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條路是向著胡同里的,人不是很多。
綰靜立在原地沒動,平靜看她張牙舞爪。
岑夢怒道:“你不就是認識他的時間比我長一點?你真把自己當盤菜?他心里壓根就沒你,你早都要被丟了的,怎么現在又翻起浪來?”
綰靜皺緊眉頭。
她沒有想過岑夢說話會這么難聽,岑夢二十出頭嫩生生,沉不住氣她理解,甚至上門挑釁,炫耀,綰靜也預料得到。
只是岑夢出口太臟。
她不明白關庭謙究竟喜歡她什么,才能在飯局上一眼相中,破例帶她回家。
難道就因為她年紀嫩,模樣卻妖冶成熟嫵媚,有一種別樣的反差?
綰靜不清楚。
男人的心思是最難猜的,關庭謙更甚,他挺忌諱人家知道他喜好的,容易成把柄,也容易遭人惦記。
何況他們在一起那會他畢竟在寧夏,在歷練,他接納她,或許也不過是圖方便。綰靜上大學時有個室友,和她不太對付,偶然知道她的事后,輕蔑地說她是千里送枕頭,不然哪有男人看得上。
可能他回北京后,有了其他更合胃口的選擇,不愿再忍耐,才會一反常態。
綰靜平視她,身上裹了件過膝的大衣,她怕冷,寒風里瑟縮了懷。一低眼,眼睫溫順地垂下來,遮住大半的光。
她不是岑夢。
綰靜是溫和的長相,白凈,柔順,不說話時身上也總有一種安定溫柔感。
她也不想爭執,本就是沒意義的事,更何況萬一被拍到,傳到關庭謙對頭手里,女人這種緋聞,多少是把柄,他栽了,她和岑夢都得完。
這個道理,新歡可以不懂,可以任性。
但是她得懂。
綰靜輕聲說:“岑小姐高估我了,我并沒有把他綁在身邊,也沒有你想象中,那樣使盡渾身手段,只為獨占。他是個有手有腳的人,他愿意去哪,愛誰,在誰身邊,都不是你我能控制的事情?!?/p>
綰靜強調了你我兩個字。
她頓了半秒鐘:“岑小姐如果真的非常想念,從前怎樣留他,現在依然可以故技重施,我從不阻攔。”
岑夢咬唇,像是被她輕聲慢語的幾句話惡心到,也震懾到了。然而肚子里始終憋著團火,越燒越烈,越燒越旺。
她思索兩秒鐘,還是忍無可忍反唇相譏:“你在這跟我拿什么喬呢,你是大房嗎,就擺出一副大奶奶的款兒了,喲,您大度,您吃干抹盡了嘴巴一抹撒,就來給我立規矩?您是忘了前陣子您那可憐樣兒了,都是沒名沒分的,誰比誰高貴呀?您這幾年把人霸占夠了,春風得意了,現在連個味兒都不舍得勻給我這新來的,您可不能夠吧?”
岑夢橫眉揪掉大衣上的頭發,她那件大衣特招搖,特華麗,閃亮亮的大牌印,一看就是秋場新款。
她本就冒火,越惱怒去揪,越是撣不掉。
岑夢氣急敗壞收緊長指甲,泄憤似的緊攥了下,抬頭怒視:“我懶得和你掰扯,馮綰靜我告訴你,我是想和你和平共處的,本來么,都當不成他老婆,斗個你死我活有什么意思?但你實在欺人太甚?!?/p>
她冷笑:“你說得對,那腿長男人身上,他還能就窩在一個地兒不走了不成?馮姐姐,既然你不想給我好臉,那從今往后我們各憑本事好了。你不用太得意,我就不信他帶我在身邊那么多回,還能突然又回頭看上你了,風光一時,落魄一時,他婚期將至,你覺得他老婆最容不下的是我還是你?”
她好整以暇,整理衣裳,笑容里有絲極精致的冷意:“別到時候什么都撈不到,反惹一身騷,那多對不起今天你站這兒,對我好一通的苦口婆心?!?/p>
岑夢看了眼綰靜,踩著細高跟轉身就走,很快就留綰靜一個人站在了胡同里。
綰靜回過頭,胡同里停著熟悉的車,司機已經下來了,看表情,估計剛才是聽了全程。
司機微愣,揣摩她意思:“馮小姐,這……要不告訴先生?”
