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經年尋聲朝南看去,說話之人是個年過半百的老婦人。
面容慈和,花白的頭發挽成低矮的小髻,罩著深色包髻,身著褐色上衣和皂色細棉布裙,寬大的衣袖上沒有一塊補丁,甚至看不出磨損。
可惜是個含血噴人的老虔婆!
葉經年暗罵一句,便抬高聲音問:“你沒吃?”
即將被老虔婆帶偏的賓客瞬間回過神來。
包括趙老爺子。
葉經年是他請的,葉經年下毒的話,官府肯定認為受他指使。
因為葉經年和錢麻子素不相識無冤無仇!
趙老爺子在心里罵一句,轉向那個老虔婆,瞬間明白她為何有此一說。
——五天前這老婆子找到趙老爺子,說她女婿和女兒會做酒席。
趙老爺子尋思著一個村里住著,肥水不流外人田,就叫她女兒女婿過來試菜。
當日趙家廚房有兩斤豬肉和幾樣時令蔬菜,老婆子的女婿就把五花肉切塊紅燒,又叫趙老爺子準備糖、八角、香葉、桂皮和酒等各種調料。
趙老爺子心說,我是叫你來做鄉下酒席,你擱這兒給我整宮宴呢。
而趙老爺子是個生意人,向來講究一個和氣生財。哪怕心里忍不住罵娘,他還是笑呵呵地表示,家里沒備做菜的糖和酒,要不改做別的。
誰知這兩口子四下里一看說,你這也沒別的,怎么做啊。
末了還文縐縐地說“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趙老爺子很想指著夫妻倆的鼻子提醒,“我是賣香酥雞的!什么調料做什么菜,老子不比你清楚!”
趙老爺子就說,要不先這樣,明日他叫長子去買菜。
當晚趙老爺子就告訴那老婆子,他生意上的合伙人也推薦了幾個廚師,明后天來試菜,回頭再給她答復。
翌日有人來試菜,鄰居見了便問趙老爺子請幾個廚子。趙老爺子說還沒定,誰合適用誰。
這鄰居去村后路邊放羊,遇到葉經年的鄰居,兩人閑聊聊起“趙大戶”。鄰居回家正好趕上葉經年煉油,香味飄出來,這才有后面這些事。
照理說老婆子應該埋怨趙家用外人啊。
可惜趙家有錢,老婆子不敢得罪他,就恨葉經年搶了女兒女婿的生意。
先前吃到糖醋魚說醋放多了,不舍得放糖,這廚子沒吃過美食,不懂做菜。嘗到糜子蒸五花肉,又說糜子太干,不如她女婿的手藝。輪到羊肉燜蠶豆,又說羊肉咬不動。
起初還有人搭一句。
十二個菜和四個湯她嘗個遍,撐得打嗝,又嫌蘿卜丸子水氣重,就沒人理她。
趙老爺子瞪一眼不省事的老虔婆就對兒子說:“速去報官!”
“報官?!”
同錢麻子起爭執的村民大驚失色,“不不,不能報官!”
趙老爺子指著老虔婆:“她連下毒都出來了,回頭指不定說出什么。”轉向他兒子,“騎驢去,快點!”
那個村民下意識攔住趙家長子。
趙家長子停下,一頭霧水地看向他爹。
人不是他爹一胳膊肘子戳倒下的嗎?他爹都不怕,這個叔怕什么啊。
趙老爺子也覺得他反常:“這么怕報官,不會是你給錢麻子吃了什么不能吃的吧?”
那村民慌忙說:“我沒有!”
“那我都不怕你怕什么?”趙老爺子質問。
那村民張口結舌:“我,我——”
“我什么?你說啊!”
那村民身后的女人給他一下。
葉經年看過去,那女人是從東廂房擠過來的,興許是這村民的家人。
而這村民被女人一推,他一咬牙一跺腳,大聲道:“官府來了肯定把我帶走!不是我說他跟個娘們似的,一杯酒都喝不完,也沒有這么多事!早知道,早知道——”
啪!
朝自己臉上一巴掌。
眾人嚇一跳,本能伸手阻止,勸說:“這是干什么?也不能全怪你。錢麻子平時見酒走不動道,今天突然不喝,你才說他裝。”
此言一出就有人附和,說錢麻子今日確實奇怪。
趙老爺子:“那更應該報官,叫官府查清楚!”
那個村民再次說:“不可!”
趙老爺子看著他可憐的樣子心里不落忍,可他家正辦喜事,弄個死人在院里算怎么一回事。
趙老夫人出面:“錢麻子的媳婦呢?我記得她來了,叫她說說這事咋辦。”
眾人四下里一看,迅速讓出一條路來。
許多女眷都在東廂房用飯,錢麻子的妻子也是如此。
錢麻子的妻子是個年輕女子,看著不到三十歲,比錢麻子小幾歲,皮子細嫩,面相老實巴交。
從東廂房走過來,女子神色漠然地掃一眼眾人就眼皮一耷拉,低頭看著錢麻子說:“他命不好,搭把手把他送回家吧。”
眾人愣住。
葉經年眉頭微蹙,這是一個妻子該說的話嗎?
