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流景的瞳孔急劇收縮,血液驟冷。
在她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之時,一道寒光挾著凌厲的氣勢,自耳畔“嗖”地飛過!
尖銳的耳鳴聲瞬間蓋過所有聲響。萬籟俱寂里,眼前的一切景象似乎都慢了下來——
她眼睜睜看著一支利箭從眼角余光里刺入,鬢邊垂下的一綹發絲被箭風揚起,觸碰到箭頭的剎那間,被削斷成兩截,飄然落下。
箭矢狠狠釘在了幾步開外的樹干上,發出一聲悶響。
南流景猛然回神,雙腿一軟,跌坐在了地上。
僅僅一瞬的功夫,她額頭上陡然冒出一層冷汗。頰邊先是冰涼,然后是麻木,最后泛著火辣辣的疼,就好似被冰刀刮掉了一層皮。
她怔怔地望著那支被釘在樹上的箭,下意識伸手去碰自己的臉。
出乎意料,沒有血跡,也沒有傷口。只是被箭風擦了一下,便疼到這個地步,可見這一箭射出來的力道有多剛勁,這一箭的殺意又有多駭人……
“嗖!”
又是一箭射來。
這次南流景的反應還算及時,拼盡全力往旁邊一滾,然后飛快地爬起來,往手邊的樹干后一躲。她急促地喘著氣,朝箭射來的方向看去,可卻一無所獲。
她暗自咬牙,將整個人縮到樹干后,揚聲呼救。
“來人,來人!救命……”
話音剛落,又是三箭連發,從偏斜的角度射向她。
她大驚失色,雙手撐著地往后躲。轉眼間,三箭應聲而落,一箭釘在她的腳邊,一箭釘在她手邊,還有一箭釘在她頭頂,扎在樹干上。
南流景臉色慘白,冷汗漣漣。
她踉踉蹌蹌地站起身,從三箭圍成的囹圄中走出來,然后緩慢地轉著身,目光在薄霧中逡巡,鎮定發問,“你是什么人?到底想做什么?”
第一箭和第二箭有無殺心,她還不能確定。可剛剛描著她射出的這三箭,卻昭告了對方戲耍她的險惡居心。
或許,此人不想再殺她了。又或許,他只是故意叫她窺見一線生機,叫她掙扎逃竄,就好像已經叼住獵物喉頸卻不急著一口咬斷,而是反復折磨,直到最后獵物徹底失去反抗的氣力……
林間仍舊毫無回應。
南流景握緊了手中的弩,仿佛抓著最后的救命稻草。她平復著呼吸,靜靜地等著,等著下一箭。
“嗖!”
南流景驀地循聲轉身,這次她強行壓下了心里的驚懼,克制住了躲避的身體反應,一雙眼死死盯著那支羽箭射來的方向。
霧氣聚散,在那支箭逼至眼前時,隱在霧后的人終于露出了身形輪廓。電光火石間,南流景雙手舉起弩箭,毫不猶豫地扣動懸刀——
“嗖。”
弩箭射出去的那一刻,羽箭擦過南流景的衣袖。
她險些被那股勁風帶得摔倒,待穩住身形再看過去時,那片霧氣已經散了,而她射出去的弩箭就落在草叢里,泛著凜凜寒光。
忽然間,那股一直籠罩著山林的陰森感消失了。如同靜音的屏障終于被打破,風聲、蟲鳴聲,還有鳥兒撲扇翅膀的聲響,都接二連三地落入南流景耳中。
許久沒有下一箭射來,她小心翼翼踩著枯枝,走到了弩箭掉落的位置。
弩箭的箭尖上,沾著一絲血跡。
……她竟然真的射中了。
“南五娘子。”
一道聲音遙遙地喚她。
南流景如臨大敵地舉起弩,對向來人。
“南五娘子,是我。”
方才替南流景引路的將士走過來,舉起雙手,“郎將讓我帶你回去。”
南流景仍是舉著弩,雙手有些顫抖。見那將士的確沒有異色,才慢慢地放下來。
“……方才有人在林間射殺我。”
她啞著嗓音開口。
那將士一愣,似是聽到了什么荒唐至極的事,“這怎么可能呢?此處是百柳營,是龍驤軍的獵場,軍紀嚴明,戒備森嚴,歹人斷無可能混入此處!娘子是不是被丟在此處,嚇糊涂了,所以生出了幻覺?”
南流景垂著眼,點點頭,“我明白了。”
將士將南流景帶回了營地,客氣地請她離開。
“還有一個人。”
南流景不肯答應,“我要帶走。”
“郎將說,娘子并未贏下今日的賭約,所以……”
南流景斬釘截鐵地開口,“我明明贏了。”
“……”
“帶我去見蕭陵光。”
片刻后,南流景在大營里見到了正坐著拭刀的蕭陵光。
他掀起眼,冷冷地看向她,目光像淬了冰的利刃。而那雙修狹的眉眼下,不知何時多了一道血紅的、細長的傷口。
看清那道傷口時,南流景的一顆心倏地跌入谷底。
沉默良久,她才抬手,將手里那支弩箭丟到了地上,盡可能平靜道,“我有沒有射中活物,郎君應該最清楚不過。”
射傷了人,怎么能算沒有射中活物?