綰靜搖搖頭:“別和他說?!?/p>
“可是……”
“今天的事就當沒發生過。”
綰靜扶住額角,頓了頓又說:“女人拌嘴的事,有什么說道,你就當沒聽見,行嗎?”
司機張了張嘴,最后艱難答應:“行?!?/p>
綰靜坐上車。
秋天北京落葉蕭瑟,天黑得也快,天幕一分分暗下來,站在頂下,頭頂一輪凄清蒼冷的月亮,會顯得人無比孤單。
她開了線窗,吹著風。
說真的,她曾經羨慕過岑夢,也擔心關庭謙身邊會不會出現別的女人。
并非太把自己當回事,也明白他最后總是要結婚的,只是在他結婚之前,她想,她難免有奢望,妄想他身邊,能不能只有她一個人。
然而岑夢那一番話,就像是當頭一棒,把她的自欺欺人敲粉碎了。
綰靜終于發現,原來很多人,很多事,都是她決定不了,也左右不了的。
一直以來她都不是有話語權的那一個,北京太大,一塊磚,一方瓦,說不準都比她更有價值,她忙忙碌碌地行走,生活,到最后,其實哪個人物她也得罪不起。
她只依賴關庭謙的庇護。
他肯呵護,就沒有風雨敢侵,他丟開,她就是零落的泥,明晃晃的靶。
岑夢說得對。
她跟過關庭謙的,別說他對頭,他未來老婆第一個就不會放過她。
*
那件事之后,岑夢像是真的和她較上了勁,使出渾身解數,想盡辦法,也要把關庭謙留下。
年下酒局多起來,岑夢能用的借口也跟著多了。
關庭謙的態度倒是摸不清,只是他有什么變化,或和誰通電話,綰靜是能察覺到的。
她和岑夢的差別就在這。她如果是柔韌的草莖,微小和順,會依賴人,但風吹雨打就含胸低頭,那岑夢就是蛇,美艷勇猛,處處死命糾纏得緊。
起初還不算很越界,可后來關庭謙在家,岑夢的電話也敢打過來。
關庭謙接電話。
夜半,外面隱隱的風聲,他裸身披了件睡衣,赤腳靠在欄桿旁。屋子里沒開燈,只有一抹窗外幽藍的光罩在他身上,他表情挺淡的,垂頭,也看不出心里情緒。
那邊不知道在說什么,一定是又哭又叫了,因為綰靜躲在門框后面,也能聽到一點尖銳的泣音。
到這份上,關庭謙竟然臉上都沒有一絲怒容。
他表情始終平靜,間或就是嗯兩聲,說不出意味,那邊鬧得不肯消停,關庭謙淡淡說了聲:“下回吧,再說?!?/p>
就把電話掐了。
他靠在欄桿沒有動,仿佛放空,視線看著窗外,面對天幕毫無表情。
不久,他才抬步往臥室里走。
關庭謙扯掉睡衣,隨意丟在椅背上,掀開被子上床。
綰靜已經裝作睡下了,她闔著眼,身側床鋪塌陷,只能感覺到他身體靠近,呼吸灑落在耳邊。他并沒有睡,支著額角撐在枕上,安安靜靜地打量她。
過了約莫半分鐘,綰靜覺得他指尖搭在了臉頰,輕輕撥開了她發。
隔天綰靜看到他秘書,就聽說他這兩天有事,晚上不過來了,關庭謙要去河北一個小城出差。
綰靜想她大概明白他是帶誰去的。
她沒鬧,也沒多問。
日子還是和從前一樣往前過。
可她心里到底難受。
不管岑夢怎么折騰,總歸看見了成效,岑夢挺得意的,這幾天很是消停了陣,也沒再找綰靜麻煩。
直到十二月開頭,于惠約了綰靜做洗浴,綰靜到了地方,司機給她開門下車,正巧碰見一輛白車開出來。
車直奔在綰靜開了一半的門前,壓著車門停了。
司機被擠到一邊,綰靜開不了門,將門關上又顯得軟弱,進退兩難。
岑夢更加光彩了,新做了頭發,烏發紅唇,臉嫩得像剝了殼的雞蛋。她看著綰靜不無戲謔:“馮姐姐,又看見你了?!?/p>
綰靜不發話。
岑夢春風得意,估計也沒想聽綰靜回答,她就是撞上了來顯擺的,點卯似的。
她氣焰囂張,比從前有過之無不及,擋著道,嗓音潑辣,指桑罵槐,一句比一句狠,給旁邊司機臉都說綠了。
那司機是關庭謙很早就安排給綰靜的,從前綰靜去寧夏看他,在北京的行程都是司機接送。
