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臣有一議,不知當講不當講。”
呂驍忽然開口。
“但說無妨。”
心情稍緩,楊廣也愿意多聽聽這位女婿的想法。
“開鑿運河,工程浩大,征調民夫,易傷國本,更易授人以柄,煽動民怨。”
“臣以為,何不抽調高句麗、東突厥等地囚徒、戰俘,以代我大隋百姓服役?”
他只提了囚徒,戰俘。
但話中深意,楊廣豈能不懂?
所謂囚徒,不過是名目。
只要大隋的刀兵足夠鋒利,說誰是囚徒,誰便是囚徒。
用外邦之民的血汗,來澆灌大隋的運河。
既能減輕本國百姓負擔,消弭部分叛亂根源,又能極大消耗潛在敵國的力量。
楊廣目光閃動,顯然被這個大膽的想法觸動了。
這的確是一舉多得之策。
但旋即,更深層的顧慮浮現。
如此行事,近乎明搶,必遭強烈反彈。
東突厥雖敗,余威猶在。
高句麗新滅,仇恨未消。
周邊諸國亦將兔死狐悲,若聯合施壓,大隋頃刻間便可能陷入內外交困的境地。
此刻的大隋,外表雖仍有煌煌氣象,內里卻已如即將沸騰的鼎鑊,再添這把猛火……
“陛下,”呂驍仿佛看穿了他的猶豫,踏前一步,聲音不高,卻自信無比。
“縱使番邦聯合,群狼環伺,自有臣與赤驍軍,為陛下蕩平前路!
臣的戟,臣的戰馬,便是為此而存。”
只要他的方天戟依舊鋒利,赤驍軍的鐵蹄依舊能奔襲萬里。
敵人多寡,不過是個數字。
楊廣緊緊盯著呂驍的眼睛,從那里面,他只看到了自信。
良久,他猛地一拍桌案:
“好!便依你之言,先從高句麗、東突厥囚徒、降卒中抽調人手,以充河工!”
能少一些本國百姓被逼謀反,呂驍將來平亂的壓力便能輕一分。
這步棋,險,但值得一試!
“陛下圣明。”
呂驍也曾是最普通的蕓蕓眾生。
如今雖位極人臣,掌生殺大權,卻從未忘卻根本。
能為這天下蒼生,為同根同源的百姓爭取一絲喘息之機。
他所能做的,或許也只有這些了。
剩下的滔天血浪,萬丈烽煙,便交給手中的戟,身后的赤驍軍去面對吧。
“正事既畢,說些家事。”楊廣神色放松下來,“讓如意帶臻兒進宮來,朕許久未見外孫,想得緊。”
“是,臣回去便告知如意。”呂驍應道。
“還有,”楊廣轉身,從堆積的文書中抽出一本不甚起眼的簿冊,隨手拋給呂驍。
“滎陽鄭氏,還有你那個老對頭……瓦什么來著?”
天子日理萬機,所謂的江湖豪雄,在他眼中與草芥無異,記不住名字實屬正常。
“瓦崗寨。”
呂驍接過簿冊,補充道。
“對,瓦崗寨。鄭氏與其暗通款曲,輸送錢糧,其心可誅。”
“陛下之意,是小懲大誡,還是……”
呂驍翻開手中簿冊,目光掃過第一頁,動作便微微一滯。
這并非普通的名錄,而是一本極其詳盡的族譜。
封皮素樸,內頁卻以工整小楷密密麻麻記載著一個龐大家族的每一縷枝蔓。
主家何人,分支幾許,嫡庶血脈。
年歲幾何,甚至妻妾幾人,宅邸何處,田產幾何。
連府中蓄養了幾條看門犬,是什么品種,都記錄在案。
最新的一批名字旁,甚至用朱砂淡淡標注了可能的動向與關聯。
這哪里是族譜?
這分明是一本掌控生死、洞悉一切的……閻王簿!
“殺!”
楊廣的聲音毫無波瀾。
既已與世家門閥徹底撕破臉皮,便再無回旋余地,更無需瞻前顧后。
仁慈,是留給勝利者的閑暇點綴,而非生死搏殺時的負累。
“遵旨。”
呂驍轉身,大步流星地離開了書房。
走出宮門,天色尚明,街市喧囂隱約傳來,但呂驍心頭卻翻涌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激越。
這么久了,等的便是拿一個盤踞數百年的頂級世家開刀。
回到府邸,還未及換下朝服,楊如意便如一陣風般迎了上來。
她屏退左右,拉住呂驍的衣袖,一雙美目緊盯著他,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掩飾不住的急切:
“父皇急召你入宮,是不是……是不是要交代后事?他可有透露,屬意誰來承繼大統?”
“嘶。”
呂驍倒吸一口涼氣,看著自己的妻子。
他知道楊如意素來心思玲瓏,甚至有些離經叛道。
這得虧她是個女兒身,若生為皇子,恐怕早就是奪嫡旋渦中心的人物了。
“你就不能盼點好?”呂驍無奈,屈指輕彈了一下她的額頭,“陛下龍體雖有恙,但遠未到那一步。召我入宮,是另有要事。”
“對了,咱們臻兒,日后你還是少親自教導為妙。”
“什么意思?”楊如意聞言,雙手叉腰,柳眉倒豎,一臉不服。
“你是覺得我會教壞我兒子?呂子烈,你把話說清楚!”
“你說呢?”呂驍反問,語氣帶著幾分調侃,幾分認真。
以楊如意這般彪悍、不走尋常路的性子,呂臻會不會給他這個老爹拔管子他不知道。
但那孩子若被她從小耳濡目染,將來心性如何,野心多大,可就難說了。
“你呀,就是太老實了。”
楊如意跺了跺腳,卻又拿他沒辦法。
忠于父皇,那是為人臣子的本分,她無話可說。
可若是將來,楊侑坐上那個位置,能容得下呂驍這個功高震主的姑丈?
宮廷傾軋,兔死狗烹的故事,史書上寫得還少嗎?
她讓臻兒多些心思,不過是想為呂家留條后路罷了!”
“你也是叛逆期到了,對了,我還得出去一趟。”
呂驍摸著被我握在手里滾燙的族譜,得抓緊去搖人了。
這事他不能一個人干,還得把宇文成龍,裴元慶都帶上。
大家都干了,那才叫真的干。
他匆匆換了身便服,直奔城外赤驍軍大營。
找到李靖,問起宇文成龍等人行蹤,卻得知這些貨已多日未至營中點卯了。
“什么?”呂驍眉頭一皺,“這幾個混球,領著朝廷俸祿,連軍營都不來了?”
雖說他自己也常因各種事務不常在營中,但這性質能一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