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末將……就此告辭了。”
秦瓊拱了拱手,心中已是千般不愿多留一刻。
他本以為呂驍會借著辭行的由頭,再狠狠折辱他一番。
卻不曾想,呂驍竟然如此爽快,連句多余的話都沒有。
這太反常了。
反常到秦瓊心中警鈴大作。
以他對呂驍的了解,這位朔王睚眥必報,從不輕易放過任何一個仇人。
今日這般輕易放行,定然是在別處挖好了更大的坑,等著他往下跳。
但無論如何,先離開這個鬼地方再說。
秦瓊轉過身,腳步急促,恨不得立刻飛回燕山軍營。
他再也不想見到呂驍那張似笑非笑的臉,再也不想待在這片浸透兄弟鮮血的土地上。
一步,兩步,三步。
他離殿門越來越近。
“慢著。”
身后傳來的聲音不大,卻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秦瓊心上。
秦瓊腳步猛然頓住。
他就知道!
他就知道呂驍不會這么輕易放過他!
秦瓊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緩緩轉過身來。
他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王爺,可還有事?”
呂驍沒有立刻回答。他靠坐在那張曾經屬于李密的王座上,手指輕輕叩擊著扶手。
“來人。”呂驍開口,卻不是對秦瓊說的,“去將北平王世子請來。”
秦瓊心中陡然一沉。
羅成?
呂驍要見羅成做什么?
殿外守衛領命而去。
不過片刻,一陣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羅成大步跨入殿內。
他依舊是一身銀甲白袍,俊朗的面容上帶著幾分疑惑,幾分戒備。
他方才正在營中清點人馬,準備拔營北歸,忽然被呂驍的人請來,心中已隱隱感到不妙。
“末將羅成,拜見朔王。”
羅成抱拳行禮,動作干脆利落,不卑不亢。
他沒有下跪,甚至連腰都沒有彎得太深,這是北平王世子最后的驕傲。
“世子不必多禮。”
呂驍抬手虛扶了一下,語氣出奇地和善。
羅成直起身,靜靜等待呂驍的下文。
望著羅成,呂驍嘴角慢慢勾起一個笑容。
“北平王忠于大隋,鎮守燕山之地,勞苦功高。”呂驍緩緩開口,“陛下時常念及北平王的功勛,只恨不能時時相見。”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羅成臉上,笑意更深:
“依本王看,世子便留在東都,入宮拜見陛下一番,也好替北平王盡盡臣子之禮。”
此言一出,秦瓊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猛地轉頭看向羅成,只見表弟那張俊臉上血色盡褪,拳頭在袖中攥得咯咯作響。
質子。
呂驍是要留下羅成當質子。
北平府唯一的繼承人捏在朝廷手里,羅藝還敢有二心嗎?
還敢聽調不聽宣嗎?
還敢在燕山當他的土皇帝嗎?
羅成深吸一口氣,強壓下胸中翻涌的怒火。
他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王爺,家母年事已高,羅家只有末將這一脈香火。
還望王爺看在人子盡孝的份上,容末將返回北平府侍奉雙親。”
羅成這話說的滴水不漏,以孝道為由。
于情于理,都不該被強行留下。
可呂驍既然開了這個口,又豈會被這等理由堵回去?
“這倒是好辦。”仿佛早就料到羅成會有此一說,“世子盡孝之心,天地可鑒,本王豈能不成全?”
“本王這便命人速往北平府,將王妃請至東都。
如此一來,世子既能留在東都盡孝,又不耽誤侍奉。”
羅成猛地抬起頭,死死盯著呂驍。
好毒。
不僅要留他當質子,還要將他母親也接到東都。
母子二人都在朝廷掌控之中,北平府還拿什么跟朝廷談條件?
他先前只當呂驍是個武夫,仗著戰功橫行無忌。
如今才知,此人手段之狠辣,遠在他預料之上。
“你!”羅成再也壓不住怒火,袖中拳頭攥得青筋暴起,“呂驍,你不要欺人太甚!”
這一聲厲喝,直呼其名,滿殿將士俱是一驚。
宇文成龍挑了挑眉,裴元慶悄悄握緊了拳頭,左雄和鰲魚更是齊齊上前一步。
只等呂驍一聲令下,便要當場拿人。
秦瓊再也忍不住,猛地跨前一步,單膝跪地:
“王爺!您若是依舊記恨末將,大可沖著末將來!
要殺要剮,末將絕無二話!
羅成是無辜的,求王爺莫要為難他!”
他抬起頭,眼中滿是懇求。
呂驍低頭看著跪在階下的秦瓊,眼神里沒有絲毫溫度,只有淡淡的嘲諷。
“秦將軍,”他慢條斯理道,“你未免太把自己當回事了。”
秦瓊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本王留世子在東都做客,是為了朝廷,為了大隋。”呂驍一字一頓,“與你秦叔寶,沒有半分關系。”
這話比任何辱罵都更傷人。
秦瓊跪在那里,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在呂驍眼中,從來都算不上什么對手。
當年在瓦崗,呂驍被逼走時他袖手旁觀。
后來投靠北平府,呂驍一道圣旨就逼得他身敗名裂。
他以為自己是呂驍的仇人,可在呂驍眼里,他不過是個隨手就能碾死的螞蟻。
呂驍真正的目標,從來都是北平府。
是羅藝,是那個盤踞燕山、聽調不聽宣的藩王勢力。
而他秦瓊,不過是引出羅成的一枚棋子罷了。
羅成站在原地,臉色鐵青。
他從未受過這等羞辱。
從小到大,他是北平王世子,是天之驕子,走到哪里都被人捧著、敬著。
便是朝中那些一品大員,見了他父親也得客客氣氣。
可呂驍,卻根本沒把他放在眼里。
“我若是不愿留下呢?”
羅成一字一頓。
他受夠了低聲下氣,受夠了委曲求全。
他本就是心高氣傲之人,這些日子為了不惹麻煩,已經一忍再忍、一讓再讓。
可呂驍得寸進尺,欺人太甚!
他倒要看看,這位名震天下的朔王,到底有多少真本事!
“世子大可試試能否走出此地。”
“我還真想和王爺比試比試。”羅成仰起頭,眼中燃燒著壓抑已久的傲氣與戰意。
他早就想會會呂驍了。
宇文成都也好,李元霸也罷,這些所謂的天下猛將他都聽說過。
可沒親眼見過,沒親手交過鋒,他憑什么認輸?
他羅成,北平王世子,羅家槍法嫡傳,何曾怕過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