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氣漸消,初秋的清晨有些微涼,天剛蒙蒙亮,葉經年便已醒來。
吱呀一聲拉開老舊的木門,葉經年想起今天要干的事,不禁摩拳擦掌走出臥房。
雜亂的石子鋪就的小院不大,坐北朝南,三間正房和東西各三間廂房。
葉經年獨占一間廂房,而她臥室對面便是廚房。
廚房隔壁還有兩間,是她大哥大嫂及小侄女的房間。
葉經年隔壁是她二哥二嫂的臥室。
三間正房東間是爹娘的臥室,西間是糧食房,中間是正堂,用來吃飯和待客。
雖說這處小院擠著葉家一家七口,但是青磚瓦房,在村里算得上數一數二。
可惜葉家只有這處宅院。
要說這宅院,也多虧了葉經年。
不過,此事說來倒也不復雜。
十二年前,年僅六歲的葉經年病重——
據葉經年的師父說已經燒昏過去,所以她娘以為她死了,哭得撕心裂肺,匆匆趕路的師父才能聽見。
師父心下好奇繞進村子里,便看到葉經年小臉通紅。
當年葉家住著茅草房,一場大風也能叫葉家老小無棲身之所。
師父尋思著即便救活他日也會餓死就不想費心。
轉念一想,他和妻子無兒無女,而妻子一直想要個孩子,便趁機向葉經年的爹娘表示,他可以救,但孩子要給他養老送終。
待他百年之后再把孩子還給他們。
當日的葉師父滿頭華發,看著五十多歲,葉家爹娘卻顧不上琢磨他能不能活到葉經年及笄,是不是拐子,一聽有救就把葉經年送給他。
其實葉經年已經死了。
師父當日救活的是另一個時空生在紅旗下長在新世紀的葉經年。
葉經年本職是婚慶策劃。
這幾年結婚的人少,婚禮策劃不好干,葉經年準備轉行做自媒體,困得惡心還硬撐,結果穿越到異時空。
雖說是異時空,但承唐制,且葉經年穿過來時正值一個王朝的鼎盛時期,讓她一度以為到了盛唐。因此在天子腳下的葉家雖窮,也沒到賣兒賣女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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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葉經年先后送走師父師母并沒有立刻去找家人。
師父留下的房子以及田地被她交給穩妥的人,又利用前后兩世所學攢了一筆錢,這才從蜀郡趕回長安縣。
因為師父每年都請至交好友給葉家送去兩貫錢,葉經年考慮到農家糧食和菜是自家種的,兩貫錢可能都用不完,再加上進城干零賺的錢,葉家應該挺富裕。
葉經年長途跋涉滿懷期待地推開家門,頓時感覺天塌了!
這跟葉經年設想的完全不一樣!
沒有奴仆成群,也不該是眼前這樣!
——父親蓬頭垢面,滿手草木灰,看樣子正忙著掏鍋底。母親衣服上的補丁像是補了一層又一層。四歲的小侄女頭發偏黃。兄長稱不上瘦骨嶙峋,但可以看出營養不良。
兩位嫂嫂可能有娘家幫襯,膚色好一些。
葉經年四下里一看,東廂房的南墻上靠著一把高粱頭做的掃帚,西廂房的東墻上靠著一把破破爛爛的鐵锨,鐵锨南邊是一片菜地,綠油油的,比她種的好!
東廂房南邊有個雞窩,但里頭沒有一只雞。
葉家眾人的衣裳很舊很破但洗的干凈,說明她們真勤快。
可是不對啊。
一個個都很勤快,前些年又有她師父幫襯,會營養不良嗎?
葉家不會藏著什么大雷吧。
反正沒有多少感情,這么詭異的家不認也罷。
可惜遲了一步!
都怪葉經年的眉眼像父親,臉型像極了母親,被葉家人一眼認出來。
葉經年轉身之際被她娘一下子撲上來抱住!
葉經年身體僵住。
——也不是不可以留下。
可這日子怎么過?
葉經年抬頭問蒼天,什么來錢快?
蒼天說,殺人放火金腰帶!