“一言既出、駟馬難追,還請郎君放人。”
蕭陵光定定地看著她,眼下的血痕泛著腥氣,將眼神都染上了幾分狠厲。
他一聲不吭,仍是用力地擦拭著刀身。俯身坐在那兒時,就好像一只蟄伏的猛獸,蓄勢待發。
半晌,卻冷不丁吐出一句,“帶著你的人,滾。”
得到這句話,南流景本該轉身就走。可她轉過身,雙腳卻像是被釘在了原地,邁不開一步。
恐懼、震驚、憤怒和委屈,種種情緒交雜在一起,鋪天蓋地涌上來,叫她還是忍不住回過頭,問出了一句不該問的話。
“蕭陵光,我就這么該死嗎?”
正如方才那將士所言,這里是百柳營,是龍驤軍的地盤,絕不可能有外人闖進獵場行兇。能如此猖狂地在林中放冷箭,又全身而退的,一定是自己人。
她朝那人放了一箭,箭簇上沾了血。而蕭陵光此刻坐在這兒,臉上帶著新添的銳器擦傷。
這叫她如何相信只是巧合?
眼前這位戰功赫赫的建威郎將,這位最受裴流玉信任、連她也被放心托付的至交好友,今日要她的性命竟也是親力親為,不假他人之手,甚至事發后在她面前掩飾都不屑掩飾……
南流景并非毫無心理準備。蕭陵光突然要她進獵場,絕不會是什么好事。她想過他會教訓自己、給自己難堪,可怎么都沒想到他要殺了她!
“是因為流玉嗎?”
南流景問道,“就因為我當初無路可走,答應以身相許報答他,現在又被所有人威逼利誘,不得不權衡利弊放棄他……所以我就該死嗎?”
蕭陵光拭刀的動作頓住,目光再次落回南流景身上,冷寂陰鷙。
少女雙手緊攥,站在不遠處。
那身本該英氣利落的紅白胡服,此刻沾了不少泥塵,穿在她身上松松垮垮,愈發襯得人單薄纖瘦。
高束起的發絲也沒來得及整理,有幾綹散下來,凌亂地落在她毫無血色的頰邊,既狼狽又脆弱,好似一只被射中翅膀在地里滾過一遭的雀兒。
不知是因為憤怒還是恐懼,她抖得厲害。可即便如此,竟還梗著脖子,一幅倔強的、不甘的模樣。
蕭陵光眸底晦暗如潮,忽地將手里那把直刀“當啷”一聲丟開,然后起身,大步走來。
離得近了,南流景那張蒼白卻毫無瑕疵的臉孔變得越來越清晰,可映入他眼底時卻發生了變化,變成了原本在他記憶里已經模糊的一張臉——
臉小了整整兩圈,五官也都是縮小版的,唯有頰邊多了些肉,唇紅齒白,眉眼間滿是稚氣,像是從年畫里走出來的漂亮小人兒。
記憶瞬間被觸發,一聲聲「阿兄」在腦海里回響。
起初是開心的、撒嬌的,后來變成了痛苦的、絕望的,帶著哭腔,最后的最后,那聲阿兄和那張臉不約而同地變得冷漠、尖銳,沒有絲毫感情……
直到南流景受驚似的往后退了一步,蕭陵光才猛地回神,站定,面上呈現出一種冷酷而可怖的平靜。
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眼前人,從她清冷病弱的面容上一點點窺視著幼時痕跡。
縱使是五官長開了,氣質和性情都變了,可這幅神態、這雙眉眼,細看卻與從前沒有任何差別。他竟沒有第一眼就將人認出來,甚至在聽見她夢囈喚阿兄時,也遲鈍得沒有絲毫察覺。
奚家南院的藥奴,與建都世家的女郎……
任誰也不會將二人聯想到一處。
蕭陵光的眼神叫南流景心驚。
那眼神里的情感復雜而濃烈,她只能感受到厭憎,可除了厭憎,明顯還有別的,不止一種的情感混雜在一起,叫她難以分辨。
她不明白,此人為何會一夜之間對自己恨之入骨。今日哪怕是裴流玉在這兒,恐怕都不會露出像這樣的眼神,可為什么是蕭陵光?
南流景百思不得其解。
可很快,她也顧不上思量了。
頸間一重,蕭陵光的手掌驀地掐住了她,將她往身前一帶。
南流景腳下踉蹌,靠近的一瞬間瞳孔驟縮,僵直了身子。
扼在頸間的手掌往上移,虎口卡住她的下頜,強行將她的臉往上抬起。那手掌足夠寬大,將她的頸子和小半張臉都攏在掌心,稍一使勁,她便漲紅了臉,喘不過氣來。
昏昏沉沉中,她突然聽見蕭陵光答了一聲“是”。
——我就這么該死嗎?
——是。
南流景陡然一驚,渙散的目光霎時匯攏,直直撞進蕭陵光的眼里。
那雙眼眸里覆著一層岌岌可危的薄冰,瞳孔伸出蘊蓄著叫人心驚的狠戾和怨憤,在理智的冰面下壓抑著,翻滾著……
“你是該死。”
蕭陵光盯著她,說話時臉繃得很緊,眼下的傷口竟又裂開,沁出源源不斷的血珠,在面頰上連成一道血淚。
他渾然不覺,一字一頓,“在我這里,背恩負義者,當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