司機不可能放著岑夢無禮,但岑夢好歹也是關庭謙身邊的人,他不好得罪,急得上火。
綰靜倒是由著她說。
岑夢罵夠了,說爽了,得意得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這口氣才終于消了三分。
她轉身,從副駕上拿過個袋子,狠狠朝綰靜這邊一扔,扔進了車窗里。
“給馮姐姐拿去用?!贬瘔魦趁男π?,“我做完美容出來,得了點贈品,都是些不值錢的東西,不過我想馮姐姐應該用得上?!?/p>
“畢竟變天了,男人身邊也要換人了,馮姐姐以前真是囂張,不知道還能囂張幾天?這些牌子,以后還用得起嗎?我大度,以德報怨,還是想拉拉馮姐姐,本來年紀就比我大兩歲了,還是保養保養,別到最后,男人連見一面也嫌?!?/p>
那禮品袋沒封口,抽繩猛地甩過來,打在了綰靜身上。
從鎖骨到頸側,起初是一條極細淺白的線,過了半秒,紅滲出來,變成條很淡的血痕。
岑夢笑吟吟開著車揚長而去。
司機看到了,都嚇瘋了,趕緊把門打開慌張道:“這,這怎么還劃出個口子?要不咱們去醫院吧?”
綰靜沒吭聲。
她其實沒覺得疼,拿出隨身鏡一照,傷口不大,也不猙獰,就是隱隱有血要滲出來的樣子,不過她等了半分鐘,連血珠都沒冒一個。
她小聲說沒事:“別麻煩,一點事鬧到醫院不好?!?/p>
司機懇求:“可是這個口子,要是被先生看到,那我……”
“沒事,他這兩天不回來,不會注意的?!?/p>
綰靜捂著傷口下車,簡單用濕紙巾擦了擦,散開抓夾,用碎發擋了。
她那天洗浴也沒玩得很開心。
洗浴中心燈光不好,于惠只能看出來她有心事,那道線一樣的口子,連她也沒能發現。
只是回家換鞋的時候,綰靜愣在了那里。
書房半掩著門,關庭謙竟然回來了。
他在和秘書講話,說的是公事。
關庭謙整個下半年都在輾轉奔忙,有幾個公務特別棘手。
好幾次三更半夜被電話叫起來,他叮囑她別出臥室門,因為他會把下屬喊來家,就在書房開會。
他甚至家居服都來不及換,就身上披著的外套是制服。他下屬站他面前烏泱泱的,也都是制服,每個人臉上表情都嚴肅。
他累,疲憊,在寧夏那幾年看著沒回京風光,可自由,做的也是他擅長和喜歡的事,從心理上他就松泛,舒服。
回了京城,處處謹慎,步步小心,連帶著綰靜也小心翼翼,心知肚明不能給他惹事。在這里惹事和寧夏不一樣,這里都是老虎,特難纏,抓住點縫就恨不得把他血吸干。
有時候綰靜也會想,他如果一輩子心甘情愿當二代,三代,或許也不錯,至少衣食無憂一輩子。
但他沒那個命。
有些責任是出生就得擔。
況且,如果他真的選擇這條路,她想她也不會如此動情,死心塌地愛了。
綰靜看了眼書房燈光,安安靜靜轉身,回了房間。
她洗了澡,躺在被子里等他。
關庭謙忙到挺晚的,他進屋時,燈都暗了,就開著綰靜特意留的小燈。
這方面她真的挺注意的,有時候關庭謙忙起來沒日沒夜,回房思緒也抽不開來,有次沒注意,喝醉了回來,還絆了一跤。
那次摔得不輕,膝蓋青了好幾天,綰靜心疼得掉淚。
后來她就注意了,不管多晚,都亮著小燈等他。
關庭謙洗了個澡,很快掀開被子要上床,他去摸綰靜,習慣性把她抱進懷里,綰靜也順從攀著他臂膀。
只是他下巴抵進來時,突然抬了下眼:“等等。”
綰靜手一頓:“嗯?”
關庭謙沉默。
房間燈光昏暗,他的目光沉沉投射過來,無聲無息,卻又透著一絲琢磨不透的情緒。那道目光先是落在她臉上,轉而慢慢下滑,一寸寸掃過鼻梁,嘴唇,最后停在了脖頸,停住了,不動了。
“怎么回事。”
他皺眉,語氣里帶上幾分狠意:“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