葉經年一邊在心里唾棄蒼天一邊任由父母把她拉進正房。
正房陳設同院里一樣簡單,靠北墻放著一張條幾,看起來至少十年。
條幾下方是一張小方桌和六張板凳,同條幾一樣年代久遠。
除此之外沒有別的,堪稱家徒四壁!
葉母陶三娘拉著葉經年坐下,后進來的二嫂只能站著。
陶三娘叫葉經年的二哥把板凳讓出來,又拉著葉經年的手解釋,她二嫂命不好,去年懷個孩子沒保住,還是成型的男胎。
葉經年不知為何,感覺這個娘像是嫌她回來晚了。
陶三娘攤開葉經年的手,幾個繭子十分醒目,陶三娘又難受地嗷嗷哭,說她這些年肯定受苦了,早知道這樣不如當初一家人死了算了。
此話令葉家眾人紛紛落淚。
葉經年不禁在心里嘆了一口氣。
師母沒說錯啊!
只看葉經年瘦瘦高高氣質清冷會覺得她不好相與。
真正的葉經年最怕女人的眼淚。
所以葉經年的師父想騙她很難,師母一騙一個準,以至于師母一度懷疑她是個小子,否則怎么解釋她比男人還吃女人的眼淚。
師母臨終前最擔心這一點,反復叮囑葉經年不可心軟。
……
雖說葉經年決定留下,但她沒想過把攢的錢全拿出來。
人心易變啊。
興許她爹娘早已不是她爹娘。
葉經年拿出五百文買米面,對她爹娘的說辭是師父師母先后離世,去世前又病了兩三年,錢用的七七八八。
沒想到家里沒錢,回來的一路上她就沒有特意節省云云。
陶三娘的眼淚又撲簌簌落下,說都是她不會過日子,這么大一家子都指望丫頭,他們對不起她。
葉經年一時間弄不清眼淚是真是假,干脆順著她的話說,最重要的是一家團聚。
葉父和葉經年的兄嫂連聲附和說“回來就好”,“錢可以慢慢賺”之類的。
葉經年心說,還有救,那就救吧。
殺人放火不可能!
古人云: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
他日這家人學會“抓魚”,她再決定是走是留!
是以,葉經年半真半假地表示這些年她學會了燒菜做飯。來的路上聽人說村里紅白喜事請人做飯,一個廚子就是兩百文,她可以試試。
葉家幾人自是不信。
二嫂就說不如進城買點魚和蛋,慶祝小妹回來,也順便叫她練練手。
葉經年就和父親以及兩位兄長進城買米買面買調料。
米面各用一百文。香料很貴,每樣一二兩就用了兩百文。魚、蛋、豆腐和菜在路邊買的便宜,剩了幾十文被葉經年全用來買五花肉。
葉經年準備一魚兩吃,魚頭燒豆腐,魚肉被做成水煮魚,五花肉肥的煉油,瘦肉做成鍋包肉,油渣用來炒青菜,雞蛋做成蛋花湯。
估計葉家眾人肚子里沒有什么油水,所以葉經年的這些菜只放少許油,免得他們腸胃不適鬧肚子。
即便少油少鹽,葉家眾人也直呼好吃。
小侄女恨不得連盤子都舔干凈。
做菜那日香味飄出去,鄰居好奇過來看看做的什么,葉經年給她嘗嘗鍋包肉,順嘴說一句,“嬸子要是有親戚辦事,可以找我做飯。”
葉經年原本只是隨口一提。
誰知這嬸子當真了。
昨天上午鄰居嬸子就來找葉經年,說前村有個大戶人家過兩天娶妻,做晌午一頓,六葷六素四個湯,她要是能拿下來,這一頓就是五百文。
旁人一頓飯才兩百文。
估計這嬸子為她說了很多好話。
葉經年必須有所表示。
可說少了,肯定沒下次。
不多不少她接了,日后是不是要按照那個標準。
葉經年干脆說:“謝謝嬸子。真能拿下來肯定不會叫您白辛苦!”
