不過后來發生許多事,才逐漸被楊廣疏遠。
但無論如何,能讓楊廣看重之人,才能是有的。
比起楊侑,楊暕無論是身份,還是年齡,都更勝一籌。
“今日我去見一見齊王。”
楊林聽罷,緩緩站起身,原本挺直如松的脊梁,此刻竟有些佝僂。
魚俱羅的提議不錯,齊王楊暕遠遠要比楊侑要合適。
一旦楊侑即位,他返回登州坐鎮,這朝堂必然落入世家大族手中。
“義父,公主來訪?!?/p>
薛亮急匆匆來到正廳,楊如意跟在其身后。
“如意,不好好待在宮中來此作甚?”
楊林見到楊如意,臉上有了些許笑容。
“皇叔祖,你們又是在作甚?”
楊如意瞧見這一眾老臣,若無大事商議,豈能齊聚一堂。
楊林嘆了口氣,直言道:
“你父皇杳無音訊,國不可一日無君。
正好你來了,便為我引路,去齊王的府邸走一趟?!?/p>
他久居登州,對于東都的府邸分布,早已生疏。
“皇叔祖!您不能立新帝!”
楊如意聞言,臉色驟變,猛地張開雙臂,攔在了眾人面前,語氣急切。
“我父皇他還活著!根本沒有死!”
楊林板起臉,沉聲道:“如意,休得胡鬧!”
“我沒有胡鬧!”楊如意急得眼眶泛紅,卻依舊挺直腰板,振振有詞。
“昨日我還夢見父皇了!他和呂驍不僅沒死,還生擒了始畢可汗,此刻正在返回雁門關的路上!”
此言一出,廳中眾人皆是面面相覷,神色各異。
夢里的事,真真假假,虛虛實實,又豈能當真?
可楊林的眼中,卻陡然閃過一絲光亮,他連忙追問:“此話當真?”
他何嘗愿意立新帝?
只是形勢逼人,不得不為之。
楊如意這番話,無疑是給了他一個拖延的借口,一個渺茫的希望。
“絕無假話!”
楊如意毫不猶豫的說道。
昨日她的確夢到了楊廣一行人,呂驍還為死去的將士挖了空墳。
說不定用不了多久,就有消息傳遞回東都。
“好,那就再等!”
楊林返回座位,將心橫了下來。
反正已經這么久了,即便立了新皇,這天下該亂還得亂。
何況,他也不相信呂驍和楊廣就這么死了。
楊義臣等人見楊林做了決定,也無可奈何。
魚俱羅搓了搓手,笑著問道:“公主,您除了夢到陛下和呂驍,還有沒有其他將士啊?”
他的八百個孩子還在呂驍手里,雖說楊如意說的都是夢里的事,但也能給他些許寬慰。
“有呢,他們和呂驍挖了一百多個空墳?!?/p>
楊如意回憶了一番說道。
“一百多座……”
魚俱羅喃喃自語,緊繃的心弦驟然松弛下來,臉上露出了釋然的笑容。
若是真的只折損了一百多人,那簡直是奇跡!
想當年先帝征討高句麗,數十萬大軍折戟沉沙,尸骨如山。
此番深入漠北,奇襲突厥王庭,能有這般戰果,已是萬幸。
真能如此,就算讓他給呂驍磕上三個響頭,他也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