錢麻子的妻子怎么看起來比他本人更值得懷疑。
而這對趙老爺子和同錢麻子起爭執的村民而言是好事,兩人巴不得,立刻叫幾個膽大的搭把手。
“我的兒啊!”
哭天搶地的聲音由遠及近。
趙老爺子心里咯噔一下,不好!
身材矮小的老婦人撥開眾人擠進來,葉經年看過去,頭尖額窄,嘴凸唇薄,惡人之相,來者不善啊!
撲通一聲。
老婦人趴在錢麻子身上又捶又打:“我的兒啊,苦命的兒啊,咋這么命苦啊,吃個酒都能叫人打死!你死了娘怎么辦啊——”
趙老爺子的呼吸一頓,二話不說就沖兒子抬抬手。
這次同錢麻子起爭執的村民沒有阻攔,可見來人比官府的殺傷力還要大。
趙老爺子低頭看向錢麻子的娘,“你別亂說!沒人打他!”
葉經年眼睛一閉,不忍直視!
這個時候接什么茬啊。
既然已經報官,就等官府出面啊。
錢麻子他娘什么也不問,直說兒子命苦,明擺著要訛人啊。
哭聲戛然而止,錢母跳起來指著趙老爺子,“你啥意思?我兒子好好的來你家吃酒,現在人沒了,不是打死的是毒死的?”
葉經年身邊的人朝她看過來。
葉經年無力地嘆了一口氣,低聲問:“你們有事嗎?”
眾人的身體很好,意識到又被人帶偏,有點不好意思。
趙老爺子只想罵人。
而他也意識到這個時候不可節外生枝:“別胡亂攀咬!誰知道你兒子來之前吃過什么!”
錢母尖聲厲問:“我兒子活該!自認倒霉?”
趙老爺子壓著怒火道:“我沒這樣說!我已經叫我家老大報官!官府來了一清二楚!”
錢母指著趙老爺子:“誰不知道你在城里做生意多年!哪個衙門里的人都認識!官府來了還不向著你?”
趙老爺子頓時覺得百口莫辯。
趙老夫人忍不住說:“我們就做個小生意,連衙門口朝哪兒都不知道,你瞎說什么。”
“老天爺啊!我不活了!兒子死了還被人說瞎說!沒天理了!”
錢母往地上一坐,又捶又打又哭又喊。
葉經年心說,難怪她一出現先前那個村民非但不敢阻攔趙家老大,還一個勁往后退。
趙家人此刻也怕了她。
涉及到人命,賓客也不敢開口打圓場。
一時間趙家大院只有錢母的哭鬧聲。
趙家女仆想過去,葉經年一把拉住她,又微微搖頭。
左右村民看到這一幕決定管好自己的嘴,千萬千萬不能被錢母賴上。
但有人看不下去,上前兩步:“老嫂嫂啊,別哭了。麻子人不在了,你再有個好歹可怎么辦啊。”
葉經年聽到熟悉的聲音再次墊腳,看到是那個老虔婆,頓時有個不好的預感,她不禁對身邊人低聲說:“要不要打個賭,這婆子會往我身上扯?”
村民沒反應過來,因為她和葉經年素不相識,沒想到葉經年會同她搭話。
正要開口,耳邊傳來一聲嘆息,村民循著聲音看去,安慰錢母的人又說:“我看得一清二楚,趙老爺子沒打麻子,麻子不是被打死的。”
錢母抬手抹一把眼淚,“那是被毒死的?”
老虔婆搖搖頭:“那我就不知道了。”
而她的神色分明是不敢說。
趙老爺子頓時想撕了這個老東西!
錢母從地上爬起來,掃著四周的人問:“誰是做飯的,給我出來!”
“娘,別鬧了!”
錢麻子的媳婦拉著婆婆,“我們這些人吃了都沒事。”
“你——”
錢母像是才想起兒媳婦也在,揪住她的頭發就打,“你死哪兒去了?死的怎么不是你?”
錢麻子的媳婦被拽得踉踉蹌蹌,趙老爺子一看又要出人命,上去扯住錢母,“你這是干什么?”
“你連我也想打?”
錢母松開兒媳,轉過身就用頭撞趙老爺子,“打!打死我和兒子作伴!”
趙老爺子惹不起只能后退,眾人也跟著他往后退,端的怕碰到錢母被訛上。
一看場面要亂起來,葉經年決定出面。
趙家要是出事,她的五百文就飛了。
葉經年上去抓住錢母的手臂:“再鬧下去殺你兒子的兇手早跑了!”
錢母停下,一來呆相,癡癡地問:“你,我兒子是被人殺死的?”
葉經年:“是不是我一查便知。你敢叫我查嗎?我是趙家請來的廚子。剛剛你還認定錢麻子是被廚子毒死的。”
賓客心里很是好奇,這女廚此話何意啊?
趙老爺子和那位村民急了,異口同聲地問:“你什么意思?”
葉經年看一眼二人:“清者自清!既然不是二位,二位也不想背上殺人犯的名頭吧?”
兩人下意識點頭,不再言語。
葉經年再次轉向錢母,等她拿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