鄰居嬸子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姑娘家家這么會來事。
嬸子心里熨帖,又覺得很不好意思,佯裝生氣:“嬸子是這樣的人?你不知道,前幾年我娶兒媳差四百文,沒有親戚借給我們家,怕我們還不起,最后還是找你娘借的。”
葉經年心里愈發疑惑,早幾年能拿出四百文,怎么短短兩三年就把日子過成這樣。
不過這一點不重要,當務之急是把這頓飯拿下來。
葉經年便說:“那這件事咱回頭再說。人家是不是叫我試菜?”
鄰居嬸子險些忘了,聞言就拉著葉經年去前村。
前村趙家果然是大戶人家。
主院同葉家一樣坐北朝南大瓦房,但趙家東西廂房各四間,正房五間,兩側還有兩處小宅子,同葉家的房子一樣大。
嬸子注意到葉經年對趙家好奇便好心告訴她,趙家跟人在城里合伙賣香酥雞,這片宅子就是賣香酥雞賺的。而主院兩側的宅子是大兒子一處,小兒子一處。明日成親的便是小兒子。
趙家還有幾十畝地和四個仆人。不過,農家仆人也要干農戶,不比尋常老百姓輕松。
葉經年估計趙家很會過日子,自然不敢用鮑參翅肚。
否則趙家定會懷疑她是個缺心眼的棒槌。
葉經年的十二菜和四個湯都是結合長安百姓口味和時令蔬菜列出來的。
趙家一看到菜單便定下葉經年。
言歸正傳!
因為昨天晌午用飯時葉經年尋思著離趙家喜宴還有兩日,閑著也是閑著,就決定趁機查清葉家因何致窮。
真有大雷的話,趙家的事一過就跑!
葉經年記得門外有個麥秸垛,估計家里有田地,先問爹娘是不是還有幾畝地。
提起農田,葉父的神色很是驕傲,說出有六畝地。如今種著高粱和黃豆,長得可好了。回頭帶葉經年過去看看。
莊稼長得還不錯,再做點零活,足夠一家人吃用啊。
葉經年心里愈發疑惑,師父年年送兩貫,整整送了八年,足夠買一頭正值壯年的耕牛。
葉經年佯裝好奇地問:“家里也沒有牛回頭怎么打場啊?”
葉父驕傲的樣子瞬間消失。
葉經年看向二嫂。
這兩天她發現二嫂快言快語。
果不其然,二嫂就想開口,但被陶三娘打斷:“先吃飯!”
葉經年笑吟吟放下碗筷,“娘,如果我想現在知道呢?”
話音落下,笑意消失,神色冰冷。
陶三娘心底發怵,又因一直覺得對不起她,就期期艾艾地說:“一時半會說不清啊。”
葉經年:“下午沒事,二嫂可以慢慢說。”
葉經年的二嫂心里早對婆婆有許多怨言。
發現婆婆不敢硬剛小姑子,她立刻說家里的牛被舅舅借走,農具被姑姑借走,且有借不還!去年舅家表弟成親,他們又來借錢。姑家表妹前些日子嫁人也來借錢,沒借到還被罵心狠。
葉經年問:“舅舅是娘的兄弟,姑姑是爹的姊妹?”
二嫂金素娥仗著婆婆怕小姑子,便說:“又不可能是我娘家舅舅和姑姑。我們家沒有這種人!”
葉父和葉母老臉通紅。
當著葉經年的面,也不好意思數落兒媳多嘴。
葉經年心說,虧得我以為這家人是奇葩。
鬧了半天是大血包!
葉經年看向她娘:“牛和農具都沒了,去年咋犁地?”
金素娥沒好氣地說:“借人家的。給人錢!”
陶三娘愈發不好意思:“差不多行了。”
金素娥只當沒聽見,繼續說去年秋犁地前婆婆去舅舅家牽牛,外祖母又哭又鬧,說婆婆想逼死他。
爹到姑姑家,大姑的婆婆耍賴說農具都是他們家的。
末了又忍不住說:“我的孩子就是他們氣掉的!”
葉經年立刻接道:“報官吧。”