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軍主帳內。
各部將領與世家子弟齊聚一堂,卻無一人敢開口說話,死寂的氛圍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
唯有火盆中木炭燃燒的噼啪聲,斷斷續續劃破寂靜,映得帳內人影忽明忽暗。
“呵呵呵……”
楊廣端坐在主位,身披厚重氅衣,雙手攏在火爐旁取暖,笑聲里滿是自嘲與壓抑的怒火。
他征戰半生,橫掃四方。
卻從未想過,自己會被一座遼東城死死困住。
這對他而言,是恥辱,是刻入骨髓的奇恥大辱。
“諸位,平壤已落于我軍之手。”
楊廣起初語氣平緩,字句卻帶著寒意,下一刻陡然拔高聲音,滿是質問。
“可為何,偏偏拿不下一個遼東城?”
他猛地抬手,指著帳內眾人厲聲怒吼:“為何?你們告訴朕!”
帳內眾人皆是垂首不語,有苦難言。
并非他們不愿出力,相反,每個人都恨不得立刻殺進城內,早日結束這場拉鋸戰。
可遼東城防本就堅固,如今城內軍民眾志成城。
上至六七十歲的老者,下至七八歲的孩童,都自發加入守城隊伍,搬磚運石、傳遞訊息,與隋軍死拼到底。
一方是志在滅國的勁旅,一方是絕境求生、不愿做亡國奴的軍民。
這場攻防戰,早已成了以命相搏的死局。
“十日。”楊廣緩緩開口,語氣冰冷決絕,“朕要在十日內,看到高元的首級懸于帳前。”
短短幾句話,卻如千斤巨石壓在眾人頭頂。
十日破城?
難,太難了。
此刻的遼東城,早已不是單純的城池。
而是高句麗軍民最后的精神壁壘,硬攻之下,只會徒增傷亡。
“陛下……下雪了!”
就在此時,宇文化及匆匆闖入帳中。
他肩頭落滿細碎的雪粒,發絲上還凝著白霜,語氣中帶著難掩的急切。
“什么!”
帳內眾人紛紛涌至帳門口。
這些時日遼東氣候早已驟冷,凜冽寒風日夜呼嘯,不少士卒的手都生了凍瘡,握兵器時都忍不住顫抖。
從楊廣到普通將領,早已換上了最厚重的衣物,卻仍難抵刺骨寒意。
楊廣快步踏出大帳,只見天空中鵝毛大雪已然飄落。
雪粒裹挾著寒風,如鋒利的碎刀般刮在臉上,疼得人睜不開眼。
寒風卷著雪沫灌入衣領,瞬間浸透衣物,寒意直透骨髓。
返回帳內,楊廣的面色比屋外的風雪還要陰沉。
原本攻打遼東城就難如登天,大雪驟降。
不僅會凍傷士卒、削弱戰力,更會讓糧草運輸雪上加霜,破城難度陡增數倍。
“陛下,不如暫時退軍,待來年開春……”
宇文化及小心翼翼地進言,聲音帶著幾分試探。
將糧草從后方運至遼東前線,需跋涉數千里,維持幾十萬大軍的消耗,更是要動員數倍于軍隊的民夫。
這條補給線本就脆弱,怕雨淋、怕雪封、怕敵軍偷襲,更怕民夫不堪重負而潰散。
如今大雪封路,道路泥濘難行,補給隨時可能中斷,絕不能在遼東久耗。
聽聞這話,楊廣猛地抬眼,目光如刀般射向宇文化及,周身殺意凜然。
他猛地一腳踹翻火盆,通紅的木炭散落一地,火星濺起又迅速熄滅,如同他此刻的耐心。
“朕已兵臨遼東城下,豈能再等來年!”
高句麗如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若不能一鼓作氣將其滅國,給了他們喘息之機,來年再攻,只會付出更慘痛的代價。
“明日起,朕親自披堅執銳,與將士們共進退!”
楊廣站起身,一把將身上的氅衣扯下,扔在地上,語氣決絕。
“十日之期作廢,五日內,必須拿下遼東城!”
“諾!”
帳內眾人齊齊躬身應聲,聲音中帶著悲壯。
接下來的五日,將是決定勝負的關鍵。
要么一戰功成,高句麗覆滅。
要么功虧一簣,二征高句麗以慘敗收場。
眾人不敢耽擱,有序退出大帳,各自返回營地動員士卒,準備迎接最后的死戰。
李家大營內,李世民、李元吉等人圍坐在篝火旁,火焰跳動,映得眾人神色各異。
“哈哈哈!今日這楊廣,真是急眼了!”
李元吉將酒壺架在火上溫著,臉上滿是幸災樂禍的笑意。
其余李家嫡系將領雖未像李元吉這般直白,卻也個個面帶隱忍的笑意。
如今戰局走勢已然明朗,攻不下遼東城,必將成為引爆楊廣與世家矛盾的導火索。
屆時天下局勢必將大亂,李家的機會便來了。
“二哥,我……我出手嗎?”
李元霸蹲在篝火旁,語氣帶著幾分急切。
他本是為打仗而來,雖也上過幾次戰場,卻被李世民勒令留手,只能收斂力氣,打得束手束腳。
如今戰局膠著,看這模樣隋軍怕是要吃敗仗,若是灰溜溜地回去,未免太過丟人。
“你不必出手,老實待著即可!”李元吉瞪了李元霸一眼,語氣嚴厲。
這傻子力大無窮,是個打仗的好手。
但這仗是打給楊廣的,李家不需要出力。
李元霸卻徑直忽略李元吉,挪到李世民身旁,乖巧道:“我聽二哥的。”
李世民輕撫著李元霸的腦袋,語氣溫和如哄孩童:“元霸乖,這一仗,咱們贏不了。”
今日這場大雪,簡直是上天賜予李家的良機。
若沒有這場雪,十日之內雙方死戰,勝負尚未可知。
可如今大雪封路、補給受限,他敢斷言,隋軍必敗。
無論是楊廣的帝王威嚴,還是世家的兵力精銳,都將在前功盡棄中損耗殆盡。
楊廣返回東都后,威嚴盡失,民心離散。
李家等待已久的時機,終于要來了。
“預祝楊廣大敗,干了這碗酒!”
李元吉見酒已溫好,取下酒壺,將醇香的酒液倒入幾個粗瓷碗中,率先端起碗。
“干!”
李家家將紛紛舉杯,一飲而盡,臉上滿是對未來的期許。
李世民輕笑一聲,也端起酒碗。
這一趟遼東之行,果然沒有白來。
他親眼見證了楊廣的無力,見證了隋朝衰敗的開端。
接下來,只需暗中準備退軍事宜,靜待局勢惡化便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